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衍英,解放前曾任蒲塘抚康中学国文教员、后任鬰林日报社长、1947年出任鬰林县文献采编。以原抚康乡蒲塘圩“同德大馆”,龙安乡“龙胆村大馆”,鹏被坡“明德大馆”,小平山“浪平村永昌大馆”为蓝本记录晚清民初时教学概况。写于1987年8月。
从清朝晚期到民国初年,我市(当时称为鬱林县)民间培育人才的私塾蒙馆和大馆书房的设施教学情况,是一个新旧教育过渡的时代,也是新旧教育思想斗争极其激烈的时代。这个旧式基层教育制度,直至1925年(民国14年)大革命之后,才彻底被废除。所以,从历史观点来说,这个旧式教育制度,是具有重要的政教文史资料价值,应该作较详细的叙述。现在特将笔者当年亲身的经历和回忆所及,追述于下,以供后代史家参考:
《幼学琼林》
从清朝到民国初年,蒙馆和大馆书房,都属民办,到了书院一级,才由公办或给以公款补助。现将蒙馆的设备、经费、师资及教学方法等,分述如下:
①蒙馆的设备;私塾蒙馆的设备很简单,只是就村中群众多余的房屋,择其适中者为馆舍。馆中没有黑板。书台和坐凳,可由学童自备,亦有由当地群众募集经费,购料雇二做些长板台凳,作为书台,学童则坐矮凳。其他器具如老师的卧床、办公台、炊具等,则由东道主(即倡办负责人,相当于校长),负责筹集供应。
②蒙馆经费的筹集和开支:私塾蒙馆的经费开支,包括老师的聘金(即俸金),老师的灯光柴火和纸张文具等等,其筹集情况如下:
甲、老师的聘金,没有等级规定,一般是学童多些,聘金则多些;学童少些,老师聘金就少些。因此,在开学前(亦即在进行聘请老师之前),倡办人须挨户调查登记入学的学童,确定学童人数之后,才与应聘的老师议定全年聘金的数额,或以现金计,或以谷米计。议定之后,即行开学。到了农历8月27日“孔圣诞期”那天,举行师生“祭圣”并邀集各学童的家长来馆参加会餐,同时磋商由各家长认摊负担给老师的“束修”(薪俸)。
乙、开学后的日常开支,多由倡办人(亦即俗称的东道主)暂时筹借支给。亦有个别蒙馆的费用,系由私人家族蒸尝产业提拨开支的,那是极少数。
③蒙馆的课本:蒙馆是当时的低层教育学舍,使用的课本分为两种:一是开蒙课本,其中又分为三种:第一,首先教授的是《三字经》,该书相传为宋代王应麟所撰,每两句即押一韵,便于记诵。例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所以蒙馆的学童,多从这本书教起。第二,读完《三字经》之后,接着便是教授《千字文》,又叫《四字经》。本书是五代梁武帝衍指执事郎周兴嗣,用一千个不同的汉字编写而成的。四字一句,对偶押韵,便于记诵,后来被用作初学儿童的启蒙读本。第三,是教授《五字经》,又称《训蒙幼学诗》。五字一句,两句押一韵,文句流畅,语意易懂,可惜多系歌颂封建时代帝王将相的语句,寓有浓厚的封建色彩。 蒙馆第二种课本是《四书白文》,即是没有注解的《四书》本。在蒙馆里读完了上面三种开蒙课本后,即接着习读《四书白文》。但担任蒙馆的老师,只是教学童识字,不讲字义和语意,学童则须熟读死记,所谓“读书不求甚解”,就是私塾蒙馆的写照。由于这样的情况,蒙馆老师的资历,要求也不高,略识“之乎者也”便可充当。
④蒙馆老师施教方法:旧日私塾老师教课,一般都是采用单教法。即是上课时把学童一个一个叫到老师的讲台边,打开书本,老师口念一句,学童跟读一句,其余的次第如法施教,迨全馆学童都教完了,便算完了一堂课程。 但对初来开蒙的学童,老师又要用一个带有戏剧性的教法。即是开蒙那天(开始教读的那天),老师拿着一支红朱笔,在开蒙学童的头上、眼外、嘴边、手部等处,各点一点红朱(有些蒙馆老师则用鸡血),并念着几句好话,如:“点你头,点你口,读书记长久;点你眼,点你手,执笔写字好。”
此时老师的手上,还拿着一条诚尺(又叫板子),是一条用四方末条做成的,长约六市寸,宽约一市寸见方,正面用墨写着:“出恭入敬”四个字。这条诚尺的用处是:
甲、老师要开始教书时,先用诫尺在他的讲台上敲击几下,表示开始上课;等到放学时,亦同样在台面敲击几下,表示完毕了一堂课,相当于现代学校的打钟或摇铃的讯号。
