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森的夜晚。
周慧珍坐在床前,朦胧的夜幕透过小小的方框迎面压下来,在黑暗的床上映出一团更黑的影子,仿佛是自己之外的另一个爱人。
这里是上海的监狱,这样孤独的夜晚,她早已司空见惯,深深的悲伤随着夜幕的降临变得浓郁起来。她知道,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周慧珍其实并不姓周,事实上,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她父母早亡,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上海的周家做丫环,“周慧珍”是主家为她取的名字。
周慧珍
1924年,17岁的周慧珍被老爷许配给了同在周家做工的詹云影。
对于自己的丈夫,周慧珍谈不上喜不喜欢,像她这样的下人,能有个稳定的归宿,已经是造化,她知足。
婚后,夫妇俩从周家搬了出来,住在新昌路酱园弄的一处房子里。
詹云影身材魁梧,方头大耳,邻居们都叫他“大块头”,大块头在典当行做事,工作体面,还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对于从小孤苦伶仃的周慧珍来说,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你耕田来我织布,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
民国时期的酱园弄
可是,她不明白,婚姻素来是一个生着牙齿的萌宠野兽,一开始的时候像是撒娇似的轻轻咬着你,咬到后来就疼痛难熬。
好景不长,几年后,詹云影结识了当地有名的混混“小宁波”——何宝玉,在“小宁波”的教唆下,詹云影染上了赌瘾。
他没日没夜地粘在牌桌上,输光了钱财不说,典当行的工作也弄丢了。
眼看一把好牌打得稀烂,詹云影既后悔又懊恼。
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让周慧珍感到心力交瘁,她是一个传统的女人,认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除了夜深人静时掉一掉眼泪,她束手无策。
外号“小宁波”的混混何宝玉
失业之初,詹云影也曾试图另寻一份工作,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要找到一份像从前那样体面的工作谈何容易?
“这年头!这年头!”无可奈何时,他也只能喊着这句没来由的话出出气。
一次次碰壁,如同一场场酸雨侵蚀着他瘦骨如柴的自尊。于是,詹云影渐渐变得自暴自弃,甚至跟着几个狐朋狗友,过上了混混的日子。
很快,家里的积蓄败光了,生活失意的他,只能靠喝酒来麻痹自己。而每次酩酊大醉回到家,总是少不了对周慧珍拳打脚踢。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在外面受了奚落,就要在家里找补回来。因此,她便成了丈夫泄欲的对象,每次都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周慧珍的居住证
周慧珍也曾下意识地反抗过,可是身材矮小的她,怎么会是那个大块头的对手?她越是反抗,他就越要变本加厉地还给她。
眼看家里就要揭不开锅,每天还要活在被殴打、虐待的恐惧中,与其这样过日子,倒不如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好。
于是,忍无可忍的周慧珍向丈夫提出了离婚。
“你要是在外面有了男人,咱们就离婚,没有,就不离!”
詹云影的话,让周慧珍陷入了绝望。这是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要求,难不成必须要被带上“绿帽子”,他才肯离婚?
民国时期的酱园弄
其实,詹云影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周慧珍是周家老爷许配给他的。周家对自己有恩,他不想背上对不起老爷的骂名,所以他宁愿是她犯错在先。
可是,她若真有了外遇,他又不会放过她。他已经一无所有,周慧珍是他死灰生命中唯一一星微红的炭火。
为了不被饿死,周慧珍只好到一家纱厂去做女工,可是没想到詹云影知道后竟勃然大怒。
他找到纱厂,当众骂她不守妇道,说她出来工作就是为了找野男人。
周慧珍气不过,和丈夫吵了几句,不承想他竟拳脚相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幸亏纱厂的工人拉劝,照他这样打下去,难保不会闹出人命。
上世纪40年代的上海纱厂
纱厂老板见周慧珍的丈夫是个泼皮无赖,自是不想搅进这趟浑水,只得将周慧珍辞退。
诚然,在那个男权思想根深蒂固的年代,女人出去工作,便是丢了男人的脸,可詹云影没有想过,两个人都没有收入,这个家要怎么活下去?
