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当苏仲春第N次颓然地败下阵去，他哭得像一个落榜的高中生。

刘莉莉像从前一样，把他的头揽进怀里，告诉他没关系，她甚至动用了幽默：“咱们可是纯洁的夫妻关系。”

“离婚。”这一次，苏仲春没有感激涕零，而是羞愧万分地提出了离婚，“求求你，莉莉，我不想一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

Chapter2

刘莉莉舍不得。

恋爱三年，结婚三年，除了夫妻生活不行，其他的，他都堪称是一个完美的恋人与丈夫。

名校毕业，工作体面，不抽烟不喝酒，爱运动，爱干净，重要的是，恋爱三年，情到深处不自禁时，他也能及时控制自己的冲动，坚持把彼此的第一次留到走进婚姻的那一刻。

那时，刘莉莉觉得自己遇到了本世纪最后一个好男人。

只是，新婚之夜，他激动万分，但并没能坚持多久。他羞愧不已地跑到阳台上，望着夜色发呆。

刘莉莉拿了毛毯披在苏仲春的身上，告诉他没关系，来日方长。两个人拉着手相安无事地睡去了，他们都以为未来可期，或许是太激动了。

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苏仲春始终没有成功。他看过医生吃过药，可是，情况并没有改观。

同时没有改观的，是刘莉莉对苏仲春的态度。性固然是婚姻里很重要的那部分，但于她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除了这方面，苏仲春在其他方面做得尽善尽美，重要的是，刘莉莉感觉得到苏仲春对自己的爱。

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做早餐，每天的早餐都是不重样的。

他坚持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单位偶尔有应酬，他就会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一边工作一边等。

每次刘莉莉做员工培训之前，他都会先做她的听众，认真修改她做的PPT。

刘莉莉爸爸胃癌手术的那段时间，他如亲生儿子般衣不解带地照顾。

那些晚上，他总是把刘莉莉送回家，再开车回医院陪护，看着他在夜雾中离去的背影，刘莉莉都会对自己说，婚姻并不残缺，他依然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们依然可以好好相爱、白头到老。

夜里，刘莉莉枕着他的臂弯，在他略带薄荷味道的体香中，睡成一个婴儿的姿势。

偶尔彼此翻身，会分开那么一小会儿，可是，清晨醒来，发现彼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到了入睡时的姿态。那，是他们最舒服的时刻。

结婚一年后的一次出差，没有苏仲春在身边，刘莉莉居然失眠了，被子、枕头左搬右挪，还是无法入睡。

从此，每次出差，她就带一件苏仲春的睡衣，套上它们，居然就像睡在他怀里一样。

每次看到苏仲春朝自己走来，刘莉莉心里还如情窦初开时一般，每次看见他，她发自内心地满足且幸福。

Chapter3

三年过去了，刘莉莉并没有因为他们无性的婚姻而觉得有什么遗憾，但苏仲春却坚持不下去了。

他向刘莉莉提出了离婚。他觉得很羞愧，这对刘莉莉不公平。

他用自己理解的方式为刘莉莉着想：她还那么年轻，凭什么不去享受和体验美好，这是婚姻最基本的功能之一。

而这一次，不管刘莉莉如何跟他解释自己的不在乎，苏仲春似乎都心意已决。

刘莉莉可以站在他的立场上，懂得他的自卑与难过，但她也很清楚，他们的婚姻根本就没到非离不可的地步。

她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一个拯救婚姻的办法——试管婴儿。

如果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那么，爱情就有了亲情的纽带，婚姻会因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而焦点转移。

但她没有想到，苏仲春会那么坚决地说“不”，他说他不喜欢孩子，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个合格的父亲。

可是他明明就可以做个很好的爸爸，他那么自律，有爱心，爱运动，拥有一手好厨艺……

他列举了试管婴儿的艰难、危险系数，怀孕期间可能出现的问题，他说有两个同事因为试管婴儿发生宫外孕，其中一个大出血差点因此丧命。

而且他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惊恐、痛苦，语气中充满了忍而不发的愤怒。

“我不会拿你的身体去冒这个风险的。”他好像百分百地确定，这等概率并不高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如果你不提离婚，我就不提试管婴儿的事情。”一想到失去他，刘莉莉连个觉都睡不完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看到她哭了，苏仲春的心也软了，他抱着她，像叹息一样地说：“让你受苦了，就这样吧，如果哪一天你不能忍受这种素食婚姻，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放你走。”

