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洪自幼家贫,没读过什么书,又没学过什么技能,长大了只能当个货郎,每日挑个担子,走乡蹿村,四处贩卖杂货为生。

明朝弘治七年,夏日的一天清晨。陆洪像往常一样,去城里进了满满一担子货后,便哼着小调向乡下村落进发。谁知,走到鹰嘴岩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担心货物淋湿受损,陆洪不得不就近找了个山洞避雨。鹰嘴岩山高林密,林中还有不少怪石,地形十分复杂。陆洪经常在这一带行走,对其环境十分熟悉,因此找洞避雨之事,根本不在话下。

“轰隆隆!”暴雨下了不久,天空中竟又响起了阵阵惊雷。不少动物听得这声音,不禁吓得四处逃散。陆洪在洞中目睹了这一幕,赶紧朝那些受惊的动物挥手,并大声吆喝道,“快到这洞里来躲躲!”不少山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纷纷从树上跳下来,快速朝山洞里跑去。而一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动物,却还在大雨中狂奔。

陆洪看得心急,不住在洞口跺脚道,“哎,你们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快到这洞里来啊!”

“啪啦!”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响起,距山洞大约五六十步的一棵松树,竟被天雷横腰劈断。断了的树枝落在地上,差点儿砸倒在树下避雨的一只灰狐。

“打雷的时候怎能躲到树下呢?它这不是找死吗?”看到这一幕情景,陆洪已经急得不行了,又连连朝那灰狐大声吆喝道,“快到我这里来!”

那灰狐听到他的声音后,情不自禁地朝山洞口望了一眼,然而,它始终未迈开四肢。陆洪眼力极好,他见那灰狐正在雨中瑟瑟发抖,估计它已吓得不轻,而天空惊雷不断,若再不施救,它很可能被雷给劈死。陆洪来不及多想,随即冲进雨中,冒死把那灰狐抱进了洞中。就在他后脚刚迈进洞口,又是“轰”地一声惊雷袭来。

陆洪转过身,看到眼前一股黑烟升起,心头还是一阵余悸,连连感叹道:好险啊!若再晚一步,他和怀里那只灰狐,恐怕都被这天雷给劈死了。

“呜呜!”当陆洪将那只灰狐放下后,它又是叫着又是向他点头,似乎在对他刚刚的救命之恩表达谢意。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天雷散去,暴雨止住。天算是放晴了,然而因为刚刚的大雨,爆发了山洪,所以山中道路,十分难走。陆洪挽起裤腿,准备挑上担子去卖货了。这时,洞口忽然响起一阵“咳咳”的咳嗽声。

刚刚这山洞中,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避雨吗?这咳嗽声又是从何人嘴里发出来的?陆洪一惊,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竟惊诧地发现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一脸专注地望着他。

“我说年轻人,这林中的山洪还未退去,路上的道还十分难走,为何你却如此匆忙地上路了?”那老汉看到陆洪投来的诧异之情,忍不住问道。

陆洪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是为了卖货啊!刚刚那阵大雨,已经耽误了我的时辰,我现在不能再耽搁了。”

“你这些货物,又不是熟食,今天卖不完,明天可以再卖嘛,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呢?”老者又不解地问道。陆洪笑道,“是这个理,不过我向我娘子做了保证,每日必须挣六十文钱给她,好让她过个安稳日子。”

陆洪老婆冯氏,年芳二十三岁,肤白貌美,陆洪十分疼她。

“如此说来,你每日这样辛劳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老婆过个安稳日子了?”那老者冷笑一声又问。

陆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吧。”

老者再次冷声笑道,“可惜呀,可惜!你这么好的人,却遇不到对你好的人。”

“老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洪不解。老者道,“不要质疑我的话。我且问你,你每晚归家,你娘子可曾做好晚饭在家等你?”

“没有!”陆洪摇了摇头,又道,“她不会做饭。”老者道,“那你每日所换脏衣,她是否帮你清洗干净?”

“这个也没有。”陆洪继续摇头。老者继续冷笑,“她既不会做饭,又不给你洗衣,那你这么拼命养她的意义何在?”

陆洪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我等着她给我生儿育女啊!结婚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她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挣钱养家。”

那老者忽然起身笑道,“好一个貌美如花!你现在就悄悄回家看看,你养的这朵花,还是你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洪一怔,脸色猛地暗淡了下来。那老者也不多言,迅速从怀里取出三个灰色小包塞到陆洪手里道,“我这里有三个锦囊,你一定要好生保管。当你万不得已,走投无路时,随便拆开其中一个,你便能化险为夷,走出困境。”

这三个小布包还有这么神奇的能力?陆洪虽然不信,但还是将这三个锦囊收下,放入了怀中。当然,为了打消心中的顾虑,他也按照老者的吩咐,将那装满了货物的担子,藏在了洞中,随后悄悄回了一趟家。

当时,已近午时,家家户户的柴房上空,已经燃起了袅袅白烟。冯氏似乎还未起床,因为前院大门是从里面关上的,而自己的柴房上空,也还未冒出白烟。陆洪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院小门的门锁,蹑手蹑脚地朝冯氏所睡的房间走去。没想到,刚走到窗口,他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刚刚那阵大雨,恐怕已经把你洪哥淋成了只落汤鸡吧?”

