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36岁这年，我和王强终于凑齐了40万首付款。

我看中了某小区一套70多平的二手房，地段和配套设施都很合适。最关键的是，首付款在我们承受范围内。

我欣喜若狂地联系中介，在实地考察了一番后，我激动地催促中介办手续。结果对方一番话，在我心上浇了一盆凉水。

我和王强面面相觑、呆若木鸡，我无助地张着嘴，连忙问中介小哥怎么办？

对方露出一个专业笑脸：“姐，先别急，我帮你们审核流水和买房资格。”

在确定各项条件都满足后，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多出来的那一成首付。

“现在的解决办法，要不就换套远一点小一点的，要不就多出这一成首付，再加上税费和中介费，大概还要18万左右。我建议你们找父母借点钱，毕竟这套房的地段和价位确实不错。”

中介小哥边说边在纸上画圈，看着他将那18万圈了几圈，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湿润了，喉咙也堵得异常难受。

我和王强家里条件都不好，如果双方父母能帮衬，我们又何必到这把年纪才买房？

我颓然地走在回家路上，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王强身上。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脊背一点点软塌下去，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买下这套房！

买房买的就是交通配套，如果为了省钱买在偏僻的地方，上班生活不方便不说，还得花钱买辆车，我们哪还有闲钱呢？

可如果真要买下这套房，那18万该找谁借呢？

2

夜凉如水，我和王强心事重重，没想到买个房竟然这么难。我们商量了一通，决定各自去找亲戚朋友借钱，能借多少是多少。

就像中介说的，房价不等人，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傻乎乎地想着攒钱买房。结果眼睁睁看着首付从20万变成40万，如今又多出来一个18万。

我想明白了，房价是单凭个人努力追赶不上的。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拼一把，先买了再说。反正首付的大头有了，目前也只差这18万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心急如焚地给我妈打电话。

听到“借钱”这两个字，我妈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地将我骂了一顿：“这些年，你补贴过家里多少钱？人家女婿都是花钱孝敬岳父岳母，王强倒好，反倒让我们资助买房，他怎么好意思？”

“当初我让你嫁个条件好的你不听，非要跟着他吃苦受罪，熬到这把年纪还不能生孩子。现在又来打我和你爸的主意，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嫁个穷人吃苦？你自己要往火坑里跳，别把我和你爸拉下水！”

我妈的话刀刀见血、直击要害，我被骂得狗血淋头，眼泪不禁汨汨流下。

我也曾无数次后悔，甚至幻想着，如果当初嫁个条件好的男人，生活会不会轻松很多？可事已至此，我已经和王强结婚了，抱怨再多也没有意义。

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了别人，就算再苦再难，我也只能将心酸和委屈咽进肚子里。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无法重来了。

3

我妈拒绝借钱，我只能去找亲戚朋友。可问了一圈，除了闺蜜愿意借3万之外，其他人都找各种借口拒绝了。

我明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但我还是难过地哭了。早知道买房这么难，我当初真应该听我妈的劝，嫁给那个有钱的拆迁户。

哪怕房子没我的份，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住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

两天后，王强找朋友借了2万，我算了算，还差13万。

中介那边三天两头地催，我急得哭了出来，甚至想到了网贷。就在我打开网页犹豫不决的时候，银行发来一条短信，我妈给我转了10万。

我捧着手机激动地跳了起来，然而下一秒，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一想到爸妈60多岁了，还要拿出养老钱给我买房，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王强一个劲地安慰我：“老婆别哭，我们努力工作，早点将钱还给爸妈。”

我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泪，现在只差3万了。

我让王强找公婆或小姑子借，他却拒绝了：“你知道我爸妈没钱，我妹嫁了个老男人，我都和他不熟，怎么开得了口。”

我心里不满，只能腆着脸求爹告奶奶，终于找同学借到了钱。

我将买房资料一一准备好，等了好几个月，总算拿到了房产证。虽然是二手房，但我觉得有了房就有了家，人生就有了意义。

我将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搬进去的那天，我和王强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忍不住掩面而泣。

