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色彩作为电影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善于在银幕空间中传达与揭示人的情绪、心理和精神信息,使银幕形象更加丰厚、立体、生动和富有生命质感,它具有使人的内心世界外化的作用,使抽象的概念转换成可视的形象语言”。
宝莱坞电影中的色彩配置具有独特的风格,不同的色相、不同的构图面积对比、不同的冷暖效果发挥着表情达意的作用,可以和影片的情节发展、人物情绪之间产生密切联系,对人物的心理、精神、身体进行深层次的表述。
红色是热情与火热的象征几乎是全人类所共通的一种感觉,又因其与鲜血的颜色相似,常带有警示、危险的意味,在影像中大面积的红色往往代表着犯罪与杀戮。影片《一个母亲的复仇》(拉维·德耶瓦尔,2017年)运用红色的多义性,将女儿阿丽娅和继母戴维基几次心理上的重大转折呈现出来,鲜明地传达出女性角色的情感与心理变化。
影片中的阿丽娅青春靓丽,活泼热情,所以当她决定和朋友一起参加派对活动时,她挑选的是一件红色蕾丝的连衣裙。在与朋友们的欢笑玩闹中,阿丽娅逐渐放开自己,在派对舞池中跟随着音乐随意扭动,披散的秀发,婀娜的身姿,红色的衣裙使她逐渐成为了舞池的中心。
明亮的光线多次从她的身体划过,将红色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化为热情与活力的象征。而当她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的时候,阿丽娅整个身体开始被红色与阴森的蓝灰色笼罩,她的脸庞处于半明半暗之间,阴森的蓝灰色形成了对红色的包裹之势,使得阿丽娅好似被阴影笼罩,为即将到来的厄运埋下了伏笔。
及至厄运真正来临,阿丽娅被拖上面包车,红色成为了这个密闭车厢空间唯一的亮色,施暴者的脸隐于低饱和度的大面积黑色与深蓝色之间,宛如黑暗处的恶魔。
施暴者对反抗的阿丽娅进行殴打,捆绑与摧残。微微抖动的摄影使阿丽娅的挣扎与被压制更加接近观者,俯拍的机位下,阿丽娅的脸上快速闪过几次高饱和度的艳丽的鲜红色),这里快速闪过脸庞的鲜红色属于导演创作意图的非理性色彩表达,即通过“在原始生活色彩基础上,加大与人物情绪变异直接相关之色彩、或某一特定色彩面积的强化”。
带有伤痕的面孔在艳丽红色的渲染下,与红色的连衣裙融为一体,身体的困境与创伤不言而喻。大片的鲜红色与低饱和度的黑色与深蓝色形成了视觉上的压迫感,表现出在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掩盖的阴暗与绝望。
导演使用红色与黑色、深蓝色之间的铺陈,创造出一种浓墨重彩的效果。无需更多施暴画面的直观展现,观者便可直观感受到痛苦与绝望。
讽刺的是,这样泯灭人性的施暴行为却是在一片光明的公路上实施的,未经阻拦,一路畅通。最后阿丽娅就像一块被蹂躏撕烂的破布,被施暴者用脚踢进了臭水沟里。
俯拍的全景中,她的身体浮在臭水沟里,脸上的鲜血、红色的衣裙、扭曲的姿势、没有闭上的双眼传达出震撼人心的控诉。
时间的流逝虽然让阿丽娅的身体创伤逐渐恢复,但施暴者带来的心理创伤却难以愈合,房间里那一块一直合上的红色窗帘成为了阿丽娅隐痛的象征。“红色窗帘可以给她安全感,红色窗帘是她在遭受耻辱后与外界隔离的重要方式,象征了她的自我封闭、与世隔绝。”
红色的窗帘正对着她的床铺,当她沉默落泪时,坐起抱紧时都被笼罩在这暗红与阴影之间。这一团包围着她的暗红与阴影象征着鲜血混杂的暴行,她被困在此间无法逃离,她的无言与抱紧自己的行为,呈现出自我保护的姿态。
及至从电视中得知其中之一的施暴者突然暴毙,她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部分窗帘。看着这许久未见的世界,阳光不期然间照到她的眼睛上,阿丽娅第一次出现宁静的面容。
随着继母戴维基的复仇,施暴者一个个受到了惩罚,阿丽娅的窗帘也从一开始的紧闭到最后的全部拉开,整个人坦然地面对着前方的光明,将黑暗抛置在了身后,暗红与阴影也被日光的大亮所取代。
红色之于继母戴维基就是复仇的象征,当她看到被阿丽娅指认的罪犯最后都被无罪释放,过着有滋有味的日子时,对女儿的愧疚、对社会和司法的失望使她决心以自己的方式为阿丽娅讨回公道。当她穿过一大片被木架支起的红色布料时,大远景加升格镜头的运用强化了她的复仇决心。
