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强行提高音量问道。
领攀高大的三层别墅内,我没有看到我期待见到的那个身影。半晌,二楼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张陌生面孔先走了出来,随后是那张我在视频和图片中看过很多次,却没有亲眼见过的面孔。
他走下楼梯,先是腼腆地和我身旁的朋友握了握手,随后低着头朝我走来,没有与我的目光对视,只说出了一句“哈喽。”随后向我友好地伸出了手。
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完成过幺妹峰的登山者,而像是邻居家只打过几次照面却没打过招呼的大男孩,他笑得很阳光,甚至有点憨,很难把这张面孔和“登顶幺妹峰”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他叫刘峻甫,他登顶了幺妹峰,却依然是一个隐藏人物。
▲刘峻甫在来古冰川攀冰,这张图片也被他用做微信头像。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01
爬!
2021年7月的一天,刘峻甫像往常一样在成都的飞蛙攀岩馆训练攀岩。
刚从墙上下来,一旁的朋友阿楚便问他:“刘总,有没有兴趣去爬幺妹?”
这句话阿楚其实已经憋了很久,他想过在各种可能的场合向刘峻甫提起这件事,这一刻,他感觉是时候开口了。
一年前,阿楚便和几个朋友去攀登过这座著名的高难度山峰,止步于5960米。从那之后,幺妹便成为了他的一个心结,“再去一次”这个想法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恰好7月那段时间,他正在寻找一个比较稳定,对登山也同样有热情的搭档,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刘峻甫。
刘峻甫和阿楚都就读于四川旅游学院,他们是校友,但并不是同班同学。
刘峻甫在大学期间主修休闲体育专业,他很幸运,他们是学校招收的最后一批专科生,从他的下一届开始,这个专业成为了本科专业,而刘峻甫也因为专升本的要求,多读了一年大学。
从大概初中时期起,学习就是刘峻甫的老大难,他不偏科,每一科都差得很平均。他讨厌自己的英语老师,于是上课便打岔睡觉,直到今天,英语仍然是他的历史遗留问题。进了高中,他依旧不太热衷于学习,成绩依旧吊车尾。“也不是没努力过,确实是追不上,就摆烂了。”但大学还是要上,考不上,就要想办法上。
从初中开始,他就发现,大家都喜欢的足球篮球他不擅长,但自己跑步要比别人快一些,也算是有天赋。就这样,刘峻甫选择了跑步,他进入了田径队开始随队训练,专项800米。这一练就是两年,田径队的训练不仅累,还很枯燥,每天只是绕着操场不停的跑,每周一次上强度训练还经常把人练吐。
好在,两年的训练帮助刘峻甫进入了大学,他的高考成绩是200多分,但靠着自己跑步的能力,他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入了四川旅游学院。
刘峻甫选择登山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也许冥冥之中,是登山选择了他。
作为体育特长生,刘峻甫一进入大学就开始跟着学校的定向越野队训练,负责的老师名叫冯勇,也是一位业余登山爱好者。
“刘峻甫对于登山有很好的感觉。”冯勇说。大学的课堂上,冯勇会教授一些攀登的基础技能,绳结、滑轮、如何保护攀爬等,刘峻甫学得很快,一教就会,冯勇觉得这个孩子很有前途,便把他推荐到了成都领攀学校实习。
大学毕业后,阿楚进入了自由之巅工作,而刘峻甫则顺利留在了领攀,尽管二人平时也时常在成都的岩馆遇见,两家公司的竞争关系还是成为了他们之间的阻隔。不过在提起幺妹峰的时候,阿楚已经离开了自由之巅,他们便经常约在岩馆一起训练。
▲在飞蛙岩馆训练中。图片来源:林照静
刘峻甫没有当即答应,而是抛出了一系列更具体的问题:线路上落石严不严重?技术难度如何?什么时候爬合适?等等······
“我考虑一下。”刘峻甫随后答道,说罢,二人便继续攀岩。
攀登幺妹峰这颗种子其实很早就在刘峻甫的心里埋下了。2017年,同在领攀工作的阿左和搭档昊昕成功登顶幺妹峰,这座山峰一直被国人冠以“蜀山之后”、“世界级山峰”这样响亮的名号,阿左和昊昕也一举成为了冉冉升起的攀登双子星。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登山这条道路上,幺妹峰是他的必经之路,尽管彼时他还是成都领攀登山学校的一名实习生。
在飞蛙岩馆的那次训练后的时间里,刘峻甫其实仍然有些犹豫,虽然他心里也想爬幺妹,但这个目标似乎还离他有些遥远,他并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和经验能否应对幺妹峰。半个多月后,刘峻甫和阿左、阿楚几名好友一起吃饭。饭桌上,阿楚再次提起了攀登幺妹峰的这件事。
“考虑得怎么样?”阿楚问道。
在进行一番详细的讨论后,似乎这座殿堂之山也没有那么遥远,刘峻甫当场拍板——“爬!”
