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伪辨微
历代文献中的宣德炉
—— 宣德鼎彝谱非伪书考
南炳文 曹东芳
对宣德鼎彝谱的质疑
对有明一代是否有《宣德鼎彝谱》甚至宣德炉的质疑主要有以下几方观点:
1.法国人保罗·伯希和(Paul Pelliot)在1936年对此曾有过详细考证,认为1928年定名的《宣德彝器图谱》是后世的伪作,他在《法国远东学院通报》上发表的文章中,否定了宣德鼎彝和鼎彝谱。
2.英国学者罗斯基尔(Rose Keer)1990年在《中国晚期铜器》一书中认为,宣德炉可能是明晚期至清初康熙时期的作品,同时她发现明代许多文献系作者伪托前人所作,《宣德彝器图谱》等著作也不例外。
3.上海博物馆研究员陆鹏亮在《文物》2008年第7期《宣炉辩疑》一文中认为:“在宣德朝官方并未大规模地铸造铜炉,宣德炉实为晚明人臆造的一类伪文物,传世所见带各种宣德年号款的铜炉一般不早于万历朝。”
❖ 明宣德 山雷螭首彝
文献档案中的宣德鼎彝
因明代墓中没有作为祭器的宣德鼎彝标准器,只能从历代文献中找到宣德朝鼎彝的证据和实物,即可解开宣德炉之谜。
先看《四库全书》提要“震等篡集前(永乐十三年吕震本)后(宣德三年吴中、周瑛本)本末以成此书”,《宣德鼎彝谱》辑录进钦定《四库全书》,为后世寻找宣德鼎彝保留下珍贵资料依据。浙江省图书馆古籍部今存三种谱本,先分析《宣德彝器图谱》(存孤山馆善本室)喜咏轩谱本。浙江馆前身原为清末光绪进士邵章家私人藏书楼,其中二十卷图谱是邵章之子邵锐(1905~1966)在民国时期所作,其在题跋之中写有“因恨文彭所画图谱失传,仅八卷本鼎彝谱传世”,故邵锐自己爰拉杂记,文影摹图,提铅握椠成二十卷图谱。另据浙江馆古籍部所登记,邵家藏书只有民国喜咏轩丛书一本,盖有其父邵章的印章,此二十卷图谱是1928年邵锐成书。此书与明代宣德朝鼎彝谱无关,不能成为研究宣德鼎彝的参考。
❖ 明宣德 山雷螭首彝
经查《明宣宗皇帝实录》卷四十胡奏疏云:“宣德三年三月癸巳,行在礼部尚书胡言天下岳镇海渎社稷山川,风云雷雨城隍旗毒等神,及历代帝王陵寝,先圣先贤,忠臣烈士有功德及民,载在祀典者,每岁春秋致祭,所以崇德报功,为民祈福,今各处庙宇坛址颓毁不修,祭器损坏不备,有亏事神之道,宜令有司于农隙修理,依期举行祀礼。”这段记载和鼎彝谱卷一记述的宣德皇帝铸造鼎彝所因相同:“宣德三年三月初三日,司礼监吴诚赍出圣谕一道,敕谕工部尚书吴中,朕自御极以来,皇天垂佑,海宇清宁,黔首奠安,四夷宾服,重译献琛而至者三十余国;朕惟凉德,实深内疚,因见郊坛太庙,内廷所在陈设鼎彝,式笵鄙陋,殊乖古制,是以深系朕怀,今有暹罗国王剌迦满霭所贡良铜,厥号风磨,色同阳迈,朕拟思惟所用,堪铸鼎彝,以供郊坛太庙内廷之用。”卷三十九有“暹罗国王三赖波摩剌扎赖遣使臣奈注德事剃来朝贡方物”。卷五十九宣德四年工部内官蒙安奏疏言:“行在工部奏,昨日内官蒙安言饶州等府,德兴等县,浸炼铜铁缺匠供役,请以役处轮班,及逃回熟铜等匠。六十三人留用,住其班次,缘此等逃匠,朝廷累遣官督取,经一二年不至,今释其罪,复令就其乡用工,恐彷效成奸,无以戒后,乞取至京定夺,上曰,细民不足与校,姑从之,但后来不得援例。”经以上文献资料查证,证明《明宣宗皇帝实录》记载宣德三年到四年期间,在暹罗国进贡方物生铜矿之后,明宣宗令工部铸造了鼎彝。可见宣德朝有这一铸造工程,宣德铸炉于史有据。