“淋成了落汤鸡又吃他不得?我倒是巴不得他被那天雷给劈了,以后咱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这一句话,是从冯氏嘴里发出来的。陆洪听到这恶毒之言,心中竟是怒火中烧:天啦,这还是自己所疼爱的那个女人吗?她背着自己乱搞弹琴也就不说了,竟还说出这种恶毒之话!幸亏在山洞中遇到了那神秘老汉,不然自己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太可恶了!

当陆洪戳破窗户纸,看到冯氏与村人陈大志在自己床上相拥而卧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抬起一脚就将房门踹开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大白天竟干出这种龌龊之事,真是天理不容,看我不打死你们。”

“啊!”冯氏没料到陆洪会不声不响地回到家中,更没料到他会撞见自己的丑事,吓得一声惊叫后,赶紧捂着被子,钻进了被窝中。陈大志是个猎户,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他根本就没将陆洪放在眼里,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之势从床上跳下,挥起拳头就朝陆洪身上招呼去了。

陆洪虽然有理,但是他没有陈大志那么大的蛮力,再加上他又是赤手空拳与他搏斗的,因此很快,他便被陈大志打了个鼻青脸肿。陈大志得了便宜还不收手,只见他抬起一脚踩在陆洪脑袋上道,“快给你陈爷爷赔礼道歉,不然我踩断你胳膊。”

“你敢!你睡我老婆你还有理了?我要去里正那里告你!”陆洪竟是一脸的不服气。陈大志加大了脚上的力道,狠狠而道,“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还敢告我?如此看来,我是留你不得了,去死吧!”

“快用锦囊!快用锦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陆洪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他来不及多想,赶紧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锦囊并随之打开。锦囊里只有一根灰色的毛发,像是从他所救的那只灰狐身上拔下来的。这根细毛,能有何用?正当陆洪怀疑那老汉骗了自己时,那根灰毛忽然发出一道金光,那金光瞬间将他整个身子笼罩。

也就在这个瞬间,陈大志忽然被一股洪荒之力给震倒在地。而陆洪,则精神抖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轮到他将陈大志踩在脚下了。陈大志浑身蛮力尽失,再也不敢猖狂,急忙哭哭啼啼向陆洪告饶道,“陆兄弟,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经不住诱惑,跟你老婆滚了床单,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吧。”

“什么,是你经不住诱惑?难道还是她勾引你的不成?”听得这话,陆洪更是气火攻心,难受至极。

陈大志为了保命,自然将自己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而冯氏为了乞求陆洪的原谅,又坚称是陈大志威胁她在前,若不是为了保命,她才屈身于他的!各有各的理!不过,两人竟能背着他干这种事,很显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陆洪决定将这二人用绳子捆了,送到衙门里去治罪。

在那个年代,背叛了婚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大都要被浸猪笼,甚至是凌迟处死的。冯氏自知罪孽深重,如果被送到衙门去的话,她不仅没脸了,还有可能活不成,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求陆洪放她一马。陆洪心软,被二人一阵求饶后,他只得弃了去衙门里告发二人的念头。不过,像冯氏这种不懂满足且又不忠之人,还能留在身边吗?看着眼泪汪汪的冯氏,陆洪又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又蹦出一个念头:打开第二个锦囊。于是,陆洪又取了个锦囊出来打开,锦囊里所装的同样是根灰毛。不过那根灰毛很快就变成了两个字:休妻!陆洪虽然未进过学堂,但一些常用字,他还是跟隔壁王秀才学过的,因此看到这休妻二字后,他只能忍痛找王秀才帮他写了封休书,当日就把那冯氏给休掉了。

冯氏被休之后,不但没有一丝悔意,她还恬不知耻地找到陈大志,让她娶自己做个小妾。陈大志这时已经把她玩腻了,加上他担心村里人说闲话,他怕丢了面子,自然没有接纳冯氏。冯氏走投无路,只得灰溜溜回娘家去了。

经过此次打击后,陆洪竟有些一蹶不振了,一连七天,他都不出去卖货了。他也深知这样沉沦下去的话,他的人生多半就毁了,可是冯氏离开之后,他就像失了魂一样,完全找不到主心骨,更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怎么办呢?这个时候,陆洪又想到了剩下的那个锦囊。迫不得已,他将其打开,没想到那个锦囊里只有五个字:坚强活下去!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虽然冯氏走了,这段婚姻也结束了,但对于陆洪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和幸福呢?想明白这个道理后,陆洪去父母坟上祭拜了一番,随后便重振旗鼓,重操旧业了。

八月的一天下午,陆洪挑着还未卖完的半担子货物,来到了赵家集。当时正是未时,天气还十分炎热。陆洪身上的汗衫已经打湿,他顾不得劳累,挨家挨户地叫卖着。当走到一户人家外时,院门忽然打开,一个漂亮的少妇站在门口问道,“陆大哥,还有大头针没有?”