#02
再进一步
决定了要攀登幺妹峰后,刘峻甫和阿楚有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做。
为了攀登幺妹峰,他们需要适当增加训练量,幺妹峰的技术攀登路线长达1200m,没有充足的体能,仅仅攀爬所需要的时长就足以让攀登者折戟而归。
刘峻甫训练体能的方法并不特别,他每周会安排两到三次慢跑,其中一次距离较长,另外一次则较短,其他的日子则穿插进行攀岩训练。
阿楚很清楚,刘峻甫的体能极其出色,只要看看他的成绩单就知道了:他先后参加过4次环四姑娘山超级越野跑,一次第四,两次亚军,并在65公里组夺魁;一次玉龙雪山超级越野跑,第四名;他还是参加半脊峰速攀大会的赛会纪录保持者,连续三届夺冠,从3400米的大本营到5430米的顶峰,刘峻甫只用了3小时出头,而且还是算上了45分钟的强制休息时间。
▲刘峻甫参加半脊速攀大会的留影。图片来源:刘峻甫
在大学期间,刘峻甫才逐渐在山地耐力运动上展现出了天赋。跑5公里、10公里他追不上别人,在马拉松比赛中别人却赢不了他。他的训练量也远超一名正常的登山者:他跑的并不算很快,配速5分左右,但距离惊人,他口中的“距离比较短”是15公里,“距离比较长”则是30公里左右。
“我一般也不会跑得很频繁,每周最多三次。”他坦言道。
不过进行技术型攀登,仅有体能是远远不够的,阿式攀登是一项综合的运动,除了出色的体能,你还需要掌握各种攀登技巧,而攀岩无疑是各类攀登运动的基本功。
刘峻甫练攀岩并不像慢跑那样频繁,但他训练的状态给阿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只会在向上的过程中掉落。”阿楚回忆说。攀岩是一项独特的运动,在攀岩运动中,最快产生疲劳的部位是小臂,无论攀岩水平高到何种程度,小臂肌耐力都是必要的训练项目。而攀岩中脱落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小臂力竭。
许多攀岩者在攀岩过程中感受到小臂即将力竭时,会放弃尝试做下一个动作,选择主动脱落。但刘峻甫从来不会主动地脱落,当他感受到小臂的极度酸胀和燃烧感时,他仍然会选择尽力做出下一个动作,直到他的小臂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失去抓握。
▲在腰悬岩攀登传统攀多段线路。图片来源:刘峻甫
另外一项准备,就是他们需要搜集关于幺妹峰的资料:照片、天气、攀登报告。幺妹峰是一座不缺乏资料的山峰,从1981年日本人首登至今,已经有十余组人马完成过幺妹峰的攀登,每一次攀登都留下了详实的信息,他们要做的只是收集并整理这些信息。
一决定要攀登幺妹峰,刘峻甫的脑海中便已经出现了一条攀登线路,它从幺妹峰南壁的正中央笔直连接到顶峰,简洁、漂亮,这就是经典线路“自由之魂”。7月底,刘峻甫开始陆续收集一些幺妹峰南壁的高清照片,以及攀登沿途拍摄的照片。
但问题在于,这条线路在周鹏和严冬冬首次开辟之后,就没有人重复攀登过,因此只有这一份报告可以参考。为此刘峻甫收集了所有的南壁攀登报告,尝试从其他的攀登报告上了解关于线路的更多情况。
虽然阿楚已经辞去了高山向导的工作,但刘峻甫仍然要兼顾他在领攀的工作。在随后的8月和9月,刘峻甫仍然经常进山带队,在山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网络,他便把找到的所有资料都下载到了手机里,没事的时候,就拿着手机反复地研究那些图片和报告。
他会仔细地研究每一个细节,报告中提到在哪里有一块大石头,在石头前应该向左爬还是向右爬;哪里会遇到悬冰川,应该如何翻越;哪里会遇到难点。然后对应着图片,寻找报告中提到的细节。
随着研究的深入,这条攀登线路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模型,他会在脑海中演练,攀爬到哪里,会遇到什么,该怎么应对,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自由之魂攀登线路。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很快,时间来到了10月,为了攀登幺妹峰,刘峻甫推掉了很多事情,两人都预留了两个月的时间,幺妹的最佳攀登时期在每年的11月中旬,这就意味着到了10月,他们就应该开始在四姑娘山镇适应海拔。
但此时他们甚至还没有搭档爬过任何一座山,在山上,建立与搭档之间的信任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们决定去爬一条大二三峰连攀路线,适应海拔的同时,也彼此磨合一下。
#03
有天赋/没有天赋?
