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九七

栏目「作家野史」第127期·许立志

纪念诗人许立志逝世8周年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个相同的夜晚/有个人掉在地上

——许立志《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2014年9月30日,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年轻的许立志离开出租屋,来到了深圳美丽三A大厦。

入职第四天,他没有奔往昼夜通明的富士康车间,而是径直走向3.6公里外的AAA大厦17楼。

走出电梯,右转,穿过长长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他沉默良久。

五分钟后,穿戴整齐的许立志朝窗外纵身一跃,24岁的诗人定格在人民北路的大街上。

两个月前,他曾为这一刻写下: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会走进我的房间/收拾好我留下的残骸/清洗我淌满地板的发黑的血迹/把凌乱的桌椅摆好

富士康,全球最大的电子产品代工厂。

这个原本以代工“苹果”而闻名的台企制造厂,却在2010年以“富士康十三连跳”的报道震惊海内。

“连跳”事件发生后,富士康上层加强了防范,在各地厂房大楼安装了“天网”、“地网”、隐形网。

整栋大厦形如堡垒,此后鲜有跳楼自杀的报道出现。

2011年,广东青年许立志进入深圳富士康总部园区,成为数十万流水线作业员之一。

自此往后,他的名字将和“富士康工人”与“诗”紧密绑定在一起。

1990年,许立志出生于广东潮汕地区的揭阳市。

高中毕业后,许立志没能如愿考入心仪大学。农村出身的他,和当时大多数同龄人的命运一样,选择南下珠三角打工。

2011年初,许立志来到深圳,成为一名富士康车间流水线上的合同工。

上班第一天,许立志就抽到了夜班,从晚上8点到凌晨6点。流水线旁他双手如飞,时间如轰鸣的机器一般飞速掠过。

第一个月,他从主管那里领到了1700元的试用期工资,这对年仅21岁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财富。

拿到汇款单后,许立志当即给家里寄了500元人民币,然后去工厂对面的书城买了一本顾城的诗集。

在厂里待了一段时间,许觉得流水线的生活单调又无趣,开始尝试写诗。他以诗歌作为压抑情绪的突破口,借以摆脱重复作业所带来的麻木。

最初的几首小诗,许立志发表在当地的民间刊物《打工诗人》上,如《他们说》《梦想与现实》《开往南方的火车》《我的粮仓》等。此后,他有更多的作品发表在《打工文学》《特区文学》《深圳特区报》等刊物上。

白炽灯为谁点亮/流水线旁,万千打工者一字排开/快,再快/站立其中,我听到线长急切的催促/怪不得谁,既已来到车间/选择的只能是服从/流动,流动/物料与我的血液一同流动/左手用于白班,右手用于晚班/老茧夜以继日地成长/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

——许立志首支作品《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2011年

不过,许当时发表的那些更加直白、更具批判力的诗歌,如今在公共平台已无处查询;作者死后,其诗集所收录的作品已然是被“阉割”后的产物。

在富士康工作期间,许立志写下了众多日后广为人知的诗篇,其中的代表作品如《故土》《三根骨头》《 谶言一种》《我就那样站着入睡》等。

眼前的纸张微微发黄

我用钢笔在上面凿下深浅不一的黑

里面盛满打工的词汇

车间,流水线,机台,上岗证,加班,薪水……

我被它们治得服服贴贴

我不会呐喊,不会反抗

不会控诉,不会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着疲惫

驻足时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

赐我以迟到的安慰

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磨去语言

拒绝旷工,拒绝病假,拒绝事假

拒绝迟到,拒绝早退

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双手如飞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许立志《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矿工陈年喜说,他的身体里有“三吨炸药”,而许立志的身体里则藏着一座废墟。

他的诗,从来都是解构的,粗砺的,未经「驯服」且不成熟的。

这样的表达,与他身处封闭的生存环境有关,也源于他内里的悲凉底色。

到了后期,作者对文字的把控愈加成熟,创作出了不少讽刺现实和抒发个人情感的作品。

比如《我谈到血》《这城市》《生活或者凌迟》,以及更广为传诵的《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流水线上的兵马俑》。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人,谈到我们

一只只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蚂蚁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动的血

