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西晋末年的广州西村，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妇在此下葬，同归地穴。一千六百多年后的1954年，这座生死相依的夫妻合葬墓重见天日。
钗环珠镯，妆奁梳镜，色色齐备，让人不禁遥想夫人当日的仪容；木刀鞘，装在铁刀柄上的陶珠，男主人的英武之姿仿佛历历在目。方盘和耳杯，夫妻二人昔日曾举案齐眉；贴身随葬的银顶针，也许藏有丝缕密密缝的爱意；铜镜内外，花面相交映。金小狗挂饰大概是夫人生前最钟爱的，连镂刻的线条都已摩得平滑，橄榄的爽脆回甘，是他们最难以舍却的滋味。穿越时光，一幅富足、家常而亲切的晋代广州生活图，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
除此以外，还有更让人惊喜的发现：这座晋墓中几乎每一块墓砖都带文字印记，其中一块刻有“广州”二字。这是“广州”第一次出现在文物之上，可以与史籍记载相互印证，你的“广州”已上线！
壹
这里是“广州” 丰盛又康平
出现“广州”二字的墓砖，与周边的带字墓砖连缀起来，就是一首朗朗上口的吉祥歌谣。歌曰：
永嘉世，天下荒，余广州，皆平康
永嘉世，九州空，余吴土，盛且丰
永嘉重，天下灾，但江南，皆康平
永嘉七年癸酉皆宜价市
晋代墓砖，广州博物馆藏
永嘉，是西晋最后一个皇帝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取“永受嘉福”，“嘉年永继”之意。不过他那对史上有名的兄嫂惠帝司马衷和皇后贾南风，并没有给他留下永嘉的遗产。公元307年，他在“八王之乱”的余波中继位，晋室内部仍在相互倾轧，北方的胡人羯族和匈奴并起。永嘉五年，匈奴刘曜和羯人石勒攻破洛阳，司马炽被俘，史称“永嘉之乱”。司马炽最后被刘曜掳往河北平阳，第二年就被毒杀，所以永嘉年号只有六年。这组墓砖中所谓的“永嘉七年癸酉皆宜价市”，可能是广州远处边裔，尚未得知中原年号变换之故也。这种情况在广州敦和出土的晋墓墓砖中也多有出现。
远隔中原而相对独立封闭的地理位置，让广州百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也使之得以避过北方三国两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动荡、分裂和兵燹，虽然期间也有孙恩、卢循之类的动乱，但总体而言社会秩序相对平稳安定。加上广州拥有自秦汉以来悠久的港口历史，对外贸易十分繁荣，墓砖歌谣中，也有“皆宜价市”之语，充分展现了当时广州人的商贾意识。2000年，西湖路广州百货大楼工地，就发现了一处三国时期的铜钱窖藏，出土了大量三国时期的货币，还有许多未定国属的钱币，显示了广州作为南方海外贸易枢纽的重要地位。
岭南地区山海俱全，史籍记载，本地原产的珍怪宝物，“藏山隐海”；外来进口的“犀象玳瑁珠玑，奇异珍玮”，通过远届外洋的商船，尽在这里汇聚输入，没有比这里更多的地方了。所以“商贾至者，多取富焉”（《南齐书·东南夷传》、《隋书·地理志》），倚靠海内外贸易发展起来的岭南地区，其富裕殷实可以想见。除此以外，北方的灾害和战乱频繁，政局动荡，长江中下游地区也成为了北方士庶南下避乱的理想之地，史称“衣冠南渡”。东晋时期南来北人的足迹进一步向岭南地区延伸，大大充实了本地人口，使岭南地区得到进一步开发，这是“永嘉世，天下灾”，但岭南地区仍然能够“皆平康”，“盛且丰”的原因所在。
贰
与“吴土”并提的“广州”，大有来历
在古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下，墓砖上既然铭刻上寓意吉祥的歌谣，那么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本地老百姓就是这样口口相传，平日里就是这样歌唱吟诵的。
歌谣的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诗经》中的“风”，就是歌谣的起源之一。它是一个历史时期内民众对于日常生活、政治环境、历史事件、社会现状的所思所想，也有农业生产的经验总结，有即兴创作，也有口耳相传。
歌谣在东汉末年至西晋达到顶峰，与当时的选官制度、政权更迭频繁引发的谶纬之风等相结合，形成了清议以品评人物、激扬时政，制造谶纬风谣以引导社会风向的独特政治现象，而且歌谣会采用对仗、重叠、对比、反讽、比兴、譬喻等修辞手法增强现实意味。
所以这首晋代的广州歌谣，可以说是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广州康平的社会状况，同时也采用了对仗和重叠的手法加以强调。“天下”与“九州”同义，“荒”“灾”与“空”近似，“皆平康”“盛且丰”与“皆康平”相类，而“广州”“吴土”与“江南”并举。岭南居长江以南，“江南”很好理解；“广州”与“吴土”，又是有怎样的渊源，可以二者相提并论？这就要从“广州”一词的出现说起。
