社区发展工作者要时刻觉察这些问题……|公共事务|公益|教育

内容提要：由上篇介绍的二战后发展思想沿革过程，我们了解到公益工作为什么会从宏观的援助转向1980年代以"赋能"为目标的社区发展。本篇对社区发展的工作框架进行介绍。

在可持续发展思想成为主流发展理念以前，服务项目主要是对某一社会问题进行策略性干预，以补充公共服务不足，由外界提供物资和服务回应实用性需求，受益者是被动接受者，其项目具有周期性，注重效率。

而可持续发展项目则更注重内部资源的动员和行动，通过提升个体、机构和社区层面的能力，让受益者成为主动参与者，其项目更强调可持续，回应“推动社会公平”的战略性需求。

参与式发展的基本假设：人人具有参与发展的潜能，他们只是没有获取参与发展的机会和能力。

社区发展的前提：只要发展工作者在观念、态度和行为上变化，社区就可以做很多我们认为自己才能做的事。

社区发展的方法论：发展是一个和当地人一起合作学习的过程，没有任何一个外界制定的方案可以套用，需要在一个磋商-行动-反思的循环过程中开展项目。

社区发展的核心理念：建立全新的发展观是从社区发展工作者自身的观念、态度和行为转变开启的，这是一个不断学习和反思的自我教育过程。发展工作者不再过分追求基于分析和理性的规划，而是真正进入社区，和当地人一起，去交流、倾听、感受和理解，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这样才能够真正的自我赋能和赋能于人，逐步培育出人们的主人翁精神。

社区发展的工作框架：

以下分别介绍社区发展工作框架的五个基本要素。

1、全新发展观

谁的需求？谁的社区？谁的发展？

资金说了算，有知识的人说了算，有权力的人说了算，还是受益人自己说了算？……

这些是发展项目从设计、执行到评估环节一直要问的问题。

在发展理论中，发展的目标之一是提高人们摆脱脆弱性生活的本领和能力。这当中体现了项目的核心价值由提供物质和服务转向如何在援助中激励受助者的自我能力，使他们最终走向自立，参与到自我推动发展的进程。

那么，谁来提高弱势群体的机会和能力？主流的方法是由政府布置任务，其他方执行，检查指标达成的情况，但无法精细到达所有弱势人群。而无利可图的项目是商业所避忌的。因而，政府和商业无法解决所有公共问题。

对脆弱性人群的支持，是公益组织的行动空间。这里并没有排除对脆弱性人群进行援助的方案，而是加入发展视角，不只把当地人当成受益者，更是当成主人翁。

发展工作者的发展观：

• 从援助到可持续发展的战略转型；

• 通过对需要救助者的援助，使他们达至策略上自决、经济上自救和生活上自助的良好结果而最终走向自立（《世界银行1984年度报告》）；

• 必需相信人固有的发展潜能和追求良善生活的能力，发展项目由提供物质和服务转向如何在援助中激励受助者的自我努力，并赋能受助者将发展潜能发挥出来；

• 承认每个地方的政治、文化、经济状况都是独特的，发展工作者要欣赏多样性的发展实践，充分尊重本土知识和文化，相信人们都有创造和应用知识的能力。（这里的知识不局限于书本、权威和学历教育，当地有关生产、人和自然关系、生活经验等都是重要的知识。把知识拓宽，这也是公益能发挥的价值。）

2、双向视角

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是政治概念，体现权力如何分配，包括项目逻辑、决策权、资源流动等等。发展项目看到了基层的重要性，提倡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双向结合，维持社会的权力和国家的权力相互制衡。

自上而下（由外向内）的援助和服务项目包含基础设置、紧急援助，满足基本需求的物资提供、基础教育、基础公共卫生等；自下而上（由内向外）的发展项目，是使社区居民（含弱势群体）在参与援助项目的过程中被赋能，识别社区的需求和资源，参与公共事务的计划、决策、执行和评估，逐渐培养他们的内在驱动力、主人翁责任感。

双向视角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有时自上而下多一点，有时自下而上多一点。在与当地建立合作关系时，发展工作者要时刻带着觉察，常常审视行动背后的发展观，是让项目顺利进行，还是真的在赋能脆弱性人群有自下而上参与的能力。

例如，具体到某条河流的治理问题，居民常规做法是依赖外部专家、政府，被动地等待。但河流与本地居民的利益最相关。如果首先有几个有兴趣的人开始关注它，就可以给河流治理带来很多信息，如这条河流以前是怎么样的，过去为什么没有污染，污染发生在什么时候。居民的责任感和行动力都是从最小的事情培养出来的，而社区的公益组织是最有能力做这样的事情的。

3、当地人真参与（参与式）

参与是1980年代后全球公益发展的基础价值，是目前全球发展项目的主流理念和方法，是中国现代公益行业起步时主要的指导理念和方法，实现受助者从“要我干”到“我要干”这一转变。参与理论提出三个核心问题：谁要参与？参与什么？如何参与？

谁要参与？

这里的“参与”指的是所有人的参与，外来人和当地人在一起；强调内部的参与，尤其是弱势群体、穷人中最穷的人、妇女的参与。它明确了当地人始终是项目的主体，使得援助者和受益者的角色发生反转。

在这样的理念之下，参与式发展探索出多样性的参与方法和工具，如参与式快速评估方法、参与式行动研究、社区与农民自助组织发育方法、参与式灌溉管理、社区为基础的自然资源管理方法，工具有社区资源图、时间曲线分析图、一日活动图、打分排队、农户经营系统流程图、社会性别分析工具等等。

