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公众号:海浪电影周
电影的生命源于“观看”,从被看到的那一刻起,电影才之所以成为了“电影”。
从卢米埃尔兄弟带给人们的视觉震惊,经由梅里爱的“银幕魔术”开启了影像奇观的大门,在格里菲斯铸造起好莱坞的幻境之后,再到现代主义戳破泡影塑造间离……电影通过自身语言的更新塑造着我们的“观看”,而“观看”也已然成为一种穿越影像迷宫的方法,给予我们丰沛的情感与对生命的体验。
随着多元媒介的蓬勃发展,各类文化形式、娱乐方式的涌现,推着我们来到后电影的时代——电影不再是大众文化中的核心媒介。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电影还能够带给我们什么?回顾电影灿烂的历史,当我们看电影时我们所看的又是什么?观看电影,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和价值?
2022年9月30日晚,《看电影》杂志主编阿郎,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李迅,知名选片人、影评人、制片人吴觉人,相约 北京SKP 4F SKP RENDEZ-VOUS,回到电影观看本身,共话看电影的历史、文化、意义与方法。
影院:电影观看的起源
阿 郎:大家好,欢迎来到海浪电影周第一场前瞻沙龙,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穿越影像迷宫”,为什么把观看作为一种方法呢?大概在2020年二、三月份,我做媒体20年来第一次见识到那种情况,全世界电影院几乎两个月之内全部关闭,所有正在拍摄的电影包括《阿凡达》《碟中谍》以及即将开发布会的漫威大片统统取消拍摄。那时候大家都在问电影未来会怎么样,甚至有人说疫情期间网络上的观看会取代线下观看,电影被推到一个不知道往哪走的方向。今天我们很高兴请到两位在理论、实践当中都非常有经验的老师和我们一起聊聊电影与“观看”的问题,想听听两位老师的看法。
《看电影》杂志主编阿郎
李 迅:大家好!观影的确是非常大的问题,疫情原因使得线上观影取得巨大发展,目前这种线上和线下相结合的观看方式是否真的改变了我们的观影方式?什么类型的影片会适合线上或线下观看?这些问题都会被提出来。当下的数字技术促进了特效大片的发展,同时数字技术支持的新媒体形成了多媒体环境,许多艺术工作者用数字手段去制作电影,这时的“电影”可能得加一个引号。
包括在电影创作中,受3D电影和VR新媒介的影响,所谓“高触感视觉”已愈发重要,也就是说去“观看”的时候,实际上不仅仅是用眼睛看。比如最近我看德国电影《窈窕马戏》(Piaffe),Piaffe,意思是马术表演中的“原地踏步”动作。影片导演讲,对这部影片观众应该是see with their bodies,touch with their eyes。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电影正在往前沿、往身体感觉发展的路径走。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李迅
阿 郎:我特别想知道觉人老师在疫情期间如何给鹿特丹选片,是怎么样的工作方式?还是通过云端吗?
吴觉人:对,以前可以到一些放映室去看样片,但是现在可能更多还是看链接。有一些片子在银幕上的影像感受跟在小屏幕的感受相差非常大,在小屏幕前很有可能坐不住,而大银幕的好处就是能给你更强的感受,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让你逃也逃不掉地看完。
在我去过的大银幕影展中,放映和观看本身有一种特别好的现场感,这种现场感源于观众间的“共谋”。以前在柬埔寨的一个电影节看了一部当地的神话片,故事就是非常俗套典型的神仙故事,男女主角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在一起。关键是那场放映是跟当地很多小学生在一起看,他们看到所有主角胜利时,就算是很简单的一个胜利性动作他们都会欢呼、拍手;当主角受到磨难时,全场“哦……”一声,整个环境非常让人享受,这和我们小时候最早看电影时那种兴奋感很像。其实有时候,我觉得看了太多电影后反而会怀念小时候完全不懂时那种看电影的兴奋感和新鲜感。
知名选片人、影评人、制片人吴觉人