我们没有金汤匙，没有天降财运，只是为房子而折腰的普通人。这些年来，我们为买房挣钱的疲惫和狼狈，都在住进去的这一刻化为烟云。

4

我和王强边吃边聊，说起十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更是热泪盈眶。那泪水中有幸福，也有不甘、隐忍和委屈。

那时候我还在一家公司做行政，王强是新招进来的员工。按照公司规定，我要负责带他申领办公用品，熟悉公司环境，介绍他和部门其他同事认识。

介绍完一圈后，王强提醒我：“你忘了介绍你自己。”

我反应过来，红着脸将胸口的工牌递了过去。

王强脸上有个酒窝，笑起来如沐春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以至于忘了做自我介绍。

我长得不错、身材高挑，身边不乏追求者。只可惜我心高气傲，有房有车的、父母有铁饭碗的、在公司当主管经理的，我都看不上。

倒不是因为我条件有多好，只是那时候，我尚未被生活磨平棱角，不喜欢那些人骨子里透露出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似乎在告诉我，他们能看上我，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我虽然出生不好，但性格却十分倔强，不愿意为了经济条件将就和妥协，一连拒绝了好几个优质对象。

直到王强向我表白，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王强没有大男子主义，不会自以为是，在我看来，他才是适合过日子的人。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王强不会制造浪漫，却会在天冷时给我打洗脚水。他没钱带我去巴黎铁塔，却会趁着周末陪我去免费景点打卡。

不论我提什么要求，耍什么脾气，王强都能哄着我惯着我。被宠上天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直到结婚前，我才知道王强的真实家境。他出生农村，父母年迈且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在读书的妹妹，王强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

我体谅他的不易，什么都没要，裸婚嫁给了王强。我妈气得咬牙切齿，她说我以后绝对会后悔。我不信，那时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觉得只要两人同心协力，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殊不知人生实苦、世道艰难，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5

30岁那年，我眼见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跑得飞快，买房买车、结婚生子。

我开始慌了，回头看到两手空空，还扛着一双穷苦父母的王强，我这才意识到生活的残酷和艰辛。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感情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为了买房，我和王强从老小区搬到破旧的出租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6年来，别说出去吃顿饭了，我连买件一百块的裙子都舍不得。靠着扣扣索索过日子，熬到现在终于买房了。

回想这些年的苦，我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王强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老婆，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生活会慢慢步入轨道，谁知老天却接二连三地开玩笑。因为疫情的原因，公司绩效下滑裁员，我不幸被裁了。

一想到每个月好几千的房贷，我就焦躁不安。我火急火燎地投简历、找工作，结果发现自己怀孕了。

看着那两条鲜红的杠，我喜忧参半。我已经36了，如果现在不生，以后恐怕更难了。况且，我和王强都没有做丁克的打算，我很想生下这个孩子。

只是，眼下是我们最难的时候，每个月要还债，要还房贷，再加上生活费各项开支……

如果生下这个孩子，我至少一年不能工作，王强能扛得住吗？

6

我忐忑地将验孕棒递给王强，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你还能工作吗？欠的那些债怎么办？房贷我一个人还吗？”

不知是不是怀孕后情绪不稳，一股怒火直抵脑门，我忍不住朝他发起火来：“王强，你还是个男人吗？我嫁给你之后过过几天好日子？30岁我就说要借钱买房，你不肯，你硬要自己攒钱买。现在好了，首付涨到50多万，房贷翻了一倍。”

“我怀孕了，你担心的不是我的身体，反而在乎我还能不能工作，能不能和你一起还贷。早知道要过这种苦日子，我当初就不该……”

为了不伤王强自尊，我硬生生地将话憋了回去。

王强阴沉着脸，不满地撇撇嘴：“你说要买房，我也买了。你想生孩子，我也同意，只是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扛？你总是要求我这样那样，我真的好累！”