❖ 明宣德 山雷螭首彝
《宣德鼎彝谱》的流传印迹
从宣德皇帝、崇祯皇帝、宁献王朱权、于谦、文彭、文震亨、文秉、项元汴、高濂、屠隆、邓士龙、曹溶、鲍廷博、鲍士恭、乾隆皇帝、年希尧、刘墉、纪昀、和珅、翁树培、杭士俊、张仁济、张海鹏、张金吾、钱熙祚、许佐、毛庚、杨宝镛、邵锐等人,及明清朝历代鉴定家、收藏家,金石、文献考据专家多次考证八卷本《宣德鼎彝谱》传承有序,是宣德朝存司礼监设计鼎彝的原档。质疑者否定《宣德鼎彝谱》及宣德鼎彝是完全错误的。
❖ 明宣德 山雷螭首彝
开始见到并传抄《宣德鼎彝谱》的是于谦,而后是明嘉靖时期的文彭、项元汴,而非清中早期的杭世骏。《墨海金壶·宣德鼎彝谱》(文彭抄本)跋文:
“《宣德鼎彝谱》十六册,出自于忠肃公家,公于正统中,为礼部祠曹郎,得之司礼太监吴诚,诚于宣德间奉敕曾监督铸冶之事,当日兴工开冶,身亲目击其事,因与大宗伯吕公震、太常卿周公瑛彚著图谱进呈尚方,九重严密,世无传本,最为珍秘,此谱乃进呈之副本也,忠肃公官礼曹时,与司礼吴公为京邸比邻,莫逆交稔,得以有此。余与忠肃诸孙豫庵中翰素称相知,往来契密,暇日偶以出示,因拜假归,乃命画工绘图敷采,装潢藏之笥中,以时展玩,得睹昭代典章文物之盛,非独以鼎彝熏燎之微,而忽视之也,倘有海内好事诸君子,购得宣炉,真者当按图披视,梗概自明,余虽非博雅之流,恒喜茗椀熏炉,日与周旋,开册盘桓,抚图玩式,每致忘于寝食,因自哂痂癖多,难免达人之嗤矣,然则此册序次精详,应舆博古图,考古图诸书共垂不朽也。嘉靖甲午岁仲春上浣吴郡文彭书于玉磬山房。”
从文彭序可知,此谱是司礼监保存设计过程中的原始本档案,卷一、卷二为遴选款式设计图纸和方案调整的过程。“工部一本为钦奉上谕事,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臣吴中……已经会同诸臣参酌,遵旨于博古图录,考古诸书遴选款式典雅着,纪得八十有八种,其紫官哥汝定均中,亦选得二十有九种,二共一百一十七种……以供郊坛太庙内廷之用,共纪一百一十七款,通纪三千三百六十五件。”卷三、卷四为首期工程(宣德三年五月至十一月),御用祭祀、内府和各宫殿鼎彝说明资料,开工实际领取物料。卷五记录了首批鼎彝完工验收情况,第二批须补铸鼎彝先呈睿览清册事宜。宣宗皇帝铸冶之日,要求工匠用十二炼工艺,致使宣德三年六月十五日,已开工的铸造材料不足,先做了皇家御用鼎彝。宣德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工部又调整鼎彝数量,只完工了965件。卷三、卷四、卷六、卷七是铸造鼎彝名目册,大多数需补铸,卷八的鼎彝只留有谱册并没有铸造。这也是后人没有在两京各衙门、内府道场、名山道观发现宣德三年鼎彝的原因。(节选)
对《宣德鼎彝谱》的质疑
对有明一代是否有《宣德鼎彝谱》甚至宣德炉的质疑主要有以下几方观点:
1. 法国人保罗·伯希和(Paul Pelliot)在 1936年对此曾有过详细考证,认为 1928 年定名的《宣德彝器图谱》是后世的伪作,他在《法国远东学院通报》上发表的文章中,否定了宣德鼎彝和鼎彝谱。
2. 英国学者罗斯基尔(Rose Keer)1990 年在《中国晚期铜器》一书中认为,宣德炉可能是明晚期至清初康熙时期的作品,同时她发现明代许多文献系作者伪托前人所作,《宣德彝器图谱》等著作也不例外。
3. 上海博物馆研究员陆鹏亮在《文物》2008 年第 7期《宣炉辩疑》一文中认为:“在宣德朝官方并未大规模地铸造铜炉,宣德炉实为晚明人臆造的一类伪文物,传世所见带各种宣德年号款的铜炉一般不早于万历朝。”
4.2012 年 7 月 15 日《广州日报》发表《宣德鼎彝谱不靠谱·古玩辨伪铜香炉》的文章称:《宣德鼎彝谱》不符史实之处很明显:首先,编者礼部尚书吕震卒于宣德元年,而谱中其督造年代为宣德三年 ;其次,嘉靖时序中称书出自于忠肃公家,但于谦在弘治二年谥‘肃愍’,直到万历十八年(1590)才改谥‘忠肃’;三、原料载有‘贺兰国’(荷兰)花洋斗锡,而荷兰为中国所知不会早于 17 世纪初-------
文献档案中的宣德鼎彝
因明代墓中没有作为祭器的宣德鼎彝标准器,只能从历代文献中找到宣德朝鼎彝的证据和实物,即可解开宣德炉之谜。
《明宣宗皇帝实录》卷四十胡 奏疏云:“宣德三年三月癸巳,行在礼部尚书胡 言天下岳镇海渎社稷山川,风云雷雨城隍旗毒等神,及历代帝王陵寝,先圣先贤,忠臣烈士有功德及民,载在祀典者,每岁春秋致祭,所以崇德报功,为民祈福,今各处庙宇坛址颓毁不修,祭器损坏不备,有亏事神之道,宜令有司于农隙修理,依期举行祀礼。”
卷三十九有“暹罗国王三赖波摩剌扎赖遣使臣奈注德事剃来朝贡方物”。卷五十九宣德四年工部内官蒙安奏疏言:“行在工部奏,昨日内官蒙安言饶州等府,德兴等县,浸炼铜铁缺匠供役,请以役处轮班,及逃回熟铜等匠。六十三人留用,住其班次,缘此等逃匠,朝廷累遣官督取,经一二年不至,今释其罪,复令就其乡用工,恐彷效成奸,无以戒后,乞取至京定夺,上曰,细民不足与校,姑从之,但后来不得援例。”经以上文献资料查证,证明《明宣宗皇帝实录》记载宣德三年到四年期间,在暹罗国进贡方物生铜矿之后,明宣宗令工部铸造了鼎彝。可见宣德朝有这一铸造工程,宣德铸炉于史有据。
查《明太宗实录》卷一百六十一:“永乐十三年戊子,行大平交趾余孽,啸聚山林,刧害良善,将士竭忠效力,殄除凶丑,今还,宜早定功赏,震等以拟以奏……庚申修太庙社稷并历代帝王祭器。”《宣德鼎彝谱》卷一记载:“礼部一本为钦奉上谕事,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臣吕震,于宣德三年三月初三日,接到司礼监太监臣吴诚赍出圣谕一道着臣会同太常寺卿臣周瑛,司礼监太监臣吴诚录查本部祠祭册籍,以及太常寺礼寺署,司礼监内丰積库册籍,所载郊坛太庙内廷供用等件。”