经过工人们正在燃烧的炉子时,近景处的一团红色火焰与高悬在木架上的红布一起将戴维基包裹在其中,外部正在燃烧的火焰凸显出人物内心无法熄灭的怒火。
戴维基走过红色染坊的这一段路就是踏上复仇的鲜血之路。这里的红色不再是寓意节庆的喜悦与欢乐,而是饱含着激愤、杀戮与鲜血。
当她依靠私家侦探传递消息,为掩人耳目相约在艺术馆相见时,悬置在她头顶的红色纱幔将她整个人置于暗红色调当中,戴维基脸部的表情是晦暗不明的,坚毅直挺的抱臂姿态进一步传达着她复仇的决心。此时的她已经成为真正的复仇女神,危险与杀戮将会继续蔓延下去。
蓝色往往使人联想到大海、冰川和广阔的宇宙,因而与自由相联结而成为人们所共通的感觉。在色系中属于冷色调的它,“给人以冰冷、忧郁、悲观、结束的提示”。
蓝色所具有的多义性在《勒克瑙之花》(J·P·杜塔,2006年)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影片由女主角阿米拉悲伤地吟唱开启,深蓝色的影调当中,镜头从高处不断推进到她脸庞的这一过程中,依次穿过深蓝色的廊柱、门柱,与大全景中深蓝色的门框窗户一起将阿米拉整个人包围在深蓝色调当中,在吟唱中叙述着她已经看到尽头的一生。
相对于高大如囚笼般的建筑,阿米拉抱膝的姿态让她显得更加卑微与渺小,传达出她的绝望与悲伤,奠定了影片凄清悲凉的基调。蓝色一直贯穿着阿米拉人生的几个重要节点,传达出悲伤、不幸的意味。
当她年幼时,父母就在为她的婚事谋划,想让她早点出嫁减轻嫁妆负担,第一次觉得身为女儿于家里而言只是累赘的她只能偷偷装睡流泪,这时的她被大片的蓝色所包裹着,特写出的那张面孔上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迷茫,眼角流下的泪水成为她人生悲剧的开始。
当她被父亲的仇人拐到妓院,尝试逃跑却被发现时,深蓝影调几乎铺满了整个画面,即使被安抚住深蓝依旧笼罩在她的周围,对应着她渴望回家,渴望自由的内心感受。
影片结尾时,阿米拉的人生已经成为确定的悲剧,因为妓女身份而被家乡被亲人所不容,她被看成一个污点,一个只会给家族带来耻辱的人,所以她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
爱人则听信强盗的话认为她委身他人不再纯洁,立即将她抛弃与贵族结婚恢复了高贵的身份。而她则只能与妓女身份为伍,接受他人的指指点点,甚至在回到故乡后依旧摆脱不了妓女的身份,被请来在庆典上歌舞助兴。
阿米拉一袭深蓝色纱丽,在以深蓝与纯白为主色的大厅中,摄影机多次俯拍舞动中的阿米拉,她的活力与生机都被这高大的建筑压抑着。
她的悲伤,她内心的纯洁都被妓女的身份所遮掩,社会和人们的偏见将阿米拉置入深渊,只能以这饱含着力量的舞姿与控诉的歌声来表达她所遭受到的一切不公。
影片中的蓝色成为阿米拉人生转折的起点同时也是余生结束的终点。
在宝莱坞电影中,光线同样也是呈现身体的重要造型元素。宝莱坞导演在塑造女性形象时,会通过明暗光效的对比表达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在一些故事情节欢快的舞蹈场面中大都利用高饱和度的光线来展示女性身体,配合以金色、红色、黄色等暖色系的背景色,共同展现曼妙的身躯。
在我们的视觉思维当中,明亮的光线往往能够让人感觉欢快舒展,而阴暗的光线则会让人感到压抑憋屈,而光线明暗的对比、变化则会产生一种不稳定感。
《巴霍巴利王2:终结》中的浠佤伽米是一位铁娘子般的女性,足智多谋且心性坚毅。但对于权力、威信的看重与维护最终使得她被坏人怂恿迷惑,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巴霍巴利。当她得知这一切的真相时,这一叙事段落中的色彩与光线的对比形象地将人物的悔恨与痛苦传达了出来。
她坐在王座中等待最后消息的到来,画面主色调以金黄色为主,这是传统富贵与帝王的象征,而后景处则是浓重的黑色,隐隐暗示着不详的到来。两种极其饱和的色调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表现了掩盖在这富贵与权力之下的罪恶与阴暗。
当得知最后的真相时,浠佤伽米的脸庞被光线分割成了两部分,一半隐匿于黑暗,一半显现在高饱和度的金黄中,充盈着泪水的眼眶传达出她的悔恨与痛苦。明暗光线的运用突显出王权对个体生命的压制与扼杀,也更好地塑造出了人物形象。
