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林君儿扛着一个包袱,偷偷往外溜。

秋心拉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小姐,你记得快点回来啊,若是让夫人发现了,一定会把婢子打死的。”

外面传来家丁巡夜的声音。

君儿赶紧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地一下,示意秋心莫要出声。

待外头安静下来,林君儿笑了笑,道:“好秋心,你别怕,凭谁问,就说小姐睡了。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打开雕花木门,一溜烟地跑了。

穿过回廊,到了后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林君儿熟稔地搬开一块山石,钻了进去。

山石下面,是一个地窖。整个林府,少有人知。

下了地窖,林君儿的眼睛被一双手蒙住了。

她闻到一股“令君香”的味道。

荀令留香,君子如彧。这令君香自带风骨,如孤山篱落。

林君儿故意道:“让我猜猜你是谁。”

整个地窖,除了萧慕,还能有谁呢?

但他们喜欢玩这个游戏。每次林君儿下地窖,萧慕都会蒙上她的眼睛,让她猜他是谁。林君儿也会认真去猜。

两人乐此不疲。

“萧慕哥哥。”林君儿说了几个错误的名字后,最终喊出这四个字。

萧慕松开手。

林君儿转过身,地窖里的年轻男子,一身素衣,眉目清皎。

“君儿,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萧慕轻声道。

林君儿将包袱放在地窖的小桌上,打开,道:“我当然要来。三天前答应给你带这些书和字帖的,我记在心上呢。只是今晚母亲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的话,便来迟了。”

萧慕看着那些书,很欢喜。

林君儿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梨膏糖,喂进他口中。萧慕唇齿之间,涌来猝不及防的甜。

地窖的烛光映着林君儿的脸,她的双眼光华灵动。

萧慕唇齿间的甜,似乎溢到了心里。

六年了,他在林府的地窖藏了整整六年。不得见天日的漫长辰光里,她是他全部的光亮。

“君儿,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你却待我这样好。”萧慕道。

林君儿道:“怎么会呢?萧慕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她接连说了几个“最厉害”。

“四书五经,你过目不忘。比我大哥强远了。我大哥到现在,一本《中庸》都没读懂呢。你还会制香,上次给我做的苏合香,好几个官宦小姐都追着我问在哪儿买的。”

他听了她的话,笑起来:“会的再多,走不出这地窖,也是无用的。有时想想,君儿,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和林伯父对我的好。”

林君儿认真道:“萧慕哥哥,终有一天,你一定能走出地窖,堂堂正正地活着。”

“真的?”

“嗯。”

“若有那一天,君儿,我一定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我一辈子对你好。你问我要什么,我都给。”

萧慕是六年前,林君儿的父亲林卫悄悄带回林府的。

林卫是都察院的一个五品小官,因性子直,不擅为官之道,多年升不上去。

萧慕到林府时,只有十二岁,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林卫没有告诉任何人,萧慕的身份,只暗中将他藏在地窖,每隔几日,送些吃食过去。

林夫人对此,很是不满。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知道这是个大麻烦,若是被外人发现,便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但,林夫人拗不过丈夫。

林君儿无意中撞见了父亲这个秘密,她怀着好奇心,溜去地窖找萧慕。起初,萧慕对她很戒备。后来,她融化了他。她带很多书籍给他看。她给他讲京中的新鲜事。她的小荷包像个百宝箱,装着无尽的稀奇古怪的吃食。她抚平他在地窖里的不安、沮丧。再后来,他习惯了等她。

林夫人再三叮嘱林君儿,不许接近地窖里的那个人。

林君儿口中答应,背地里,依旧偷偷跑来。

不止是萧慕习惯了她,她也习惯了萧慕。

六年的时间有多长呢?

长到她从一个孩童变成了聘婷少女,长到她看着萧慕变成一个温默深沉的少年。长到她不管走到哪里,不管看见谁,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与萧慕比,然后发现,所有人都不如萧慕。

这一晚,林君儿在地窖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她兴致勃勃地给萧慕讲,现在京中时兴一种皮影戏,是从南凉传过来的,那皮质薄而透明,雕镂成影人,光打在上面,栩栩如生。

“皮人皮马安天下,铜锣铜鼓定太平。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她学着皮影戏里的调子,念着戏词,萧慕听完,笑着拊掌。

直到更鼓敲了三声,林君儿才离去:“萧慕哥哥,我下次来,给你带皮影,可好玩儿了。”

萧慕点头,看着她爬上地窖口。

“君儿,我等你。”

“嗯!”林君儿欢快答着。

她回头,看见他萧索地站在那里,似幽径斑驳苔生。

林君儿出了地窖,回到自己的闺房。

灯灭着。

看来是无事的。

她松了口气,抹黑走向床榻:“秋心,我回来了。”

这时,灯倏地亮了。

屋内不见秋心的影子。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去哪儿了?”

母亲林夫人端坐在黑檀木大椅上。

林君儿满脸堆笑,蹭到林夫人身边:“阿母怎么在这儿?我不过是晚上多喝了几口汤,出恭去了。”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了。”林夫人道。

林君儿的谎言遮不住了。

她低下头,不作声。

林夫人肃然道:“君儿啊,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可知名节对女子多么重要?夜半出去,与人私会,若是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看见了,传出府去,我同你阿爹,这性命脸面,要还是不要?更何况,你私会的那人,是,是……”

林夫人说着说着,气怔了,掏出帕子擦泪:“你阿爹性子顽固,诸事从不听我的。你大哥读书不争气。连你,也这般不顺我的心。”

林君儿忙跪下,道:“阿母,你别伤心。”

“我给你定了门亲事。下个月初,便递婚书,下聘。在此之前,你就好生在闺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林夫人道。

“什么?什么亲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林君儿茫然问道。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需知道。总之,阿母是不会害你的。户部员外郎家的公子。与咱们家门当户对。他去岁又中了进士,来日不愁没有前程。你将来嫁过去,平平稳稳,锦衣玉食,阿母也就安心了。”林夫人道。

林君儿听林夫人说得那般肯定,像是此事已无商榷的余地,心里一阵发慌,仿佛长久以来的某种期盼,骤然被抽断。

“我不嫁。”林君儿道。

“婚姻大事,阿母不会纵你。”林夫人说着,起身,走到门外,唤家丁:“来人,把小姐的闺房锁上。”

“咚”地一声。

落了锁。

锁上了林君儿的希冀。

定婚之期,一日日近了。

林君儿被困闺房之中,想着,她答应给萧慕带皮影戏,这下失约了。

不知道他每日要盯着地窖口看几回?

林君儿想起令君香,想起那句“君儿,我等你”,想起他寂寥的眼神,心中牵牵绕绕,缠满了鹭鸶草。

就在林君儿想尽办法怎么出去的时候,门开了。

秋心疾步走进来,面带泪痕,道:“小姐,出大事了。刑部来人,把老爷捉去了。现时,一堆官差,手持令牌,要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