无奈之下,周慧珍只好向左邻右舍借钱,然而,这世上的好人虽多,可没有几个愿意在钱财上做好人。
偶有同情的街坊接济几个大洋,可日子久了,大家发现她只借不还,于是,各种白眼和嘲讽如潮水般袭来。
周慧珍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如同一只只苍蝇叮在个伤口上,让她生不如死。
周慧珍
夜里,她喝下了一整瓶消毒剂,闭上眼睛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没有任何感情的一种满足感。
可是,她的自杀计划被一位好心的邻居发现了,将她及时送到了医院。
当周慧珍再次睁开眼睛时,豆大的泪珠也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
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寻死都成了一种奢望,她躺在病床上,只觉得一阵凄惶。
时光荏苒,岁月却未必静好。
1945年3月20日凌晨,喝得酩酊大醉的詹云影如往常一样踹开了自家的大门,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谩骂、殴打、发泄……
民国时期的酱园弄
可是,周慧珍却出奇地安静,任凭大块头在她的身上蹂躏。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仿佛做了鬼才回来,再没什么能吓到她。
看着发泄后熟睡的丈夫,周慧珍万念俱灰,只觉得背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自己说:“杀了他,只有杀了他,你才能解脱,快杀了他!”
那天夜里,周慧珍仿佛着了魔一般举起了菜刀,砍向了那个熟睡的男人。她发了疯似的一刀一刀砍下去,直到那个男人血肉模糊。
“我装了五个箱子,头部一块,双臂两块,左右大腿各一块,还有身体、双脚,反正除去砍碎的骨头渣子,加起来一共是十六块,我数了的。”
周慧珍的法院卷宗
当警察赶到时,身穿旗袍的周慧珍冷静地坐在出租屋内,指着身边的五个大箱子,淡淡地说。
面对警察的审讯,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对犯罪的动机与过程叙述得清晰有序,俨然是一个清醒的“谋杀亲夫”的女人。
此时,所有人都笃定,她就是这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的真正凶手,等待她的必然是最严厉的死刑。
可是,人们不禁要问,身材矮小的周慧珍,是如何独自完成杀人并碎尸的呢?詹云影是一个大块头,这不合乎常理。
尤其经邻居证实,事发当晚,他们的出租房内,曾传来巨大的打砸声和詹云影的吼叫声,这些细节都证明:詹云影曾有过激烈地反抗。
詹云影的验尸报告
难道在生死关头,人高马大的詹云影连一个柔弱的女人和一把菜刀都对付不了吗?当时的各种推理表明:周慧珍一定还有帮手。
据房东说,他听到詹云影的吼叫声后,曾上楼敲开了夫妻俩的门,周慧珍半掩着门说:“没事,大块头做噩梦了,没事。”
由于周慧珍表现得太过镇定,看不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房东也没多想,便回去继续睡觉了。
这也成为了警方怀疑周慧珍有帮凶的另一个线索,警方认为,如果杀人现场只有周慧珍一个人,她不可能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
随后,警方对酱园弄进行了一次大排查,果然查到了新的线索:就在杀人当天天亮之后,周慧珍的邻居——一个叫贺贤惠的男人失踪了。
贺贤惠
作为头号嫌疑人,贺贤惠很快便被警察抓获,进而一个惊人的秘密浮出了水面。
原来,贺贤惠对周慧珍的遭遇颇为同情,每每周慧珍开口借钱,就算他手头再紧,也会接济一些。
然而,日子久了,周慧珍还不起钱,又无以为报,于是,“同情”变成了“奸情”,每次贺贤惠借钱给他,她便会和他发生关系。
由于两人有这样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在发现周慧珍杀人之后,贺贤惠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他怕惹祸上身。
但是对于周慧珍杀夫碎尸一事,贺贤惠并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因为案发时,他根本就不在酱园弄,并可以提供不在场的证明。
对于贺贤惠所供述的事实,周慧珍全都承认,并再三说明,碎尸案完全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无任何帮凶。
周慧珍的法院判决书
然而,就在案件迷雾重重的时候,周慧珍却又突然“翻供”了,她供出了一个人——“小宁波”。
据周慧珍自己供述:她与“小宁波”有奸情,杀死詹云影这件事,是她前两天和“小宁波”商量好的。
此供词一出,社会上一片哗然,人们没有想到,看似老实巴交的周慧珍,竟然是一个“荡妇”。都说“无奸不成杀”,原来背后真有奸夫!
