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我们谈论起亲子关系，说到“80后”“90后”父母们在追求自己的热爱之时，带上孩子一同参与，丝毫不介怀在兴趣爱好上的互相渗透与影响。良性的互动模式让我们看到亲子关系不应该只是奉献与被奉献，控制与被控制。

距离成都100余公里的蒲江县甘溪镇明月村，夏莉莉和身为乡土景观规划师的丈夫王健庭、成长在乡村里的儿子乐毛在村内生活，亲手建立了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

·夜色里的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

她和丈夫通过“把自己作为方法”的方式，深入乡村生活展开了社区生态资源调查、自然教育研究与可持续生活的实践。从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亲子之间的关系，或许，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噢，忘了介绍，夏莉莉不仅是一位妈妈，也是一名社区营造工作者、一位自然教育者。

夏莉莉

蒲江县社区营造支持中心主任，《谈谈社区营造》作者，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联合创办人。

01/

住进明月村

把自己作为一种方法

2015年11月18日，在宁远改造的院子里住了一晚，夏莉莉便决定要搬来明月村。这不过是一个闪念。

2006年，在《城市中国》杂志社工作期间，通过杂志报道的南岭橙屋酒店改造案例，她接触到“社区营造”并产生了兴趣。

童年时期，夏莉莉在青城纸厂读子弟校。青城纸厂仿佛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有幼儿园、子弟学校（含：小学、初中）等，天南海北的父辈们汇集在这里。在这样半封闭的环境里成长着，各家的家长里短她都了然于胸。

·乐毛乡土自然学校的土地，生态复育3年的状态

记得那里有云有山，夏莉莉常常一个人盘旋在山野里，看树上凋谢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于地面，消解掉青春期的积郁和情绪。青城纸厂朝高家桥方向走，那里还有一条大马路通往彼时的贵族学校，路是柏油路面，水杉树笔直得如列兵般在路边站成一排，间或点缀着一些泡桐树。

或许，正是年少时期跟周遭邻居、自然环境建立起自外向内的某种链接，使得她心里始终对“儿童”“人”“自然”保有一种特别的情愫。

·2017，借住小区的一年半，几乎每天都这样带着娃巡村、走水或到乐毛家的地块撒草籽、做点简单的清理工作。摄影/冯小平

·2019，龙猫面包窑修好后，乐毛家办了一段时间“绘本换面包”的活动。摄影/可儿

日历翻页，2016年初，夏莉莉一家快速且正式地移居到了蒲江明月村，她将明月村整村作为开展自然教育研究和儿童社区参与的研究基地，儿子乐毛入读了村里的小学。

她相信，“遇见了明月村，一家人才有机会朝夕相处，才有可能一手一脚建起理想的家园。”

·在建状态与修建完毕后的乐毛家

这种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能通过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就已经足够了，这“语言”包含了两方面：

其一个是建筑的语言。取得明月村土地使用权后，她和乐毛爸爸、乐毛开始建设自己理想中的乡土自然研究基地“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另一个是书写的语言，她在微信公众号上不间断地记录、更新关于童年的回忆、生活的刻录、自然教育的想法等。

“明月村的乡土自然学校，给孩子一个与自然共振的童年。”

乐毛家是一所家庭型自然学校，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研究机构，长期关注“乡土自然教育”“社区营造”“参与式规划”，并以明月村整村为基地展开各项教学活动。

这是「乐毛家」微信公众号的简介。最早一篇推文可追溯到2015年4月7日，写道：大家好，欢迎大家关注夏寂书苑，内容正在完善中，请继续支持。

夏寂书苑，是夏莉莉在2010年回到故乡都江堰，在灾后重建的安置房小区租赁房屋开办的社区公益书屋，主要服务对象为儿童。

虽然更替了名字，变化了项目，夏莉莉依然切实地把自己投入生活、工作、研究，真正把自己视作一个样本、一种方法投掷进真真切切的乡村与土地里。

02/

自然教育

在哪里都可以开始

教育，或许，往往是一句话在脑子里形成的观念，或许，只是一个本能的行为。小时候，母亲天天带着夏莉莉在村里散步，跟村民打招呼，看到一年四季各种作物的变化。

“你知道吗？散步过程里，你可以运动，又可以神游，是一场很愉快的身体和思维的漫游，它有很强的疗愈作用。”

·A4美术馆「不存在游戏博物馆」展览现象播放的教学片段

2021年，夏莉莉把与趣味阅读相结合的乡土自然教育活动带入蒲江县甘溪镇九年制学校，这项活动成为了这座乡村小学一年级新生入校的必修课。

为什么会为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们开展这项活动？离开熟悉的幼儿园，一年级象征着孩子们学术生涯的正式起点。面对陌生的环境，接触陌生的老师、同学，他们可能随时处在紧张、焦虑的情绪里。