“有的,大妹子!”陆洪一看,这不是赵家寡妇林红依吗?她男人赵平,是个石匠,人长得不赖,待人也十分热情,可惜的是,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上山采石时,不慎被一块大石头给砸死了。从此后,林红依带着两岁的女儿,跟婆婆刘氏一起过起了艰难的日子。刘氏不想误了林红依一生,便多次劝她改嫁。林红依倒也没有意见,不过她给媒婆说了,她要嫁人的话,必须带上婆婆和女儿。男方听了这话,自然都没有同意,林红依因此守寡近三年了。

陆洪经常到赵家集走动,自然听说过林红依的故事。当然,林红依也在陆洪手上买过几次货,她也是认识他的。这日,林红依在陆洪手上买了根纳鞋底的大头针,陆洪觉得这玩意儿根本不值钱,于是大咧咧说道,“你单独买根针我就不收钱了,下次若再买其他东西,再一起算账。”

“那,那怎么好意思?”林红依竟是一阵忸怩。陆洪摆摆手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罢,陆洪挑起担子欲走,林红依欲言又止。

陆洪似乎看出她还有什么话想说,便问,“大妹子,还有什么事吗?”

“没,也没什么事!陆大哥,天热,你,你进屋来喝杯水,歇会儿再走吧?”林红依继续红着脸道。

陆洪心中诧异: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大妹子,以前买货时,也没跟自己说过几次话,今日怎会主动邀自己进屋喝水?不过,盛情难却!在林红依的坚持下,陆洪只得望了望四处道,“这方便吗?”

“方便,我婆婆和女儿都——都出去了。”林红依说着,竟一把将陆洪拉进了家门。陆洪的心猛地一怔:今天这是咋了?这个林红依,可比前妻冯氏还要漂亮!陆洪看到她单薄地穿着,还有那张俏红的脸蛋时,竟有些心猿意马。

“外面天热,快跟我进屋吧!”林红依让陆洪将担子放在门口后,她匆匆进屋倒茶去了。陆洪跟着她走进堂屋,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屋中摆设十分文雅,再加上屋内十分凉快,陆洪顿时有些心旷神怡。

“陆大哥,请喝茶。”林红依很快端着一杯浓茶,到了陆洪面前。陆洪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有事要说,便又问她道,“大妹子,你是有什么话要说,或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没,没有,你先喝茶吧。”林红依又是一声催促,接着,她把茶杯往陆洪面前挪了挪。陆洪沉吟片刻,这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道,“好茶!”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陆洪手中茶杯竟然掉落在地,而他本人,也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林红依见状,赶紧起身摇了摇陆洪道,“陆大哥,陆大哥!”

陆洪没有任何反应!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忽然掀开帘子从里屋走出,一脸坏笑地对林红依说道,“大妹子,你做得很好!鉴于你这么好的表现,你女儿和你婆婆,算是安全了!”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大志那厮。原来,上次被陆洪揍了后,他一直怀恨在心,总想找个机会报复回来。他曾想在林中敲陆洪的闷棍,可担心被路人发觉,因此没有实施这个计划,他曾想放把火把陆洪连同他家的老房子一起给烧了,但他连点了两次火,这火都被一股妖风给吹灭了。迫不得已,陈大志只得转移阵地,来到陆洪经常卖货的赵家集,悄悄潜进林红衣家中,先是绑了她女儿和婆婆,威胁她想办法将陆洪骗进房中,用蒙汗药将其迷晕。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将陆洪玩弄于掌心了。

不过,陈大志没有料到的是,林红依在将茶杯推向陆洪时,就用水在桌面写了“茶中有蒙汗药”这六个字,因此陆洪最终知道了事件真相,并再次利用身上所爆发的那股神秘之力将陈大志打倒在地。这次,陆洪没有轻易放过这小子,他不仅用绳子将他捆了送到了县衙之中,还请林红依出面指证他绑人之事。陈大志坏事干尽,难逃一劫,最终数罪并罚,被判凌迟处死。而林红依和陆洪二人,竟因此事结缘,半年之后,二人喜结连理,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至于冯氏,听说后来又嫁了几次,却都没有善终。

这个故事大概可以告诉我们:①无论身处何境,都要保持一颗善心。②做人,一定要懂得知足,要明白哪些人是真的对你好,哪些人只是想利用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