王强涨红着脸，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我的心如坠冰窖，我何时让他一个人扛过？买房我没出钱吗？我虽然挣得少，可也拿了15万啊！再加上我借的那些钱，足足31万。

我也想工作，可裁员是我能左右的吗？这事偏偏落到我头上了，我能怎么办？

当初他说会照顾我、宠着我，可如今既要我工作挣钱，又要我生孩子做家务。我只是个人啊！我没有三头六臂，更不会七十二变。

王强的反应让我心灰意冷，我知道他很难，他有工作压力、还贷压力、养老压力，如果再加上养育妻儿的压力，他未必能扛得住。

他有他的苦，我也有我的难。两个苦命人加在一起，本就是苦上加苦、难上加难。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衍生出一种无力感来。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在努力生活而已，可生活却没有放过我们。

7

疫情时不时反弹，很多行业都不太景气。

王强的工资降了两千，为了赚钱，他下班后去做了代驾，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

我于心不忍，去超市找了份活干。结果因为站的时间太长，加上太操劳，不幸流产了。

婆婆不知从哪听到风声，急急忙忙地从乡下赶来。她一边照顾我一边抱怨：“你都怀孕了，就不能在家好好休息？干嘛非得去工作？”

我噙着泪，气不打一处来：“妈，我和王强刚买房，还欠着债呢。我不工作，他一个人猴年马月才能还完债啊！”

婆婆疑惑地看着我：“我不是给了他20万吗？怎么还欠了钱？”

我心里猛地一惊，看婆婆的样子不像在说假话，可王强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他为什么要隐瞒我？

为了不让婆婆看穿，我故意说：“妈，你和爸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能用你们的养老钱？该还的还是要还的。”

婆婆摆了摆手：“哎，还什么还啊？王强这些年供小芳读书也不容易，现在小芳嫁了个有钱人，那男人心肠还比较好。去年给我们老俩口买了新房，过年还给点零花钱。这20万是小芳给的，不用还，她不差这点钱。”

我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

小芳是王强的亲妹妹，他供小芳读书我是知道的。只是她老公是有钱人，还给公婆买了房，这些王强从来没跟我说过。

两年前，公婆反对小芳嫁人，因为小芳找的男人已经40多岁了，还有两个孩子。小芳要死要活非要嫁，不仅和公婆断绝了关系，连婚礼都没摆。

而之后的事，我压根不知道。

8

婆婆照顾了我一天，我就让她回老家了。她现在在帮小芳带孩子，出来太久不好。

婆婆一走，我就和王强摊牌了。我质问他，为什么不将婆婆给的那20万拿出来？为什么让我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借钱？

王强哭丧着脸说，公婆没有养老保险，而我爸妈有，所以他得为他爸妈考虑。

我怒了，他爸妈有个有钱女婿供养，而我爸妈有什么？只有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

这些年，王强何曾给过我爸妈一分一毫？如今他竟然自私到隐瞒这20万，让我去找我那穷苦可怜的老父母借钱。

我绝望地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失望。我从来没想过，我陪着他吃了十年的苦，却换不来他的坦诚相待。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贫穷不过只是一张照妖镜罢了。

有些男人，宁愿自己受苦受累，也会将仅有的好东西，留给陪他吃苦的女人。而有些男人却斤斤计较，宁愿看着女人累死累活，也不愿意和她分一杯羹。

哀莫大于心死，我冷冷地说出了“离婚”两个字。王强觉得我疯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见生活在一点点变好，却因为这点事闹离婚。

我说什么都要离，我宁愿一个人生活，都不愿和这个异心的男人，膈应着生活一辈子。

见我一心要离婚，王强只能同意。只是他要房子，我让他给我一半的买房款，他磨磨唧唧，直到我说要去上诉，他才同意。他给我买房款的第二天，我们就去申请离婚了。

走到这个地步，我不是不伤心，但是能及时止损，于我而言也是一桩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