参与什么？

参与式项目重视结果，更看重过程，同时尊重和学习本土知识。因为本土知识和本土经验创建，是沉淀属于社区自己的资源，而外界的资源总有一天会离开。

脆弱性人群（受助人）既要参与执行也参与计划，利益相关方之间进行交流、对话和协商，共同来表达、分析、管理和决策。这里强调多样性、包容和公平性，在彼此的经验中互相学习、培养能力。

在发展项目中，发展工作者要警惕“假参与”，即人们只是执行、参加活动，不参与决策讨论，在整个过程中缺乏充分的沟通、经验交流和彼此学习。以社区绘本共读为例，故事妈妈不仅是参加活动、读绘本，还要有机会表达对教育的看法、希望用什么形式来读绘本等，能参与到决策的过程。

如何参与？

发展项目通过提升脆弱性人群的能力逐步实现其更深入的参与。但这并非立竿见影，很多时候无法在一年半载的短项目周期中显现效果，需要更多耐心资本去陪伴、支持和沉淀。

有一个问题值得发展工作者反躬自问：当我们进入社区工作时，都喜欢找社区能人、积极分子，那些最弱势的、最没有机会的人后来参与进来了吗？

4、赋能

发展项目提出“人人具有改变自身和参与构建美好社会的能力”的基本假设，提倡在治理和政策框架内自上而下释放权力，在社区层面自下而上建设能力，最终最大程度地释放个人的才智和才能，促进社会发展。

赋能是什么？

赋能，也有赋权、增能、培力、增权、充权的提法。“赋能”的“能”指的是人本身就有、与生俱来的潜在能力，包括记忆力、想象力、思考力、理解力等。

发展理论认为，社区发展的过程，是个人、机构与社区的互动，通过赋能个人和社区机构或自组织，以行动建设物质进步和精神提升两者平衡发展的能力，得以实现社区的物质和精神平衡发展。这里的物质能力，指概念、技能、知识等，精神能力指习惯、品质、态度等。

个人赋能框架

在个人发展层面，赋能的目标是使得受助人掌握在特定活动领域有目标地进行思考和行动的才能，各方面得到均衡发展，并具备主人翁责任感和公共参与的能力。在一些公益项目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原本“弱势者”在得到机会后，展示出很强的能力。

而在机构（社区社会组织）层面，发展理论提出7种重要的机构能力。

如何赋能？

赋能的方法是通过社区教育和自发行动进行能力建设。发展项目应投入到社区当地人的培训等人力资源能力建设教育中，并从社区发展工作者自身开始建设。建设能力以一个服务项目或教育项目开始，并在项目中充分体现参与理念。其方法有这些：

• 参与式开发社区教育教材；

• 社区参与式学习；

• 社区小型服务活动；

• 社区骨干的培训和陪伴；

• 社区骨干开展服务项目或教育项目并被陪伴成长；

• 社区骨干成立社区自组织，陪伴社区学习并带动参与；

• 社区逐步构建主动服务和参与公共事务的文化。

5、社区自组织

社区社会组织是大型项目得以落地的最佳途径，但它们不仅仅扮演单纯的、被动的执行角色，而是发展项目成功的关键。

其功能是通过自组织的方式把社区居民联结起来，能够对社区中的公共事务形成参与和议事的能力，逐渐形成自我治理和自我发展的能力。这也是目前社会创新研究、政策趋势和公益创新实践的核心领域。

发展项目通常会识别社区内部那些更具公共责任感而非个人物质利益至上的居民，由他们（女性优先）来创建社区社会组织。但这个过程不是凭空自发产生，需要当地政府与外界力量合作加以培育。

此外，社区发展也在行动经验基础上逐步发展出方法论、资金模式、知识生产的理论方法，共同构建了那个时期参与式发展工作的概念框架。

方法论：学习模式

社区发展实践方法论很重要的观点是社区发展实践者“知道自己不知道”。学习模式是爬楼梯上升式的循环过程，一个循环运转结束，质量就会提高一步，然后再制定下一个循环，再运转、再提高，不断前进，不断提高。每个循环都包含学习（Learning)，计划（Plan)，行动（Action)和反思（Reflection)，并非是一个自上而下计划、预设成果并验证假设过程。

资金模式：

在社区发展项目中，资金更多用于能力建设、社区组织种子基金。

从字面意义理解，“种子”要扎根、发芽，长起来。每个机构要自己定义“种子”或者说“积极公民”，如具备对共同体有归属感、关心公共事务等特质。但种子能不能发芽，资金不是最主要的决定性因素，和个人发展规划、时代、行业生态有关。有的种子可能要50年才会发芽，有的种子永远不会发芽。社区发展工作者能做的是培土、培育、等待。

种子基金的存在价值和目标就是赋能和参与——支持培育社区自组织，同时做系统性的机构赋能工作。种子基金作为社区自组织的发展资金，支持组织保持有效运转直到具备筹款能力，同时社区发展项目也要鼓励社区自身投工投劳，自己筹集用于公共事务的资金。

知识生产的理论方法：

• 每个人都是知识的生产者和创造者；

• 知识生产由行动者和研究者共同合作完成；

• 本土知识的价值和重要性；

• 知识生产方法论是学习模式；

• 从经验和失败中学习。

综上所述，公益项目的发展视角，最关键是自始至终关注“人的发展”，而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是赋能人和基层社区组织，充分调动脆弱性人群参与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提高他们自我发展的能力，最终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结合，促进可持续发展。

延伸思考

作为社区工作者，你如何理解钱伯斯说的“发展工作者不是教师和技术的传播者，而是召集人、协助者和催化剂”？前者和后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这背后隐含着什么样的观念和价值？

你有“把自己的知识、观念和分类方法放在次要位置”类似的社区工作经验或故事吗？

你觉得脆弱性人群有能力参与社区工作中的评估、分析、展示报告、规划和行动吗？请谈谈你对赋能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