被城管追赶或者机台绞碎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岗,自杀

一个个爆炸的词汇

在珠三角,在祖国的腹部

被介错刀一样的订单解剖着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

纵然声音喑哑,舌头断裂

也要撕开这时代的沉默

我谈到血,天空破碎

我谈到血,满嘴鲜红

这段文字来自许立志的《我谈到血》。

血、疾病、自杀、祖国,是许立志诗中常见的意象。

三年间,他的岗位从普通作业员换成仓管,再变成某条生产线的线长。

如果沿着这条线走下去,不出意外,他将在几年后成为一名合格的蓝领。

然而,这样的生活却并非诗人所希冀的。

沿线站着/夏丘/张子凤/肖朋/李孝定/唐秀猛/雷兰娇/许立志/朱正武/潘霞/苒雪梅/这些不分昼夜的打工者/穿戴好/静电衣/静电帽/静电鞋/静电手套/静电环/整装待发/静候军令/只一响铃功夫/悉数回到秦朝

——许立志《流水线上的兵马俑》

流水线上的兵马俑,整首诗没有任何修饰,全程白描。

诗人把一个个名字和物件进行组合排列,将生产线工人和“殉葬”的兵马俑两种意象进行嫁接,其所要表达的内涵,几乎不需要做解释。

“他们”形如兵马俑,是这个时代的殉葬品。

毫无疑问,许立志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被物化、被规训的事实,而这种被规训、被遮蔽的真实,恰是主流媒体镜头下所缺失的场景。

为了得到一张薄薄的薪资单,他们必须“磨去棱角”,磨掉语言,不许交流,不许争辩。以此来换取社会的认同,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许立志《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这可能是诗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了。

铁,月亮,螺丝,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夭亡的青春,长满水锈的生活。

许立志咽下的,是他过往的经历,和奔波生活的苦楚。在某个夜晚,汹涌的情感从诗人喉咙涌出,在祖国的土地铺成了一首“耻辱的诗”。

这既是控诉,也是讽刺。

“他们”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咽下奔波和劳累,然而没人为他们的青春和晚年买单。

在革命年代,他们是“工农兄弟”、“无产阶级同盟”;在建设年代,他们是“民工”和“城市建设者”;

在城市,他们是“打工仔”、“乡下佬”和“城管”;在境外,他们是“廉价劳工”或者“猪仔”。

国家发展时,他们是“基建狂魔”和GDP主要推动者; 经济动荡时,他们是“无业游民”和“社会不稳定因素”。

主流镜头下,他们是光荣的劳动者和经济机器的推动者;而在社交平台,他们是低收入人群和素质参差的边缘群体。

他们和无数身在这个国家的人一样,共享“公民”称谓;却在巨大的财富鸿沟面前,难逃被审视和被鞭挞的命运。

他们是构建民族工业的螺丝和铁,却在经济机器的高速运转下集体失语。

《我的诗篇》纪录片中导演曾评价许立志的诗:

“他的诗藏着这个时代的秘密”。

如今,这些秘密在太阳之下逐渐公诸于众。

2014年,诗歌评论家秦晓宇筛选诗作,计划编纂一部《当代工人诗典》,借此打破诗歌独聚象牙塔的局面。

搜集资料时,秦晓宇偶然读到许立志的诗歌,犹觉耳目一新。

“他的诗真的很特别,和其他人风格都不一样。”

秦晓宇认为,许立志是真正“用天分写作”的诗人,“工厂写诗其实很难写的,环境单调,写多了就容易重复。”“但他几乎避免了这个问题。”

尽管编者认为许整体的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但仍给予了这位“后来者”很高的褒奖。

参加诗会期间,“打工诗人”先驱、人民文学奖得主郑小琼这样评价许立志:

“我看过他的诗。同样年纪的时候,他比我写得要好。”

《工人诗典》不久发行,囊括了郑小琼、陈年喜、邬霞等一批互联网上相对熟知的工人诗人。

秦晓宇挑了许立志的两首诗,放在诗籍末尾,他说:“他还年轻,来日方长,放在结尾,也是希望。”

当年八月,秦晓宇以“诗典”为蓝本,拍摄制作了纪录片《我的诗篇》。

开拍之前,导演对团队表示:“许立志是一定要拍的,他是这个片子最重要的角色之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拒绝了这次原本能够传播诗人声名的机会。他回到阴暗的“地下”,选择以极端的方式控诉“地面”的脏秽。

