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社会?如果把这个问题抛给社会学家,得到的无疑是一连串概念和理论。然而,对于普罗大众,社会似乎更是一个形容词,而且这个形容词通常指向一种人——只要他们人从人们眼前走过,“社会”二字就自动跳出来,像待出的扑克牌一样出现在人们的脑子里。他们大多衣着绚丽,留着前卫的发型。他们的表情丰富且丰满,多变而到位。金项链,金表,墨镜和香烟,几乎是他们的标配。他们乐于将自己的实力悉数展现在外,同时又故作有所保留,或者说,自以为对自己的实力具有在特定情况下进行任意解释的能力。他们是浴场和宾馆的常客,知道哪个大酒店的哪道菜是招牌菜,也知道哪家浴场的哪个项目暗藏玄机。他们人脉甚广,自以为跟黑白两道若即若离。在使用牙签的时候,他们常剔出一种大佬风范,但想让他们买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周国权就是这种人中的一个。网友称他为“摇头狮子”,倘若他早生900多年,又有幸或不幸地上了梁山,那么“摇头狮子•周国权”想必也将在梁山人马中占据颇具特色的一席之地。(摇头狮子简直太传神了,不过“摇头貔貅”也许更能体现他的亲和力。)周国权摇头晃脑的动作不仅没有招致打击——好比一个爱吹口哨爱装酷的小混混被其他小混混痛扁出气那样,相反,那些摇头晃脑成了他的signature move,而摇头晃脑时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更是神奇地被当作典范,冠以“说话的艺术”。
在敲了三下门之后,国权站在门口恭敬地自报家门:“强哥,我,周国权”。见到是国权后,华强和华强的小弟都客气地略微上前迎了一下,国权这才走进房间,跟他该伸手去握的人握了一个手。“好久不见,自己过来的,坐。”华强说道,可见,国权先前留给他的印象还不错。国权连“诶”了好几声,顺势坐下,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拿了出来——一同离开身体的还有刚才夹在身体侧面的黑色皮包。国权眯着眼,陶醉而又若有所思地吸进刘华强为他点着的烟。这第一口很重要,如果不着必定尴尬,所以,他得大口一点。而且,闭眼享受总比睁着眼等着或看着要好,毕竟,刘华强绝不是一个常为他人点烟的人。不过,要是周国权觉得自己“受不起”,要给华强点,那就太客气太见外了。“找我有事儿啊。”刘华强开门见山,他不可能跟客人聊客人身上那红夹克蓝T恤的衣着搭配。“强哥,是这样,你认识吴天吗?”周国权毫不掩饰地说,边说边抬起头,直到提到“吴天”的时候才缓缓打开仿佛是被香烟熏开的双眼。当然,他不能把话说成“是吴天让我来的”,更不能是“挑明说吧,吴天找我了”。“认识啊。”刘华强毫不犹豫地接过活。“我想求你件儿事,”周国权开口道,微微停顿了一下,“说了你可别骂我”。这句话明确了自己求人的姿态,别说答应不答应了,似乎只要不骂他,他就很满意。这样的要求听起来真的很低。“吴天是不是欠你钱啊?”周国权把身体靠向椅背,继续说道,一副试图客观地了解情况,替刘华强评理的架势。在这句话里,刘华强被摆在受害者的位置,或者说,体现了华强“义”而吴天“不义”的相对关系。要是问“你跟吴天是不是有矛盾啊?”那恐怕就得给华强多准备好几个台阶。周国权跟刘华强对视了片刻,在看到华强点头后,再次提出要求:“他找到了我,想让我跟你通融通融,少给点儿,你不生气吧。”说到这里,国权完全舒展开眉毛和下巴,露出洁白的大牙。实际上“你不生气吧”是有一定侵略性的,好在国权的笑容实在是太假,假到华强没心情找茬。“你接着说”,刘华强说,说着就把手里的烟弹了一下。见刘华强这么给机会,国权自然是不会放过,于是,“朋友”,“合作的机会”冒出来了,“放他一马”的字眼也出现了。周国权一脸为难,似乎要做决定的是他。刘华强低着头,说了句“说下去”。当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整个事情大局已定,可以说已然办成。他让国权“说下去”,不过是想再多听一些好话。周国权自然是识趣的,“当然,你这不是给我面子”,“我周国权算个屁呀”,“我就想求您”,“给他个方便”。这些话令华强心花怒放,也让今天的事情锦上添花。接着,刘华强把视线移开,吐了口烟,刻意展现出一副很难办的样子,其实心里早乐开了花。他站起来转了半圈,“国权,你是我的朋友吗?”既然这样,何不再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国权?何况,我刘华强是说一不二的,是轮不到你讨价还价的,但我的朋友出面了,“我华强不能太不给面子”。(你这哪是不能太不给面子,是太给面子,20万直接打了三折……)所以,吴天怕刘华强不假,刘华强名声在外也不假,但客观来说,刘华强是没有让吴天交出20万的实力的,这一点,国权大致也是了解的。