然而这次大二三峰山脊线却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攀登。一早,他们就从镇上出发,以很快的速度登顶了三峰,随后原路下撤到三峰与二峰之间的垭口,继续沿山脊线攀登二峰。
阿楚用了两个字描述刘峻甫的攀登风格:快、稳。
“在我认识的朋友中,快的人难免不稳,稳的人就会慢一些,能像他一样又快又稳的人没有第二个。”
这大概得益于领攀公司文化对于刘峻甫的熏陶。
2016年,即将毕业的刘峻甫面临实习,学校有意留下他,培养他成为学校的老师;川登协也有意将他招入麾下,成为登协的一名得力干将;而冯勇则有别的考虑。
在冯勇眼中,刘峻甫是一名有天赋的攀登者,身体素质好、学得快,并且踏实、好学,是块可塑之才,在学校里发展对于他来说太过局限,一定要找个更高的平台让他去闯一闯。几年前的机缘巧合,他认识了正在创办领攀的曾山,那是个不错的平台,冯勇便亲自带着刘峻甫来到了曾山的办公室。
▲领攀的办公地点。
作为刘峻甫的挚友之一,阿左依旧清晰地记得刘峻甫第一次出现在办公室的场景:冯勇带着他走进办公室,刘峻甫一脸腼腆的躲在冯勇身后,见了谁都小声客气地说着“您好,您好。”
就这样,刘峻甫进入了领攀实习,变成了大家口中的“小刘”。作为实习生,刘峻甫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这时的他甚至对于阿式攀登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他的工作也并不包含带领客户去登山。
此后的一年中,刘峻甫就作为助理教练,跟着曾山或教练古古去上课,帮他们整理装备、照顾学员。同时,他自己也是一名学员。
然而在古古口中,我听到了与冯勇完全相反的观点。
刘峻甫的身体素质非常好,不仅古古这样认为,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在这一点上都有共识。仅凭肉眼,也可以判断他具有出众的运动能力。
他很瘦,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颧骨突出,两腮略微凹陷,留着一头短发;他皮肤黝黑,透着一点高原红,一看便知是长年在高海拔地区出没的肤色;他有着发达得有些夸张的肱二头肌和腓肠肌,人高马大,跟腱修长,走起路来小腿上的肌肉纤维丝丝分明。你唯一能见到这样身材的地方,是在超级英雄漫画中,这是仅靠在健身房撸铁喝蛋白粉无法达到的效果。
▲刘峻甫看见墙上的岩点,就顺手拉了十多个引体向上,强壮的肌肉十分扎眼。
这是山赐予刘峻甫的天赋。1995年,刘峻甫出生在阿坝州茂县的一个农村家庭。茂县四周环山,平均海拔约2500米,是非常适合登山运动员生长的环境。
刘峻甫小时像很多小男孩一样有些调皮。在那个信息还不是很发达的年代,生在农村的孩子能够进行的娱乐项目很少,刘峻甫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跑到山上,把邻居家的马牵出来偷偷骑,在山上徒手爬二三十米高的大树。
但当他把自己的身体运用到攀登上,却显得并不自如。攀登是一项全身性的综合运动,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完全依靠上肢力量,拉引体向上来进行,你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并合理的运用它们,来帮助自己更轻松的攀登。因此除了力量外,也包含许多动作技巧。
而刘峻甫对技术动作的领悟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快,甚至有些偏慢。
“他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Climber。”古古说
每年冬天,领攀都会在双桥沟里开设攀冰课,古古便主要负责教授这些课程,教学员如何踢冰挥镐,如何移动重心让自己更省力地攀爬。刘峻甫就在一旁帮古古做一些辅助工作,古古先锋挂线的时候,他就负责打保护;分发装备的时候,他就负责清点装备;有学员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尽力提供帮助。
