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宝砚毕业那年和家人相中的男孩赵树拍拖。
赵树的母亲和宝砚的妈妈是高中同学,他们两个刚在一起没多久,男方就备好了婚房。
赵树起初还挺热乎。物价低的小镇,他们一个在税务局做临时工,一个在小诊所上班,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三千。
养自己勉强,养家也肯定不够。
宝砚打听到如果赵树通过公务员考试,成为正式工,工资可以涨好几千,便努力鞭策男友。
可赵树却以为她瞧不起自己,日渐冷淡了。
宝砚也觉得勉强不会幸福,但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心态就悄然转变了。
她想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赵树要这个孩子,就结婚吧。
可他竟躲在房间不肯见她。
赵母走出来将她拉到一边歉声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女孩,等养好身子,再找个老实男人吧!”
现实尖锐得刺人。宝砚当时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她不甘心,对着前男友的窗子大声喊话。
“赵树!你凭什么嫌弃我啊!”
小镇不负所望探出了一颗颗吃瓜脑袋,赵树冲出来把她狠狠往里拽。
他恼羞成怒地跳:“我不喜欢你了,这个孩子就是多余,就是负累,就应该消失!”
宝砚哭了几天才接受事实,做了流产手术。
消息被捂得死死的,小地方人言可畏,她家里再生气,也不好明着跟赵家算账。
宝砚逐渐厌倦小镇的死气沉沉,离开家乡去南方工作,单身多年,爸妈并不敢催婚。
秋冬太阳光临小阳台,她总会搬一张躺椅和植物们一起,把光芒万丈的能量吸收到身体里。
她相信会再次等到指引爱情的灯塔。
2
某天,宝砚弯腰在小区门卫的长凳翻快递,听见看门的阿姨用粤语讲,“不要租给乱七八糟的人。”
紧接着另一个阿姨就用普通话撒谎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宝砚探头出去,看见一个询问租房的男人。他满脸沮丧,但有一双清澈、坚毅的眼睛。
那一瞬宝砚的心微微揪起,好像漂流大海的船员,终于望见一片陆地。
她忍不住上前帮腔:“靓姨,他是我朋友,因为要存钱给爸妈换个大房子,想换个便宜点的租房,不是坏人。”
她转而笑着对男人说:“要缴一半租金做中介费的哦!昨晚跟你说过,还记得吧?”
男人会意,表示自己有点急,明天就搬进来,现在可以马上交钱。阿姨才同意租给他。
那晚他留了宝砚的微信,他叫叶辉。
第二天,叶辉从F栋跑来A栋,给宝砚送的谢礼是一盆情人的眼泪。
他说:“肖小姐,在我眼里,你和它很像,有些娇弱。”
可是,接下来,他就在宝砚家阳台认识了坚强的孔雀菜,绿绒菜,大葱,芦笋,还听见她说喜欢劳有所得,从来不种不能吃的东西。
她与那些明明与生活用力较量,却假装小确幸的女孩比起来,显得坚韧从容。
他不禁改了口:“宝砚小姐,你愿意驾临寒舍品味牛排吗?就用这盆芦笋借花献佛行不行?”
宝砚哈哈笑着去了,故意要求牛排全熟,还用菜刀切片配白米饭吃。
很快知道他的职业是纹身师,为了答谢她的好意,他愿意免费为她设计一款有纪念意义的纹身。
她拒绝了,说:“风水佬说纹身会破坏命格的哦,我还想找个好老公,敬谢了。”
他说算命佬都是骗人的啦,改为帮她染发。
第二个周末,叶辉用柠檬汁,把她一头黑长直变成完美栗子色。
颜色掉得快,差不多一周他就要来为她补染一次。
两个年轻人逐渐熟识,两个月后,他唱歌向她表白了。
宝砚很开心,她飞快跑下楼接受了他怀里的玫瑰。
她想她终于找到一个对她特别用心的男朋友。
3
宝砚在私人医院打工,上两天班休息两天,她休息时去药房卖药,一天挣两百块,加起来收入还可以。
叶辉的收入却比她高很多,也许让颜料钻进皮肤跳舞,的确是技艺高深的创作。
他还比她年轻两岁。
相处久了,她觉得自己不太衬他,去他工作室观摩吧,她又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还受不了他触碰别的女人。
叶辉只觉好笑,做纹身师和做护士一样啊,眼里没有男女的。
他觉得他的事业是有用的。
比如有压力大的女学生偷偷把小猪佩琪纹在小腿。
有从窒息婚姻解脱的男人,要求纹整背的凤凰,因为他感觉自己从结婚那天起就死了。
也有公务员把衣服遮住的地方都纹了,他的愿望是等女儿考上大学,就辞职来纹花臂。
叶辉的职业令他在生活苛刻平庸的规则之外,搜集许多闪闪发光的故事,这让宝砚觉得,他或许能接受女朋友从前不太光明的小故事。
可当她下定决心纹一朵花在手背,他却不愿答应:“人们纹身不是为了铭记,就是为了遗忘,我希望你同我在一起,不需要铭记或遗忘任何事情。公主是没有纹身的,我要你做公主,永远白白净净、漂漂亮亮。”
宝砚想要剖白自我的心,失败了。
他似乎有点双标,难以自圆其说,难以理解。
直到宝砚的父母毫无预警杀来了。
因为他们前几天半夜和女儿通电话时,竟然隐约听见屋子里有男人讲话。
叶辉恭恭敬敬喊伯父伯母,很有礼貌地泡茶。
他四指握住茶壶,食指摁住盖子反手漂亮一翻、流畅地点茶,能刚好把四个茶杯添满。
然后他还知道要把茶盖半揭走气,以免影响第二道茶香。
他的模样良家妇男极了,甚至有些优雅,泡茶的手却纹有动植物、金属几何图形和外国文字。
肖父发怒,说了很多难听、偏见的话。
不被父母认可的感觉好比刮奖,刮到谢谢参与,一般人的爱情故事就此结束了,宝砚不想结束,鼓起勇气反抗长辈。
“爸、妈,赵树当初是你们挑的,结果呢?现在我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你们这是干嘛呀?希望我每年情人节和‘孤寡’青蛙聊天吗?”