不过,在警方逮捕了“小宁波”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周慧珍所说的那般,至少在案发当晚,“小宁波”也有不在场证明。
眼看“小宁波”被无罪释放,周慧珍才说出了实话,之所以诬陷他,就是为了报私仇。
她实在恨透了这个人,若不是他教唆詹云影赌博,他们夫妻俩也不会走到今天。
报刊上刊登的周慧珍被判死刑的新闻
几番审讯下来,警方再没有什么收获。如此一来,案情反倒变得简单了,周慧珍作为唯一的凶手,事实清楚,动机明确,没有了任何从轻发落的可能。
1945年5月3日,酱园弄杀夫案正式开庭审判。周慧珍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然而,这桩简单的杀人案件,在最初对“奸夫淫妇”的猎奇过后,上海的社会舆论竟开始转向,人们开始关注杀夫案的前因后果。
周慧珍从小父母双亡,被卖给人家做丫环,又被主人许配给了詹云影;婚后丈夫沉溺于赌博,酗酒,殴打妻子,拒绝养家却又禁止妻子外出工作;杀夫前有过自杀的经历……
当时报刊上刊登的对杀夫案的笔谈
在巨大的舆论背后,更多人开始对周慧珍表示出怜悯与同情,大家认为这起刑事案件实质上是一个社会问题,竟都不希望她被判处死刑。
以著名作家苏青为首的一众女作家,更是不断地为此案发表评论文章,呼吁社会关注女性权利和女性的社会地位,并要求法院在量刑时,将这一情况纳入考量范围。
一时间,“酱园弄杀夫案”成了整个民国最关注的案件,无数人为周慧珍奔走发声,强烈呼吁法院“轻判”凶手。
舆论热情的高涨,也让周慧珍看到了希望,她借机提起上诉,但高等法院鉴于其杀人情节过于恶劣,又将其上诉驳回。
不过,愿意伸出援手的人仍是络绎不绝,有一位天主教的外国嬷嬷,当庭为她作了伪证:说她怀孕了,不能执行死刑。
苏青
这样一来,案件只得暂时搁置,因为法律确实有这样的规定,怀孕的女子是不可以被执行死刑的。
当时的周慧珍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暂缓之举,竟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
几个月后,正当这个案子因罪犯的“怀孕”而久拖不决时,抗战胜利了,国民政府对全国的犯人进行“大赦”,周慧珍的死刑,也被改判为无期徒刑。
不管怎么说,她捡回了一条命,已经是一个奇迹。然而,更大的奇迹,还在后面。
新中国成立后,周慧珍再次得到减刑,无期徒刑又被改判为15年有期徒刑。
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历史的大动荡,就是为了给周慧珍一线生机。
苏北农场
出狱后,周慧珍已过不惑之年,她被分配到苏北大丰农场,在一所幼儿园中当阿姨。
后来,经组织介绍,周慧珍再次步入了婚姻生活,丈夫并不介意她的过往,甚至对她表示了理解和同情。
尽管再婚后,周慧珍并未生育子女,却义无反顾地领养了许多同自己一样的孤儿,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仿佛也成全了自己的童年。
此后的周慧珍再也没有回过上海,也从不主动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往,仿佛那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名字和那个被大卸十六块的丈夫一样,永远消逝在了时间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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