如何让他们适应新的环境，接受老师与伙伴，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利用学校有限的自然环境，夏莉莉进行了分区并设计了相应的观察路线，结合季节的变化引导孩子们观察、思考。随后展开“寻找春天的色彩”“观察植物的生命历程”“追踪水田”等小项目。

不需要离开校园，孩子们就能在校内慢慢学会观察、记录、分析、思考……

·孩子们的观察成果在A4美术馆「不存在游戏博物馆」展出

课堂外，自然教育的课程没有终止，与其说是“课程”，不如说是“游戏”：“萤火虫之夜”、“草地寻宝”、“黑暗森林”，夏莉莉带领着父母、孩子们开展无时无刻不在的自然教育。

参与过程里往往有一个关键词会被多次提及——五感，由“五感”延展开“感觉统合”、“自然中的五感训练方法”。

日常五感训练的基本方法

以“认识树叶”为例：

1.触手或其他部位皮肤触摸树叶，或用树叶拂拭身体各个部位；

2.闻将树叶撕开、揉碎后深呼吸；

3.听摩擦、摇晃、撕开树叶在耳边发出的声响；

4.尝将处理干净的树叶用舌头舔一舔、嚼一嚼;

5.看形状、色彩、脉络、有无虫卵等;

五种感觉统合后，就可以得出对一片树叶的完整认识。基本的五感训练外，父母和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用树叶为原料做食物、手工艺品、艺术作品等。

整个过程里，父母根据各自的专业背景在交谈中就“树叶”等需要讨论的话题，随时可以进行各个维度的延展。

自然中的五感训练，不仅能增进亲子间的感情，也培养了孩子们自主学习的能力、创造性玩耍的能力，缓解注意力缺失的症状。

大自然，让所有感官都活跃起来了，这样的环境里，童年会留下最亲近和美好的回忆。

“童年建立起跟大自然的良好关系，长大后，你会发现它会治愈你。”

家长在过程里扮演什么角色呢？引导孩子，是贯穿始终的行为，摒弃控制、把控的行为，至始至终让孩子们占据主动性。大人则是协助者的角色，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命令者、操控者。

03/

做回城市游牧者

去到更多需要的地方

2022年10月18日，夏莉莉一家搬到蒲江明月村就算是第7个年头了。

儿子乐毛8岁了，他足以成为明月村里人见人爱的正能量小炸弹。丈夫王健庭既是生活伙伴，也是事业伙伴，两人家庭、事业都契合得紧密，她感觉到一点单调。

同时，夏莉莉个人的理想主义遭遇了一些阻力，自己所做的工作不太被理解和需要，她觉得失落和压抑。几方因素的叠加，她决定出改变，于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抉择——进城，重拾城市生活。

·2021年的乐毛家，这是夏莉莉最喜欢的场景

“不过，社会上还有很多家庭需要我。”

长久驻扎在农村相对较难被更多人和家庭了解、发现，她没有办法去服务更多需要教育方法的人。她便做出了调整：回到城市，用一种“城市游牧”的方式去举办儿童自然书写工作坊。

书写工作坊是一个活动形式，核心仍然是带领家庭或小朋友们在社区里，尽可能利用身边的自然资源，如家里的、小区的植物去教会小孩观察、思考、分析。

再者，陪小孩去认识植物、亲近自然的过程里，也可以培养亲子感情。

·夏莉莉和朋友们

今年5月开始，夏莉莉就陆陆续续跟A4美术馆展开了合作。夏天进城，跟朋友们见面、谈合作，大家见了她不免感叹“瘦成了一道闪电”，赶紧伸出手来：“跟我们一起搞事情吧”。

“好啊。”

10月20日，是她搬回城市的第一天，她也将把自己的自然书写工作室落地到玉林东路社区，顺利的话11月就会开始常态化的教学活动了。

夏莉莉将重点去发掘、培养几名妈妈，跟她们一起探索如何在社区里，通过“家门口的自然教育”创造更多自由玩耍、自由社交、自由表达的空间来支持儿童更好成长。

·2022.10，与“田间小孩”在摸底河绿道合作开展的自然书写活动。

她还准备每周一次带4到6个孩子（6到10岁）在玉林走街串巷，观察、记录和表达自己的生活世界，成果和手记将来打算集结成书。

夏莉莉有很多的计划，她在个人练习簿里写下这样一句：“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和这次重回玉林想做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哪些事？

她说：“让我慢慢来回答。”

YOU成都专访

X:小都，L:夏莉莉

X:您的身份很多样，涉及领域有社会营造、自然教育等，似乎关注的重心都离不开“儿童”。您最根本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L:希拉里写过一本教育著作《举全村之力》，阐述了一个观点：没有一个家庭是一座孤岛，养育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这里的村子不是真实的村子，而是社群。