“州”是象形字，本义是水中的小块陆地。据《尚书·禹贡》《周礼·职方》等记载，大禹制服洪水以后，以山川河流为界限将天下划分为九州，这是“州”作为地方行政区划的源头。
周行分封，秦行郡县制，都与“州”不相关。直到汉武帝时期将全国划分为十三个监察区域，称“十三刺史部”，其中十一部采用了传说中的禹时州名，“州”作为地方行政区划，才开始出现苗头。另外两部为朔方和交趾刺史部，其中交趾刺史部范围包括今广东、广西及越南的一部分。东汉末年，交趾刺史部改“交州刺史部”，不久还发生了一件对岭南地区影响深远的大事——“交广分治”。“广州”这个名词，就是在这次事件中出现的。
东汉十三刺史部示意图
东汉末年政治昏乱，本来只掌地方监察的刺史部权力膨胀，逐渐升格为郡以上一级的行政区划，一州之长称为“州牧”，掌地方军政大权，俨然一方诸侯。我们熟知的三国群雄，都曾为各州州牧，相互攻伐，扩大地盘，割据一方。比如刘备曾依托曹操，出任豫州牧，有“刘豫州”之称；吕布也曾占徐州、袁绍曾占冀州，袁术在扬州。
地域广大又丰饶富庶的交州，自然也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孙吴政权在建安十五年（210年）任命步骘为交州刺史，途中攻克了刘表、刘备、曹操等各方势力的阻挡，解决了交州问题。统辖两广、越南大部的交州名义上归属了孙吴治下，这就是岭南地区称“吴土”的由来。
影视剧1994版《三国演义》中的步骘，字子山，孙吴重臣
为什么称为名义上？因为当时交州盘踞着一股强大的土著势力——士燮家族。这个家族的老家就是在交州当时的行政中心广信（今广西梧州），而且长期把控交州西南部达数十年之久，即今天的越南、广西、粤西等地，这也是当时交州经济发展得最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势力根深蒂固。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
为了将交州更为牢固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孙吴政权分两步走，首先在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将交州的行政中心从广信东迁了番禺（今广州），使新州治与旧有势力范围保持距离。
孙吴黄武五年（226年），士燮病死，孙权更是继续将交州一分为二，以合浦郡（今广西北部湾）为界，以东以北称“广州”，以西以南称“交州”。虽然交广两州的建制几经分合，但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广州”之名，由此出现，取朝廷于边裔“广布恩信”之意。而交州因为位置悬远，后来逐渐从汉族政权中分离开去，而广州则与中原王朝的联系愈加紧密。
交州迁治及交广分治概念图
叁
今之广州 昔名番禺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最初出现的广州，内涵与今天的广州大相径庭，简略言之，是“省”与“市”的区别，层级和范围都相差甚远。今天的广州城域范围，当时称作“番禺”，其名可以上溯至秦朝初建城之时，属南海郡的行政中心（郡治），南越国、汉、晋皆沿之。
《汉书》卷二八《地理志》
记载南海郡统县情况
《汉书·地理志》有首县原则，
一般第一个县即为郡治。
1956年，还是在今天广州西村，出土了一座秦代墓葬，内中有一件漆盒盖，上有“蕃禺”二字铭文。这是“番禺”一名最早的实物印记，印证了史籍上记载的南海郡郡治，就是在今天的广州主城区。除此以外，南越文王墓、南越王宫署遗址、香港李郑屋汉墓等，都出土了“蕃禺”或“番禺”铭文。时光虽逝，往事不灭，今之广州，昔之番禺，在交广分治以后持续发展，重新奠定了自身作为岭南地区中心地的地位。（）
“蕃禺”漆盒盖，秦代，广州博物馆藏
参考文献：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南齐书》《交广春秋》等
《广州文物考古集——广州考古五十年文选》
《广州历史陈列图册》
鳌鳌有话说：
晋代墓砖的动人歌谣，秦代漆盒盖的端整印文，为我们揭开了历史尘封的一角，讲述了今天的广州，何以逐渐发展成为岭南经济文化中心地，乃至中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的漫长历程。目前，两件深刻反映广州城建历史的文物正在广州博物馆“百件文物读广州”年度大展中展出，带领我们认识广州，读懂广州~
展讯：“读懂广州”系列文物展：百件文物读广州
地点：广州博物馆专题展厅
展期：2022.9.27-2023.2.5
撰稿、排版｜李明晖
初审｜林晖、邓颖瑜
校审｜刘颖颖
审核｜朱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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