当她明白对权力与威信的看重使她蒙蔽自己的内心,导致她最终错杀了巴霍巴利时,悔恨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同时这样强烈的明暗光效对比也给观者带来了更为深刻的触动,让我们更加关注人物的命运发展轨迹。
影片《无所不能》围绕盲人女主角莉亚的影调也有一个明显的转换过程,前期表现她与罗汉相识、相爱到结婚的过程中,莉亚主要身着黄色系衣裙,主影调由明亮的鲜黄色与温暖的橙红色组成,整个画面充满了温暖、希望与幸福。
在观者的视野里,莉亚的面孔多次呈现出剪影般的迷人笑容。而当影片发展到莉亚因为眼盲而被恶棍强奸,影调开始变灰,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质感。当被权势欺压,两人被丢入海里时,影调更是完全冷灰,无一丝亮色。
磅礴大雨中,两人相互呼喊拥抱,远景镜头中的两人几乎被海水吞没,渺小而又使人揪心。这种影调的转变也暗示了两人的悲剧结局,最终莉亚在屈辱中自杀身亡。
宝莱坞电影在凸显女性身体时,会采用逆光造型,逆光下人物身体呈现为剪影状,整个画面平面化,只余下人物的轮廓线条。这时画面中通常只有两个或少数明暗光效对比的亮度关系,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电影《阿育王》结尾段落,公主沃奇发现她一直苦寻而不得的帕万竟然就是“恶魔”阿苏迦,是他杀死了将军比玛、屠杀了自己国家无辜的老幼妇孺。
在公主沃奇的主观视角下,帕万挥着利剑砍向本国的士兵,残忍而又决绝。一个全方位的摇镜头将沃奇置于战场的全景勾勒出来,而她的画面中心一直围绕着挥剑杀人的帕万,逆光时的大剪影给人带来了一种震撼、悲壮的感觉。她如勇士般地带领着自己的子民在战场上厮杀,却不曾想到攻打自己国家的竟是自己的爱人,那个多次救她于险境中的男人现在却将屠杀的刀刃对准了自己。
前景处朦胧甚至混沌的光亮处是帕万疯狂的杀戮,而此时的沃奇却已受伤跪地无力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杀的发生。明明是残忍血腥的场面,却出现了不相符的温暖亮光,营造出画面的虚幻与不真实感。
沃奇虽然无言甚至背对着观者,但是那种最终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扑面而来,最终她侧身倒在了这片战场之上。这里所采用的逆光造型更多的是突显出人物此时绝望的心境。
而《宝莱坞双雄之战》中卡比尔的妻子奈娜出场时所采用的逆光,则完全是为了凸显其完美的形体。奈娜置身于蔚蓝的海边,画面的黄金分割点处,摄影机随着奈娜褪去外衣的这一过程而拉近、旋转、上移,最后至下而上的扫视。
裸露在外的身体被多次观看,而摄影机运动的这一过程中始终穿插着卡比尔的目光。奈娜身着性感泳衣,身材曲线在逆光的造型中更显优越,为画面中的卡比尔与银幕外的男性观众提供了视觉愉悦的女性形象。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奈娜回眸时甩动的秀发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脸部轮廓隐隐发光,圣洁而又充满着魅惑。除却一些特殊的光线手段,宝莱坞电影也会采用一些写实性光线,写实性光线即日常生活中的自然光,它的作用是让画面更加接近现实生活。
《死生契阔》中绝大部分画面都采用了真实的日常光源,借助日光或者灯光的照射显现人物心境。当人物心理情境产生变化时,跟随女主角黛薇的光线也随之产生变化。
黛薇大部分时候都是处于日常光线中,被生活琐事所包围,仅有的几次置于阴暗的光线中是与父亲观念不合而争吵时出现的。
当黛薇与父亲即将还清被警察勒索敲诈的三十万卢比时,两人平和地置于同一个画面当中,黛薇向父亲讲述她以后的打算,虽然整体影调看上去有些昏暗,但置于头顶的灯光、供案上的橙黄色鲜花,将两人的后景处照亮,父女两人最后的和解,都预示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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