乙、诫尺的另一个作用是管训学童。学童如果有了错误过失时,或者不勤上学,或者对课文背念不出等,老师均以诫尺敲打学童的头部,发出“卜卜”的声音。老师还板起面孔,厉声呵斥,施行所谓“体罚”。有时还要拉到“孔圣人”牌位面前罚跪。由于蒙馆老师管训过严,确能使一部分学童遵规蹈矩,勤于读书;但也有部份学童畏于体罚,往往半途逃学,视蒙馆如虎穴,不愿上学者,亦复不少。
另外,蒙馆老师对学童的学习写字课,亦极重视。初开蒙的学童,先跟写红朱字,即是先由老师在学童的习字部里用红朱写满一页字,然后令学童用墨笔按字划填墨涂写,要把一点一划一钩填写完整。如果填写有出入,老师则在差错的字旁边,用红笔画一企,俗称给一条“木棍”,或叫做给一条“黄鳝鱼”。经过这样打符号之后,以后再有差错,不注意改正者,老师即把那个学童叫到讲台边,用诫尺敲打头部,错一个字,敲打一下;错二个字,敲打两下……。
在下午将要放学时,老师又在学童的习字簿封面上头空白处,用红笔写上一句大字,这句大字,一般是从当天的课文内容选出来写上的。如:“人之初”或“天地玄黄”……等等,写毕,即叫该簿的学童到讲台边,教念两次那句红大字。学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或回到自己的家门,不管碰到什么人,都要把老师写的那句大字念出来。如果念不出来,任何人都可以叫那个学童停步立正,静思一下自己习字簿上头那句大字是什么?真正的念不出来了,才放他过去,这叫做“罚大字立正”。这种社会人士与老师对学童互相监督施教的办法,也确起过一定的作用。
话又说回来,蒙馆老师每教完一种课本,再令学童回头复习一、二次,也叫“复读”。每次复读,由老师用红笔在课本的页数头上点一点,作为当天复读的起止点。而且老师点到那里,学童即须熟读到那里,一定要读得混瓜烂熟。到下午三时左右,老师即一个个叫到讲台边背念复习的课文。如果背念不出,轻者以诫尺敲打警告,重者要站到“孔圣人神位”面前罚立正,并要推迟回家的时间。到第二次复读时,老师又在课本的页数头上画一个三角符号,作为当天复读的起止点。例如老师画的三角符号一共8页,那么,下午背念时,即须念完8页,否则,又要受到处罚。这种严格管教,对熟读书本课文,确能收到一定的效果。但对学童的身心健康,又难免不受到影响。
(二)大馆书房的设施和教学情况
旧式大馆书房,是当时较蒙馆教育高一级的学舍,和现代的高级小学有点相似,但其馆内的设备、师资的质量、教学的方法又与蒙馆不同。今分述于下:
①大馆书房的设备:当年的大馆书房,通常是由有钱的人为了方便他们的子弟求学而设的。所以馆舍有的是择地建筑,有的是利用他们的宗祠(家庙)为馆址。而且来馆就读的童生,因为要在晚上自修,必须在馆里住宿,远处的人还要在馆里开膳,因此,一间大馆,须备足够30人以上的课室、宿舍和食堂等等的房屋。
馆中的课桌、台、凳、床、炊具等,通常是由主办者(相当于私立学校的校董会)供给,也有的是由蒸尝拨款购置的。课室内同蒙馆内一样,没有黑板,但设置有一个较好的讲台,一个坐椅,专供老师讲课之用。课室的墙上,并书贴有一张“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的红纸神龛,意供师生的崇敬瞻仰。
清末民初的时候,时钟(如八挂钟)还很少,馆里为了计时,便设置一个“日晷仪”(或叫日规),代替时钟,为作息的定时标准。如系阴天,则燃点一条特制的“更香”作为定时。
此外,当时的大馆书房,上课下课,老师是用一个“更梆”敲打,上课时打12下,下课时打6下,和现代各级学校打钟或摇铃的意义是相同的。
②大馆书房的课本:大馆书房的课本和一般蒙馆的课本是不同的,大体上也分两类:第一类是《四书》(即是《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四种)和《五经》(即是诗、书、易、礼、春秋五部经典)。而且,这些经典课本,都是经过前人注释的。第二类是应用文,如《古文辞类纂》、《韵对屑玉》、《增广诗韵合璧》、《尺牍大全》,此外,还有关于社会应酬的帖式、契约之类的读物。