素食婚姻，她被苏仲春这么新潮的词给逗笑了。

Chapter4

那天公司签了一个新订单，刘莉莉和对方副总吃饭，得知这个叫许天的副总跟苏仲春是高中校友。

结果越说越近，他们居然是同班同学，而且是那种从高一到高三一直是一个班的亲同学。

在聊天中，许天特别遗憾地对刘莉莉说：“这些年，苏仲春跟高中同学彻底失联，有好几次，大家知道了他现在的单位，想方设法联系到他，但苏仲春每次都说下次联系，但都没下次。”

许天私底下问刘莉莉：“苏仲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否则不应该啊，在学校里那么活跃，跟谁都合得来的人，一毕业就跟所有人疏远了。好几次大家拖他进班级群，他都拒绝了，包括各种同学聚会，他每次答应说来，但从来都没来。”

刘莉莉也觉得不可思议。

苏仲春的确没有跟自己提过他的高中时代，倒是大学的事情说的多，而且他跟大学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系，毕业五周年的大型聚会，还是他张罗的。

他就是一个热心热情的人，如果不是高中时代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不可能疏远了所有人。

刘莉莉问许天：“仲春高中的时候谈恋爱了吗？以我的经验，一般都是为情所伤，才会像他这样拒绝所有人。初恋嘛，你懂的。”

她半开玩笑这么一问，许天马上想起来了：“他从高一就跟我们班的学霸王娇走得挺近，但王娇高三上学期就出国了，当时也没觉得苏仲春有多不舍啊。”

这点小往事，许天和刘莉莉三言两语也就说完了，但刘莉莉还是放在了心上，有了疑惑。

第二天，她休息半天留在家里，在书房里寻找蛛丝马迹。然后，她在一本旧书里，翻到了一张学生证，是王娇的。

照片里的王娇，白皙、文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看就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学生证上班级的字迹已经模糊斑驳，右下角有着“对不起”三个浅淡的字印。

那是苏仲春的字。

拿着这张学生证，刘莉莉不知道去找谁。

但她满心的疑问：一个学霸，在高三的时候突然出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苏仲春的“对不起”则让刘莉莉觉得，一定不是一个少男少女失恋那么简单。

Chapter5

带着最深的疑问和内心的初判，刘莉莉去了婆婆家。

当她把那张学生证拿给婆婆时，婆婆脸上吃惊的表情证明了她的判断。

“莉莉……”婆婆有几分慌张：“那时候，仲春才18岁，虽然个子很高，但心智还是半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的，你不能因为这些过去的事情责怪他。”

那个上午，婆婆向刘莉莉坦白了一件陈年往事，也是少年苏仲春人生中的一场地震。

他和王娇从高一开始谈恋爱，两个人学习都好，又都喜欢运动，尽管走得很近，但并未耽误学习，所以双方家长也没有施压，只是提醒他们要保持距离。

可是，青春年少，情窦初开，高二的暑假，两个孩子偷尝禁果，结果导致王娇怀孕，而且居然是恶性葡萄胎。人流后还要进行刮宫及术后化疗，至于将来还能否生育，医生也无法轻易下结论。

可想而知，这件事给双方家长带来多么大的震惊。公公婆婆带着苏仲春登门道歉，苏仲春当场跪在王娇父母面前，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但王娇的父母无法原谅他，也没让苏仲春再见王娇，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变卖了房产，为女儿办理了出国手续，并且拒绝了苏家的经济赔偿。

王娇远走他乡，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甚至连班主任都不知道其中详情。

王娇走后，苏仲春陷入深深的自责里。整个高三，他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像个疯子一样的跑步。