不需要负责这些工作的时候,他就会认真地倾听古古说的每一句话。趁大家休息的时候,刘峻甫就会拿起冰镐,在冰壁上反复地练习课上讲解的技术。偶尔,他会过度专注于攀登本身,甚至忽视了自己没系绳索,或者没戴头盔。
刘峻甫自己也认为“我自己可能更倾向于古古老师的看法吧,在攀登上我可能天赋并不是很高。可能对于绳索和系统操作我学的比较快,但真正在攀登技巧上我不算有天赋,喜欢蛮干。”
他总是需要比别人更多的练习才能达到相同的水平,因此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刘峻甫的进步不算快。不过强壮的体魄给了他很高的上限,在经过两三个冰季的累积后,刘峻甫的攀冰能力已经达到了WI6+,完成了龙壁、天堂阶梯等高难度路线,这在国内的攀登者中是极少见的水平。
▲今年年初,刘峻甫与阿楚在来古冰川攀冰。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随着在领攀的成长,刘峻甫逐渐成为了一名成熟的攀登者,以前的“小刘”如今变成了“刘总”,最开始这是朋友之间的戏称,叫着叫着,其他人的外号早已弃之不用,唯有“刘总”被沿用至今。
出众的体能和扎实的基础,让刘峻甫在山上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效率,阿楚在与刘峻甫登山的过程中深有体会。不过这样顺利且快速的节奏在大二三峰山脊线上并没有持续多久。
从二峰下山的路上,阿楚的肚子开始抗议,他的节奏慢了下来,刘峻甫见状也放慢了节奏。阿楚的肚子迟迟不见好转,原本计划内的最后一座大峰也被迫放弃,二人直接从二峰下撤,晚上8点回到了镇上。
虽然有了这一次搭档的经历,刘峻甫和阿楚却仍然在心里画下了一个问号,首先,对于幺妹来说,这三座山峰的难度过于简单,起不到什么实际磨合的作用;其次,阿楚的状态受了影响,两人还是不知道彼此的体能极限在哪里。
如果就这样去登幺妹峰,两人心里还是没底。好在,距离幺妹峰的攀登季还有一些时间,他们还有一次磨合的机会。
早在最初约好要去攀登幺妹的时候,他们便定下了一个热身目标,坐落在长坪沟尾的羊满台峰。羊满台峰被刘峻甫和阿楚视为缩小版的幺妹峰,它们有着相似的地形和技术难度,羊满台峰甚至更难一些,同时它的线路更短,只有幺妹峰的一半长度。对于为幺妹峰热身来说,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目标。
▲“川西硬汉”:IV/Rock5.8/M4/600m。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11月初,阿左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三人一同来到羊满台峰大本营。作为前辈和好友,阿左与刘峻甫经常一起攀登,偶尔刘峻甫会担任领攀者的角色,但更多的情况下,还是经验更丰富的阿左承担领攀任务。
原本,阿左是计划和两人一起攀登,然而到了大本营,阿左临时决定,他不上了。
“要不你们还是自己上吧,这样我对你们的影响也小一点。”
于是,阿左留在了大本营,刘峻甫和阿楚开始了攀登。
#04
吃饭、睡觉、看天气预报
混合攀登,是攀岩、攀冰、干攀这几类攀登中最困难的一种攀登方式,你可能会身处于一段垂直的岩壁上,左手的镐尖挂在一个小小的岩石凸起上,右手无处安放,左脚的冰爪扎在冰面中,右脚的冰爪却又踩在一个小小的石阶上,它即没有攀岩那样真切的触感,也没有攀冰那稳定的控制感。
在羊满台峰,他们将面对漫长的、不稳定的混合攀登。
▲攀登羊满台,刘峻甫正在先锋。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在冰与岩石混合的陡峭山崖上,刘峻甫和阿楚暴露在狂风中,吹起的干雪花打在他们的脸颊上,像刀片一样生疼,左脚踩在冰壁上,右脚冰爪的前齿塞在岩缝中,右手轻轻一抓,一块砖头大小的岩石便滚下万丈深渊。
不过即便如此,午后时分,他们还是顺利登顶,他们在顶峰开心地击掌、自拍。这一次攀登下来,二人都对彼此的能力有了充分的了解,也确定了他们的攀登理念合拍,同时还开辟了羊满台的攀登新路线,命名为“川西硬汉”。
▲即将登顶羊满台。图片来源:梦幻高山
从羊满台下山后,天气预报显示未来的一个多星期内都不会有好天气。他们也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回到成都休整几天。