③大馆书房的师资:大馆的课本既然比蒙馆的课本有所不同,在教授的方法上,须要认真讲解字义、语意和章法,而且要讲授做诗做对联的方法,所以师资方面,学问就要比较深厚的人才能胜任。就我所见所知,民初的大馆老师,百分之九十是满清的秀才。民国成立后,虽然经过南京临时政府三令五申要取消私塾蒙馆和大馆的旧教育制度,改设新学堂,但当时的封建守旧派势力还雄厚,有些人还期待科举复辟。因此,直到1925年大革命之后,旧式的教育制度才算彻底改革。所以,在民国初期,旧知识分子还多,在他们的影响下,农村里的大馆书房仍然有许多继续设立,而且大都是前清秀才担任老师,如县北蒲塘“同德大馆”老师是陈华庭,龙安乡“龙胆村大馆”老师是龚兰馨,鹏被坡“明德大馆”老师是杨凤书,小平山“浪平村永昌大馆”老师是苏榜全(后由尹子进接代),禄久村“存德大馆”老师是黄拔献,“寒山村大馆”老师是卢辅庭……等等,均系清朝晚年的秀才。可见当时的各大馆择师是很认真的。所以清末到民初,进入大馆书房读书的童生,在社会人士的心目中,也有“一登大馆,则另眼相看”的好印象。
④大馆老师的教书情况:大馆老师教书,与蒙馆老师有别,不是专教学童识字便算了事,而是要认真讲解课文的字义,连语意等都要讲解得一清二楚。详细情况,可分几方面来说明:
第一,时间的安排:在大馆里上课时间,早晨是复习,上下午讲书各一节,晚上是自修;上午饭后是习字课,习字后是休息午睡,这是一般的情况。但也有个别大馆老师对时间另作安排的。讲授课本那本先讲?那本后讲?也没有统一的规定。
第二,《四书》本是大馆的必读课本,但《大学》和《中庸》两书的义理较深奥,老师讲之难详,童生听之也难懂,所以一般大馆老师必先从《论语》一书讲起,而后讲授《孟子》。老师在讲授时,先念一段书文,接着将各家的注解综合讲解一番;对文中每句话的意义,每个字的读音,都要按梁沉约的平、上、去、入四声读其音,预再就《六书》中的指事、象形、形声、会意、假借、转等每个字的音义。大馆老师这种严格的教法,对童生的启发确有一定的作用。
第三、老师每讲完一章之后,又在次日早上晨光曦微之时,即打响“更梆”,集中各童生在课室里把前一日讲授完了的那章功课复习一番。此时,老师先把朱熹的集注朗读一次,再把其它有关那章书的疏解或串解拿来对比,最后还要就自己的见解发挥讲述一番。这种三番四次的讲授,使童生对课文的印象确获得深一层的领会。
第四,教导做诗做对联:进入大馆读书的童生,学习做诗歌,作对联,是一项重要的科目,所以《韵对屑玉》和《故事琼林》两书,必须人手一册,以便“朝斯夕斯,口诵心维”的钻研。老师对做诗的平仄谱,也谆谆教诲童生要念得烂熟。例如: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大约读了一年以上的童生,就由老师出题吟咏写作,交卷批改。因此,教大馆的老师,对古典文学要具有一定的修养,才能胜任。
第五,教习应用文:在旧社会,交际处世及交朋结友,都需要到一般应用文,最普通的如写信、礼帖、契约、祝寿文章、祭文挽语……等等。所以大馆里的童生,对这种文体,必须熟习,做到学以致用。像《古文辞类纂》一书,多系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内中有散文,有策论,有碑文、寿序、基志……等,是一部模范作文读本,老师常以之为教 本。此外,老师也于每旬内安排时间,指导童生翻查字典的方法,其中以查阅《康熙字典》和《字汇》为主。
第六,重视习字:练习写字,在蒙馆里固然重视,读到大馆的童生,更须积极学习写字。每个童生入馆后,即须买字帖一本(颜帖或柳帖),作为临池模拟范本,每日一次,并须交卷批阅。因此,各童生为了要习字,必须具备毛笔、墨、砚、纸所谓“文房四宝”。因为在科举时代的八股文章和民国时代的公文书牍,都用毛笔书写,且是把字只写得端端正正的楷书,不能潦草。在科举时代的试卷,字只更为讲究,不能出格(即试卷里的方格)。
据说在道光年间,北市乡善文村甘xx,学问很好,八股文章也写得不错,但字只多数写得超出试卷内的方格,连考两科,成绩虽好,但都名落孙山。所以在当年大馆里的童生,对习字十分讲究,是有历史渊源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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