婆婆流着眼泪对我说：“整个高三，他几乎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睡不着就出门跑步，182的身高，瘦得就剩110斤，我和你爸都要担心死了。好在，他后来考得还不错，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好像慢慢打开了心结……但整个高三，我们一家过得真的是生不如死，我和你爸天天都害怕仲春会出事……”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莉莉，还请你原谅。毕竟，那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说到这里，婆婆再一次泣不成声。

刘莉莉的眼睛也湿了，她能够想象，那些年的那些事，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和痛苦。

Chapter6

离开婆婆家时，刘莉莉憋住的眼泪才缓缓流下来。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她在心疼着那个18岁的少年。所有人都认为偷尝禁果，男孩是不吃亏，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的。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活在那个巨大的阴影里，让自责内疚最后演变成他最深的难言之隐。

那个曾经跪下的少年，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有可能这辈子，都再难站起来。

激动、紧张、压力甚至是罪恶，是两个少年在未成年时，第一次亲密接触的体验，然后，禁果变成了恶果，成为了欲望的紧箍咒。

这样的代价，让刘莉莉无法嫉妒记恨，只剩下深深的心疼。她愿意服从自己内心的感受，去抱抱和救救那个根本没从当年走出来的少年。

Chapter7

辗转托了很多人，刘莉莉才打探到王娇在加拿大的近况。

她大学毕业后，嫁给了一位加拿大华人，因为不能生育，他们领养了一儿一女，生活得很幸福。

刘莉莉没有权利要求王娇为今天的仲春做什么，更知道不能打扰人家的生活，但她知道苏仲春的一生都在等一句原谅。

于是，刘莉莉以王娇的语气给苏仲春写了一封信。写完后，她又找到一家翻译公司，让其帮着翻译成英文，并请翻译公司的人代笔写了这封信。

苏仲春：

你好。

写这封信时，我远在加拿大，早已结婚，有了孩子。请原谅我没有用中文给你写这封信，离开中国多年，母语还会说，但好多字真的是提笔就忘。

今天给你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的近况，如今的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事隔十年写信给你，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和没关系。我知道，当年那件事情严格地说，是我们共同犯下的错，是年少无知的错。可是，后果，都不在我们的意料之内。而你，因为我的病倒承担了全部的指责。想想，有些不公平。而我，也不得不那么年少，便离开了家，离开了祖国。

所以，苏仲春，没关系。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很多个对不起，但我爸妈不让我见你，所以，我只能现在回复你：没关系。

也许，多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几乎都快忘了对方的名字，可是，那件事，对我们一生都影响至深。我自己也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走出阴影。

之所以写这封信，是想对你说，我很好，希望你也很好。当年的一切，是一个意外。如果我的父母及周围的人因此伤害到了你，希望你能在成年之后，理解并忘记，重要的是，请一定要幸福。

祝你幸福，祝我们都有幸福的一生。

再见，再也不见。

这封信，刘莉莉寄给加拿大的同学，又请她寄回国内，寄到了苏仲春的单位。

Chapter8

一天下班后，苏仲春来接刘莉莉时，戴着墨镜。

刘莉莉从侧面也看得出来，他一定是狠狠地哭过了，他脸上的苹果肌都透着血丝。

这一场痛哭，他憋了整整十年。

但刘莉莉装着很粗心的样子，回到家里吃吃喝喝，吃饱了假装接了个电话，就跟闺蜜出去玩了。

她想给苏仲春留足独处的时间，把悲伤释放出来。

那天刘莉莉很晚才回来，可是等到她躺上床时，苏仲春抱住了她，把她紧紧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干燥且暖，拥抱很用力，她搂着他的手臂，安心地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熟睡中的他眼皮肿得都近乎透明，像一只奇怪又笨拙的肿眼熊。

阳光打在苏仲春的脸上，温暖和煦，刘莉莉坚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从身体到心灵，他都会慢慢好起来。她愿意用这一生来陪伴他，告别年少的过去，迎接簇新的未来。

而有些秘密，刘莉莉准备用一生去看守。它只有两个去处，她的心底以及坟墓。这，便是她爱他的最温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