谁成想,这一休整,就是一个月。
十一月,成都的疫情开始蔓延,刘峻甫回到了他和女友林照静在成都市租住的家中。
刘峻甫和林照静相识于大学,从刚入学起,他们就一起在越野队里训练。奇怪的是,直到毕业的时候,他们才确定了情侣关系。
他们也解释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一开始是关于比赛,后来是谈天说地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开始有了变化。
用照静自己的话讲,他们的感情平平淡淡,但十分稳定。刘峻甫比较内向,他很少发朋友圈,很少向别人提起自己的私事,也不太善于表达,只有在朋友面前才会显露出他自然、喜欢说笑的一面。照静的性格比刘峻甫更外向活泼一些,但更显成熟、独立。他们两人仿佛为彼此量身定做一般,大致相似,少量互补。
▲令人心生羡慕的二人。图片来源:林照静
他们租住的地方离照静工作的地方很近,据称,这是因为上一间寓所离刘峻甫的工作地点很近,这次她想让刘峻甫体验一下上班通勤的感觉。成都的房租不贵,每月租金平均到两人身上,每人一千多元。
但不论是对于成都市的平均收入,还是刘峻甫的收入来说,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以攀登作为职业本就很难赚钱,近两年疫情反反复复,刘峻甫的收入也随之波动,进山多的时候,一个月挣六七千元,进不了山的时候,四五千元。这份工资在成都处于平均水平,不过也够刘峻甫维持自己的生计。
平日里,刘峻甫没有什么其他较大的开销,当被问到最近买的最贵的一样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他回忆了好久,挤出一句“最近真的没买什么东西。”他甚至不怎么需要买攀登装备,大部分去攀登时所用的装备都是从公司借用的。
但他舍得花钱购买品牌最好的能量胶、能量棒和能量饮料。最开始参加越野跑比赛的时候,他自费购买了一千多元的越野跑背包、一千多元的越野跑杖和一双近一千块钱的鞋子。
在生活中他也没有什么其他兴趣爱好,除了攀登,吃,便是他的另一大爱好。刘峻甫喜欢吃,也很能吃,在饭桌上,他往往一声不吭地在餐桌一隅闷头吃饭。大家小酌两口,聊几句天的功夫,刘峻甫三四碗饭便已经下肚。
“没必要在吃饭这件事上亏待自己。”刘峻甫经常这样说。
他不仅喜欢吃,也喜欢琢磨如何吃,平日里,他和照静会一起在家里烤时蔬或者烤面包。他一再强调“我喜欢吃一些干净的东西。”但他并不像健身爱好者或者素食主义者一样,追求水煮鸡胸肉或者水煮西兰花这样有些极端的“健康饮食”。照静提议去吃串串,他会欣然答应。
▲两人刚吃完一顿串串,悠闲地散步回家。
被困在成都的日子里,仍然能够出门活动,成了一种幸运。除了和照静一起在家以外,他还可以保证每天固定的训练,跑步、攀岩,维持身体的状态。
然而天气不等人,天气预报显示,11月18日开始会有一个天气窗口,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成都解封仍然遥遥无期。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天气窗口从自己的眼前溜走,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那段日子里,吃饭、睡觉、看天气预报,这三件事成为了每天必做的事情。刘峻甫每天都会看很多次天气预报,期待着天气预报上显示一个晴天。12月马上来临,山上的风速能够达到每小时七八十公里,人都站不稳,就更不要说攀登了。
随着12月越来越近,二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明年的2月还有一个攀登季,实在不行,就推到转年的2月份爬吧。但是谁都不愿意这个情况真的发生,因为这就意味着,不仅他们还要照现在的强度继续训练三个多月,而且明年的2月他们又要空出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运气还是眷顾了他们,11月底,成都解封。恰好天气预报显示,从11月30日开始,会有持续几日的好天气,尽管12月初的幺妹峰已经十分寒冷,但几个月的准备工作和训练不能浪费,他们当即决定,进山!