小孩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小孩，是社会的小孩，属于一个社群的小孩。放到过去的部落时代就很容易理解：一个个孩子生出来，不只是父母的小孩，而是整个部落的。

抚养小孩的责任绝不光是父母的责任，父母要有意识地构建社群，把小孩带进社群，这样的话小孩才会有多元的视角，才会知道一件事情不会只有一种解决方案。单个家庭父母本身受制于自己的局限，在多人共育的互助育儿模式培育下，小孩才会有公共精神。他或她更容易去理解别人，站在他人的立场去思考问题。

如果永远只有核心家庭进行育儿的话，那么小孩必不可免地走向自私、冷漠和没有同理心。

X:您一个人进城了，跟儿子分隔开不会担心或者牵挂吗？

L:他已经8岁了，对我的需要不像更小时候那么强烈。本来亲子关系就是渐行渐远的，他慢慢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小秘密、小空间以及小世界。如果我们还非常紧密地在一起，对他来讲不太好。

X:您作为一个有专业知识背景的教育者，把自己作为一种方法在地研究、实验，儿子乐毛会不会成为实验的一部分？

L:他选择我们作为他的父母，就必须面对一个现实——他继承了我们的遗产，我们的遗产是知识和经济上面的，可能会成为他的负担。但是，这就是每个人的命运，我们每个人都要承受父母给我们留下的东西，也许是祝福，也许是负担，我无法评价。

我是按照我认为对的方式去抚养自己的小孩。我想让他在自然、人情里面去缓慢地生长，因为他是一个小生物，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去更多地了解真实的社会。

为什么在自然里？其实，自然教育是一种回到原点的教育，必须要面对：生命的原初是什么？我们要始终记得：我们从自然中来，是自然中的生物，要理解我们和自然的关系才能理解我和别人的关系，我和社会的关系，以及在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X:提及“自然教育”，似乎容易联想起农庄、庄园，有密集、严谨的行程，好像挺花钱的样子，是这样的吗？

L:大家一说“自然教育”就觉得是花钱去名胜风景，要有什么日程、任务，它变成了一个活动。

自然教育应该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也想把这种理念传递给大家，不是所谓的风景名胜才是自然。

整个世界是一个自然的世界，我们是自然的一个部分。人工的世界、自然的世界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城市里面也有自然，只是在自然里有人造物，自然依然存在。

X:亲子关系是微妙的，传统的社会、家庭分工使得女性的注意力过多聚焦在自己的子女身上。可是，越用力关系越容易紧绷、崩塌，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L:育儿的困境往往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比如：社会的环境、文化传统等。女性意识到这些问题后，需要去自我思考如何走出困境。同时，社会也要看到存在的问题，给到家庭女性更多的帮助和选择，而不要让她们独自去承担压力。

我看到非常多的例子，好多平凡的女性也给我很多感动。我曾经讲过一位嫁给商人的家庭妇女，跟着丈夫到了新的地方定居。她不认识任何人，通过到学校做志愿者，慢慢变成社区发展协会的理事。

作为一个女人，在生育之前或者小孩长大之前，她可能没有其他的成长历程，她却通过参与社会服务安放了自己的后半生。这是我们，尤其已婚已育妇女必须面对的问题：如何开启我们人生的后半生和安放我们的后半生？就寄托在我们的老公身上、子女身上？哪里去体现我们生而为人的价值呢？

X:那家庭女性该怎么去解决这样的问题，去练瑜伽、去旅行？如何分散注意力，又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L:社区需要我们。也许我们出于惰性，也许我们不敏感，也许我们真的麻木。但是，仍有不甘的女性，我看到了这样的人存在。

有位教书画的老师，她参加了我的家庭会客厅，我就给她布置作业：在小区里给小孩找2到3个玩伴，天天带孩子们在小区里玩，并运用身边的自然园林进行自然教育。小组就建构起来了，这是一个自组织，内部是一种互助育儿的形式。通过这种形式妈妈走出了家庭，也许，会变成她的一个经济来源；也许，成为她的一个生活方式。每一个人都可以去探索，可能会给你的家庭带来革新，你的小孩会受益于家庭内部的革新，你们的夫妻关系会改善，家庭的、家族的关系也会改善。你与他人的关系改善了，同时，你在社区积极地服务，会给自己构建起一个韧性的生活圈。

当你遭遇了疫情、地震等这样的极端事件，才会有身边的附近。这就是项飙说的“身边的附近”，附近是由你自己构建出来的，不是天然就有的。

说得再世俗点，为了小孩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关注和支持，你应该走出这一步，去到社区参加服务。为了帮助已婚已育的女性们走出身份的困境和育儿的困境，社会应该发出呼吁和倡导，社区可以开放更多相关志愿者服务机会帮助妈妈们去构建“身边的附近”。

编辑丨欢歌

图源丨乐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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