李 迅:我中学时会逃学看电影,特别有快感,而且很怀念那种集体观影的氛围。这实际上可能是一种怀旧,当我最近看资料馆放映老片子的时候就能回想起这种“回感”,大银幕那种感召力对你的“忽悠”。尤其是银幕特别大,那个力量就比一般的小屏幕要大得多。但其实我和觉人老师一样并没有非得到影院看电影的原教旨主义,80年代国内民间开始有了录像机,我是大3/4、Beta、VHS什么都看,后来标准格式确定为VHS,很多老片子我都是从80年代特别差的影像质量看过来的。
什么电影必须要在影院看呢,比如去看3D电影的话一定要看IMAX厅的,国内对3D电影的吐槽都是因为这些观众没去标准的IMAX3D影厅去看,所以观影体验不好。我做3D电影研究时都要去北京最好的IMAX3D影厅看片,VR更不用说了,需要身临其境戴着头显去看。
总的来说还是影院更好一些,因为银幕大的时候会接收到更多信息量,特别是优秀演员的那种感召力,那种亲银幕的、让你可亲可敬的氛围感是非常厉害的。
吴觉人:很多电影创作者,他们的所有技术规格、所有想象制作出来都是为了大银幕,所以它的很多音响效果和各种设计离开了影院的环境可能会损失。每年电影节我们都会放映首映电影,首次放映特别重要,我们都会让创作者把片子调到他认为在这个影厅里面最完美的状态,来迎接他的首批观众。
迷影:电影观看的延续
吴觉人:我迷影经历中的几个重要节点,高三时有一次我生病在家闲得无聊去买DVD,其中一张是《柏林苍穹下》,我完全看不懂在讲什么,但就觉得电影原来可以这样拍,影像以一种非常诡秘的姿态勾引你,而你所进入的这个世界完全打开了你的想象方式。
我相信每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大家的笑和哭都是真诚的,它能够让我们打开很多你可能生活当中不会触碰的领域和可能,这是我一直以来关于看电影这件事会特别相信的东西。我也说不清看每部电影的时候到底在期待什么,但是这些点点滴滴的东西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阿 郎: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观看是初中时被同学拉进录像厅看了《至尊无上》,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杜琪峰,主题曲是《一起走过的日子》。当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香港电影特别擅长把情绪顶上去,让你感觉收不住。那一刻我对电影的着迷、震撼,导致的结果就是到现在为止我也不敢重看那部电影,我怕发现不好,破坏我当初的那些小小心思。
李 迅:一次去看“内部电影”,片子是莫里哀的《悭吝人》,基本就是个舞台记录。当时都是一边放映,一边人声翻译,请来的那位老兄肯定不是在法国学的法文,基本上翻不出莫里哀那种古典的戏剧台词,后来干脆不吱声了。可我发现尽管根本听不懂,但大部分观众还是一直坚持看到影片结束。我觉得这就是真正的迷影精神吧。
我还有一个同事,到什么程度呢?他看这个电影看过三到四遍的时候,敢上去翻译,他完全不懂外文,他也知道自己是胡翻,但是大家全被他的翻译给感染,都觉得他翻得特别对。迷影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你不会抱怨说听不懂,你不会抱怨影像质量怎么那么差,你就是愿意看下去,我觉得这是最基本的迷影素质。
阿 郎:我听说当年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生张艺谋拍了《红高粱》拿回学校放映,是一个室外放映,在放映中途下雨了,但是所有人不走,一直坚持着。他们很多人在《红高粱》放映完以后,大雨下得越来越大时候,彼此拥抱,振臂高呼“电影万岁”。我就想回到那样的时候,身处那样的现场,而且这部电影,或者是以这一代人为代表的创作者改变了中国电影的工业语言。
吴觉人:我想到前年的一个场景,当时平遥影展的最后一部电影是《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影片结束时,我也不知道是放映员故意还是失误,总之是没有开灯。但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足足在黑暗当中悄无声息地等了三到五分钟,直到灯打开的时候,依旧没有人愿意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场景让我印象非常深刻,这种沉默、安静,我到现在皮肤上都还能感觉到这种氛围,这是我这两年最深刻的一次现场印象。
阿 郎:那两位老师如何看待这种迷影行为?大家从“观看”当中想获得什么呢?