#05
“今日有人登顶”
在接近幺妹峰的路上,刘峻甫肉眼可见的兴奋。
开始攀登技术路线之前的那一晚,在C1,刘峻甫有些睡不着觉,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在成都太久已经失去了之前在羊满台和二三峰山脊线的海拔适应。另一方面,攀登将要开始前的一晚总是会有些过度兴奋。
那晚,刘峻甫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才有了一丝困意。照静抽空给他发了消息,尽管她相信刘峻甫的判断,也还是免不了担心他的安全,他借着飘忽的信号回复了信息,设定好了闹钟,便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闹钟便将二人唤醒。他们收拾好了装备,沿着前一天晚上已经挂好的绳子,开始了真正的攀登。
C1营地设置在冰川顶上,岩壁的根部,海拔5100米。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帐篷里睡觉的夜晚,在幺妹峰1200米的技术线路上,没有地方可以让他们搭建帐篷。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Bivy——寻找能容他们躺下或者半卧的地方,套着睡袋露天休息。
从C1开始,他们真正开始攀登幺妹峰,从这里到顶峰的平均坡度达到70-80度,几乎没有多少可以让整个脚掌着地的位置,仅仅是脚尖几厘米长的冰爪前齿扎在冰面中,有时甚至只能踩在岩石的棱角上。
不过第一天的攀登相对还是比较简单,仅仅在线路一开始的3个绳距,他们使用了正常的分段保护,随着坡度减缓,进入雪坡之后,二人便开始行进间保护——领攀的人设置保护点,跟攀的人回收保护点,两人之间永远保持有至少3个保护点与绳索连接,以保证两人的安全。
▲幺妹峰南壁的陡峭冰壁。图片来源:刘峻甫
他们的攀登速度非常快,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了5800米的高度。
他们为晚餐准备了山之厨速热米饭,沸水倒进去,几分钟后便可以食用。但这种速热米饭的味道一言难尽,用阿楚的话说“恶心上头”。
刘峻甫一直在旁边告诉他,要使劲地吃,把自己灌饱,补充身体的消耗。只见刘峻甫一边给自己洗脑,大声地说着“好吃”,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吃着吃着一声干呕就吐了出来,吐了再继续一勺一勺继续吃。
这一晚,两人在夜色中脚对着脚半卧在积雪中清理出的平台上,算计着以第一天的速度,他们有可能在第二天就能登顶,如果能登顶,就下撤到天黑,能撤到哪里就到哪里,如果登顶不了,就尽力而为。
黑暗之中,只有浩瀚的星空在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次日,他们天亮出发,向右切到冰坡上,开始向上攀登。攀登开始的第二天,幺妹峰开始展现其作为“蜀山之后”的威严,坡度变得愈发陡峭,灰褐色的花岗岩零散地从冰面中裸露出来,冰岩混合的地形让攀登难度陡然增加。
▲幺妹峰的冰岩混合地形。图片来源:刘峻甫
6000米的海拔也在侵袭着他们,在开始攀登幺妹峰之前,他们仅仅在巴朗山隧道口睡了一夜作为海拔适应,聊胜于无。他们背负着全套露营装备,长时间仅靠脚尖立足于垂直的冰壁上,刘峻甫开始感觉到小腿的酸胀和疲劳,攀登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下午四点,金色的夕阳照在幺妹峰山脊的雪檐上,这里的海拔已经有6150米,距离顶峰仅咫尺之遥,到了这时,刘峻甫对于登顶已是十拿九稳。
但刘峻甫心里想的却不是立刻冲上顶峰,距离顶峰这100多米他并不知道要花多久,现在开始攻顶,天黑之前他们很难回到任何一个营地。雪檐下恰好有足够两人躺下的平台,他们简单处理,又是在山上Bivy的一晚。
然而这一晚却注定不凡,一台相机捕捉到了这样一张画面:满天繁星下,幺妹顶峰下的雪岩交界处,闪烁着一个光点,仿佛群星中的一颗落在了幺妹峰之巅。
▲在各大攀登爱好者群聊中被疯传的图片。图片来源:温江老田
12月6日一早,凡是名字里带有攀登二字的微信群里都炸了锅。“今日有人登顶幺妹。”这样一条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纷纷猜测,那个光斑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刘峻甫和阿楚已经收拾好了装备,开始攀登通向顶峰的最后100米。他们沿着雪檐向顶峰移动,在顶峰附近,他们发现雪檐上有一个缺口,二人心知肚明:要登顶了。神经随即兴奋起来。