周国权语言艺术的前提是,在这种事情上,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换句话说,要是去找刘华强的不是周国权,而是李国权,王国权,只要别“挑明说吧,天子找我了”,这件事大概率都是办得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办得成和办得漂亮,还是有点区别的。那抑扬顿挫的语气,那起承转合的衔接,那时而中立客观的立场,那时而鲜明恳求的姿态,实在难以让人不印象深刻。这大概也是周国权在剧中比较受其他人待见的原因。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笑,不仅是脸上的笑,更是话里的笑。同样一句话,某一种说法就容易让人接受,另一种说法就不容易让人接受。一件好事,有的人说出来会让人倍感高兴,有的人说出来让人觉得也就那样。一件不太好的事,有的人说出来让人觉得大体还能接受,有的人说出来让人有兵戈相向的冲动。(对于一些需要发言需要沟通的岗位,还真应该学学周国权,除非说话的目的不是让对方接受。)在剧中,周国权开了一家汽修厂,这大概是他的主要经济来源。他跟各路大佬的关系,不过是帮着订个包厢或者提供办各种杂七杂八的事的场所,时不时蹭蹭饭,向华强透露透露封彪的消息,也跟封彪讲述讲述华强的故事。实现中的这类角色,很可能有一个在桑拿部当经理的哥哥或弟弟,又或者多半是一个逗人发笑的段子手。
有人说,随着经济形态的升级和社会结构的转变,周国权这类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了。在每个相对独立的领域或行业内,信息不对称以及信息壁垒的规模都大幅度地缩小。也就是说,在当今社会,想要联系刘华强,不需要托周国权过去,只需要向刘华强社交媒体的账号发一条私信;想要了解刘华强最低能接受20万打几折,不需要派周国权试探,只需要用刘华强的日常数据分析一下便可。当然,这是形态方面的。在结构上,以往的个人中介逐步被淘汰,由组织化的行业中介代替(个人中介还是存在的,尤其在特别高端的领域,这一点另当别论)。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代替了个人中介的行业中介在近几年也正在面临或已然接近被淘汰的局面。被什么新的东西代替了?还是真的不被需要了?从一个角度来说,在经济整体向好的时候,经济系统内的中介组织也将发展得较为蓬勃。比如,在房地产行业行情好的时候,对房产中介的需求量就大,中介就比较活跃。在风险投资比较火热的时候,FA的作用得以体现,财务中介就应运而生。如果这样的话,中介组织的生灭仅为系统内部调节。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不如这般乐观。对于中介组织,人们常将其视作“拉皮条”的,且普遍没有特别正面的印象。这不难理解。不过,从业者的素质和行业的规范度是一回事,而行业的作用显然是另一回。
老周也在破局。自从他从大堂的椅子上站起,在那家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吴天口中“我的了”的豪华酒店里——恶狠狠地瞪着吴天时,他就试图破局。“吴天,我周国权借钱向来不打借条”,“不过,今天我要钱是要定了!”他拿出了吃奶的劲儿,说出了他认为足够狠的话。可吴天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在一句“你大爷”后,他不得不狼狈地离去。摇头狮子变成了歪嘴王八。毕竟,一个知道“明天到这个时候,你们就得把我放出去”的人,是成不了刘华强的。他背对着吴天离去,无比地失落。他何尝不想像吴天那样花天酒地?你吴天口口声声说提供“吃点荤的”的方便,他没有money,你让他拿什么吃?他何尝不想把生意做大?只可惜他连筹措启动资金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做强做大。有位炙手可热的名人说,这个社会从来都不是一个大社会,而是无数个小社会。这是现实存在的。人们在周国权身上看到的不只是能说会道和善于社交,更在于他在各圈层之间游走——提供了一种关于圈层流动的幻想。“社会的粘合剂”,姑且可以这么叫他。当一个社会不需要粘合剂的时候,是各圈层已紧密联系在一起,或者有明确而有效的联系路径,还是圈层间的距离已然过大?当然,对于老周这样的人,对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老周,大可不必太担心。就凭他的一张嘴,混口饭吃仍旧是毫无问题的。那家汽修厂不干了,他大不了换个工作,换个行业,或者换个地方再开一家。
“老周,有人找!”老周啊,下次有人找你的时候,记得别跑,你又没犯什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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