《宣德鼎彝谱》卷五记载:“以上应该补铸一应大小鼎彝壶尊俎豆簠簋卤簿诸器,合计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四件,除鼎彝铸过外,余器应补铸者,照永乐十三年礼部题请,铸造诸项品目款式列册上呈。”嘉靖甲午(1534)文彭抄本序“《宣德鼎彝谱》十六册出自于忠肃公家,公于正统中为礼部祠曹郎,得之于司礼监太监吴诚”。根据以上证据,礼部尚书吕震在永乐十三年修订了祭册籍,“录查本部祠祭册籍”八字证明了正是于谦为礼部祠曹郎时所抄录。礼部祭册籍(三卷本残卷)是清雍正朝年希尧从工部找到,见《中国善本书目·子 41018573 宣德彝器谱》,今存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清道光朝湖北按察使张青选题签,傅俨抄录谱本现存浙江图书馆(曙光路馆古籍部)。以上记载说明宣德朝鼎彝在设计谱册(即《宣德彝器谱》)过程中,参照了永乐十三年礼部吕震所修祭册籍。吕震本人在宣德元年去世,铸造鼎彝之事,由明宣宗皇帝、工部尚书吴中、司礼监太监吴诚、礼部太常卿周瑛等人完成。
据《大明会典》卷一百五记载:“国初诸藩国进贡,东洋大小硫球三国贡物有生红铜、锡、螺壳、金银、玛瑙等;南洋诸多藩属国贡有宝石、珊瑚、玳瑁、番红土、血竭、黄蜡、锡、西洋铁、乌爹泥、石青、回回青、宝石等等。”原料来源是在明初藩属进京纳贡之物,以上记载否定了之前研究者质疑材料来源的诸多错误论点。
明内府朱丝栏抄本明宣宗《御制集》,其卷四十一《睡起》诗曰:“三边无警万民安,朝退恭承圣母欢。日晏小斋聊隐几,起拈书卷静中看。日长庭院睡初醒,袅袅炉熏一缕清。坐对小山浑咫尺,落花啼鸟总幽情。”明末万历进士陶珽编辑《说郛续》所收明人杂著 500 余种,有清顺治三年(1646)宛委山堂刊本,辑录明宁献王朱权(1318 〜 1448)撰《焚香七要》:“香炉官哥定窑,岂可用之?平日,炉以宣铜、潘铜、彝炉、乳炉,如茶杯式大者,为适用雅观。”《宣宗皇帝实录》、御制诗《睡起》和宁王朱权所著《焚香七要》是当事人记录事件的铁证实据,证实了《宣德鼎彝谱》及宣德鼎彝的存在。
查证《中国善本书目·子41018571 宣德鼎彝谱(八卷)》,明天启年间鲍士恭家藏本(四库全书底本)在国家博物馆存放,书末另附有项元汴《宣炉博论》一卷“皇明天启丙寅春三月就李项子京书”,该书是皇明天启年间三月抄就于项子京《宣炉博论》,书中《宣德鼎彝谱》内容抄自于《宣德鼎彝铭》(项元汴嘉靖抄本)。由于抄录《宣德鼎彝谱》本及《宣炉博论》本合于一书内,又用了神宗皇帝给于谦的谥号“于忠肃公”,《四库全书》本鼎彝谱抄了天启本,因质疑者没作源头考据工作,误把天启本所附《宣炉博论》抄写日期当作了嘉靖本《宣德鼎彝谱》的抄写时间,因而对抄写时间产生误判。以上证据否定了质疑者认为宣德鼎彝在万历之后才有文献记载的错误观点。
(节选编辑)
收藏家杂志202008期封面
文章来源:《收藏家》
202008期《历代文献中的宣德炉——宣德鼎彝谱非伪书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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