刘峻甫领攀这最后一段,阿楚在雪檐下给他保护,刘峻甫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蓝色与白色的交界线后。
阿楚手里不停地从保护器中送出绳子,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听到了刘峻甫的一声嘶吼。
刘峻甫站上了一片平台,风力骤然加大,左边有两个高度大致相同的雪顶,身后是雪檐,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群山和地平线——没有更高的地方让他攀爬了。
他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坐在雪坑中保护阿楚爬上顶峰,阿楚的头慢慢地从雪檐后方冒出来,然后是上身,随后阿楚也站在了相同的高度。
他们登顶了。
▲阿楚的登顶时刻。图片来源:刘峻甫
▲顶峰合影。图片来源:刘峻甫
两人叫嚣着相拥在一起,激动之下,喊出了许多无法写进文章之中的用语,冰镐带起的雪花在风中飞舞,欢呼和嘶吼也回荡在云霄。
不过在刘峻甫的回忆中,他似乎并没有录像中显示的那样兴奋,“脑子里在想着一会儿该怎么降下去,毕竟我们只是登顶了,还没有安全回到地面。”在顶峰停留了20分钟后,他们开始下撤。
这一晚,冯勇给照静发去了一个直播链接,画面中两个光点在黑暗中缓慢地向山下移动,大约10点钟的时候,她看到两个光点回到了南壁下的冰川上。随后,她便收到了刘峻甫发来的短信,心中犹如巨石落地。
照静回复:“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
不过就好像漫威电影中的片尾彩蛋,下到C1,他们碰到了即将开始攀登的小牦牛,小牦牛告诉他们,管理局看到了那张照片,给他打电话了,让他赶紧下山。
出于对“被管理局逮个正着”的恐惧,第二天一早,刘峻甫赶紧拔营出山,当晚回到镇上便连夜赶回了成都。
#06
更高、更远的目标
然而并不像那些因登顶幺妹峰一战成名的前辈,登顶幺妹峰并没有给刘峻甫的生活带来太多改变。
在国人眼中,幺妹峰或许已经获得了超越其本身价值的地位,似乎登顶了幺妹峰就走上了神坛。冯勇曾对我说,2014年,他曾经的另外一名学生在幺妹峰遇难了,但早在幺妹峰之前,他就看出了一丝不好的端倪,“他太想完成幺妹了,甚至有些急功近利。”
▲幺妹登顶前的雪檐。图片来源:刘峻甫
在刘峻甫的眼里,幺妹是一块试金石,它确实有很高的综合难度,但完成了幺妹,仅仅只是跨过了阿式攀登的门槛,它代表了你的能力、决心和热情。
“这是我登山这些年来完成的难度最高的一座山。”他给出了这样一个评价。我本以为完成了幺妹峰,他会在心态上有些许变化,也许是从跟攀者成为独立攀登者,或者从一个普通登山者成为阿式攀登者,但他没有。
刘峻甫依旧过着他平凡的生活,他依然是领攀的员工,依然会给曾山当助理教练。碍于四姑娘山的管理政策,他们没有宣传这件事情,偶尔也会有客户问起幺妹的事情,熟悉的朋友也都来恭喜他,而每次握手与祝贺过后,刘峻甫依然继续着他低调的生活,游离在大众的视野之外。
“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也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也许有机会还会再去爬一次。”他觉得背负了很多装备不够轻量化,他还可以爬得更快。
不过他已经将目光转移向了别处,他喜欢探险、喜欢新路线、喜欢未登峰。但当我问起他的下一个目标,他却也没有明确的透露,只是模糊地提到了藏东南和贡嘎山域。
刘峻甫在攀登报告中写道:“幺妹峰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但也不是那么简单。幺妹峰在国内攀登社区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现在年轻一代的攀登者应该把目光投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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