疼痛的光在珠江三角洲弥漫/广州,深圳,东莞,佛山/亿万打工者驮着生活的火车/修建通往新世纪的康庄大道 (《开往南方的火车》)

集体失眠集体死亡一样活着/保质期内的棺材/在GDP怀里腐烂/他们寻找退役的蛆虫/发展的轨迹用血书写(《发展与死亡》)

诚如海子所言:“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藉此火得度过一生”。

诗是海子的信仰,也是照亮许立志的精神火焰。

只是这火终究没能燃到诗人生命的结尾。

2014年初,许立志离开富士康,前往江苏谋生。

离别之前,他写下了《杀死单于》,决心要和他痛恨的工厂生活彻底两断。然而等待他的,依旧是命运的“藩笼”。

许立志的生活与深圳紧密捆绑,他言语中时常流露出对这座城市的喜爱。

有一段时间,他曾向深圳书城写信,希望被书城录用。这样他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来看闲书。

可他不明白,书城招募工作人员,起因是想要卖掉更多的书。

在漂泊的过程中,许立志依然保持着创作的习惯,他为途经的每一座城市写下诗歌,将它们小心心翼翼地寄给杂志或诗刊。

我想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睡去/我想合上双眼/不再担忧熬夜和加班/此行的终点是大海/我是一条船 (《远航》)

然而,与此前的“盛况”不同,他的诗因为“太过阴暗”被屡屡退稿。

“本命年真的是一道坎,我怕自己过不去。听说你去了天堂,若有空,请寄一朵云给我。秋天了,请把我埋好。”

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或许冥冥之中,诗人对自己的死已有预料。

在更早的时候,他写下“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我一生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就要倒在半路上了”(「我一生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2011)。

没想到一语成谶。

在最后的两个月里,许立志回到起点,依然未能挣脱生活的牢笼;当幻想破灭,诗人不愿和世界达成和解。

9月,漂泊半载的许立志返回深圳,回到了故事的起点——龙华街道东环二路2号。

这里是富士康工业园所在地。

月底,许与富士康重新签下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成了一名作业员。

几天后,许立志从距离工厂几公里的美丽大厦一跃而下,犹如一道流星划破天际。

跳亡10小时后,许立志的微博定时发出一条消息:新的一天。

许立志的死,引发了无数诗人唏嘘,在互联网论坛上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国庆当日,《工人日报》发表文章,组织“打工诗人”群体对死者表达惋惜之情。

斯人虽死,诗人永生。许立志的死连同他的诗歌,成为工人诗坛一个恒久的文化符号。

成千上万的许立志们,从这“符号”中开出了鲜艳的花朵。

许立志死后一个月,《诗刊》一口气发表了9首余秀华的作品;当年年底,《诗刊》编辑部为余举行了专题诗歌朗诵会,诗人由此出圈。

不过,在众多媒体的报道中,却必须要加上一个“脑瘫”的标签才算醒目。

在余秀华出版首部诗集的同时,陈年喜在5000米地壳“打发疲惫的中年”,郑小琼已加入作协多年,谢湘南凭借鲁迅文学奖进入主流视野。

在时代的浪潮中,他们曾是生活的失意者,也是捱到最后的胜利者。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TA们一样幸运。还有千千万万底层工人“画地为牢”,面临“失语”,只剩下被生活榨干后那一声疲惫的叫喊。

有人认为,许立志是这个时代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是应试教育的弃儿,是“绩效社会”的loser,也是工人中的异类。

天性敏感的他,难以适应机械繁复的工厂生活;当他发现通往山顶的道路被“不知名的力量”堵死,内在的痛苦仍无处排解,就陷入悲观和绝望的沼泽。

然而,这些都不是真相的全部。

真相在于,他看到了自己被鞭挞的命运,不愿承认社会所赋予他的角色和身份。在广阔的世界面前,横亘在理想生活与现实生活之间的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

在梦醒时刻,许立志们以极其“后现代”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匆忙的一生。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没人在意那些未能赶上车的人。

许立志,一位互联网上被遗忘的诗人,一位资本家和工厂主所憎恶的工人。

他终究不属于主流,却在这个日益分化的时代,一再被人们提起。

他曾写下:“我一生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同样,我们的路也远远没有走完。

作者丨张九七©️投稿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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