吴觉人:迷影可以说是一种习惯,有些人爱去唱卡拉OK、爱蹦迪,有些人就是爱看电影,格外迷恋在不同的故事中体验不同的人生,获得不同的感知。我大学毕业后不久,看了卢米埃尔的《街景》,拍的是马赛海边老老小小几个人在嬉戏打康乐球。我不知道为什么瞬间被这个感动到,哭得很厉害。
后来我思考,时间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短片里的这些人是真的,在做着真的事情,但是早就不在了。尽管我看到的是纪录影像,我仍旧惋惜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这种非常诡异、不可预期的触碰,对于我来说是看电影过程当中最珍贵的片刻。
李 迅:就表面的层次来说,影像对一个人的吸引力是在无形中影响你的,所谓迷影或者影迷,首先是一种银幕对你的感召,和你对银幕的一种奉献,就是你把自己的意识、情感投掷进去了。就像有位老师说的,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迷影,你就看他谈论电影的时候是不是两眼发光,这就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痴迷,也是最基本的。
因此迷影,先是影迷,再是迷影,由此成为一名创作者的时候,相信对于影像的感觉也能更强烈地或者更好地发挥出来。但是后来我发现也不一定,我遇到过很多学生,他们当中有些人特别痴迷电影,但是仍然欠缺实现电影创作的能力,有些人或许当不了导演,却可以是十足的影迷。对于影迷状态,我的理解是最基本的善和美的一体化,即使看到恶的东西也能够在他的内心转化成一种积极的思考。
步履不停:电影观看的未来
阿 郎:从文化史或者社会学的角度,“观看”不仅仅是观看电影,往前追溯,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是某种“观看”。这种观看累积到一定程度时,逐渐产生文化,形成一种工业或规模。
纽约某大学校庆曾邀请了斯皮尔伯格和马丁斯科塞斯两位导演对谈,他们两个人对电影观看的未来提出了一些想法,觉得电影会向两极发展,一种是越来越大的电影,重工业、高成本、大导演、大明星,这些电影需要到最先进的电影院进行观看;另外一种则是越来越小的电影,注重作者性和个人表达,不是特别追求影像效果,适合小屏幕观看。我觉得今天的观看变得越来越多元,很难确定未来电影的“观看”会走向哪里,以及这和我们当下的“观看”有何联系。想听听两位老师的看法。
吴觉人:从国内的创作方向来说,可能在工业技术方面会有影响,但是从创作本身来说,我不太担心电影会变成这种如此两极的形态。每年我都会看到无数的作品,这些作品的主创对行业根本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客观或者深入的了解,他们想创作,所以就拍,没有大多的衡量标准,所以在手机上看还是在银幕上看,有时候根本不是他会考虑的东西,这是一个工业化考量的事情。
在创作层面,其实我们很多的影像生产或创作欲望跟工业不在一个频道当中,是一种更加原始的表达欲,可能很多是不太成功的,甚至是无效的,但也有一些会展现出非凡的可能性。
李 迅:极致的大电影或轻巧的小电影,实际上确立了电影形态的两极,但在这两极中间存在无数个可能。中间这块也可以叫做雅俗共赏,《肖申克的救赎》,还有李安的电影都可以叫做雅俗共赏。就观看而言,商业性的大电影,我们有很多可以选择,但是艺术性比较强的电影,观众数量少,观众的选择也相对有限。即使我们知道资料馆、MOMA的影迷会很自然地选择观看艺术电影,影展的组织者可能也会说尽可能不要搞那么艰深的电影来放,总归是要考虑广大群众。
阿 郎:这就是回到我想说的,“观看”是非常古老的行为,那些“雅俗共赏”的部分并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那时候看的是诗词,我们现在看的是电影。但电影“观看”的不同或许在于,我们在电影院看一部电影,一百多个观众彼此几乎都不认识,或许散场以后再不相见,可在观看的这两个小时里我们是一体的,在一个封闭空间达成了隐匿的交流,和陌生人一同经历着情感的冲撞和起伏,这就是电影给我们带来的魅力。
10月24日,欢迎大家到阿那亚海浪电影周追光逐影。同时,10月8日的第二场沙龙,我们将与沙丹、石一枫、余雅琴三位老师共同探寻中国现代文学和电影中的城市空间,在文学与光影的交错中领略都市的风景线,敬请期待!
*本文为沙龙实录精华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微博|豆瓣|知乎:@凹凸镜DOC
推广|合作|转载 加微信☞zhanglaodong
投稿| aotujingdoc@163.com
放映|影迷群 加微信☞aotujing-doc
用影像和文字关心普通人的生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