肖母闻言有些挂不住肃脸,“你以前多听话?现在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头发像什么样子?”
她望了望简陋的租房,眼睛慢慢红了。
宝砚也想哭,但更多是憋屈:“妈!我今年30了,不是20,以后更加没人要!”
肖父气哆嗦的手只得慢慢指向叶辉:“你个死崽子……你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对不对宝砚负责?几时带她见家长,买不买得起房?你你你,难道打算租房娶老婆啊?”
叶辉诚恳表示若是需要,可以尽快安排两家见面认识一下,但他家在香港,如果要买婚房,可能得商量一下在哪里买,要考虑孩子哪边读书等等。
“哼,我们只有宝砚一个女儿,肯定要买在女方这边。”
叶辉就说:“那也没问题啊。”
他这么爽快,肖父并不痛快,揪着宝砚去珠海瞎玩了几天泄愤。
期间无论宝砚怎么天花乱坠夸男朋友厨艺、技艺,还是转变不了他们“有纹身不是正经人”的观念。
4
香港焦躁的天空爬满了愁云。
叮叮车却像背降落伞在城市慢跑的人。
宝砚父母让叶辉带他们打卡了艇仔粥、避风塘炒蟹、奶茶啡厅、粥粉面档……才傲慢登门。
宝砚都不知道他们傲慢的底气从何而来。
叶母年轻时也是护士,对宝砚很有好感,他们家装修不豪华也不寒碜,就是普普通通的市民家庭。
叶母说了很多叶辉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没老爸管、逃学打架不好教,说他后来去国外读书迷上了在人身上画画才彻底改了性子。
“我儿子很能捱辛苦,纹身拿自己做试验品麻醉药都不用打的,除了他爸走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流过一次眼泪。年轻人的兴趣我不了解也不热爱,但只要是我儿子喜欢,我就无条件支持。”
“我一直担心,他的工作别人会有偏见,很难遇到一个好好的女孩组织家庭。多谢你们愿意将宝贝女儿交给我的儿子,他一定会对她好好,不会让宝砚受委屈、受苦的。”
她说这些话时双目盈着水光,语调轻缓而克制,手一直捏着宝砚的,另一只手不时轻轻摸一下拍一下叶辉,让所有人的心变得平静,安静,柔软。
宝砚听见爸妈嘀咕。
“是个单亲的,唉。”
“算了,我们女儿也……什么过。”
他们私下叮嘱宝砚,堕胎的事千万要对叶辉保密。
叶母为人传统,认为结婚是大事,要找大师择吉日吉时,带着所有人去庙里拜神、祈福、摇签、解签,最后才向大师递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
檀香、木门、木地板、纸窗子,寡淡僻静的空间让人莫名心弦紧绷。
大师择了日,但皱眉说不太合适,因为女孩子跟过男人,还有过孩子。
空气安静得可以听见小飞虫在外面振翅,叶母制止了大师,谁也不多言,全部默契退了出去。
叶家人走在前面,肖家人落后很远。
足下青砖一块两块无声踏过去,宝砚感觉踏完了自己沉重的过去,踏没了两个人脆弱的未来,再没有机会能追上他了。
她初中时喜欢买瓜子,因为包装袋里有中奖纸,纸上写着“谢谢惠顾”或“再来一包”。
她曾经运气好连中五包,吃得嘴巴长燎泡,也不愿意分享给别人。
生活中从来没有那么多幸运之奖,灰暗的隐瞒的仿佛纹身、仿佛污点,牢牢长在身体,有朝一日被爱人知晓,幸福之门就会无情关上,抛给她一句不带怜悯的“谢谢惠顾”。
5
宝砚爸妈说丢不起这人,强行带着她返回广州后,讪讪坐火车回去了。
宝砚心里又悔又恨,赌气拉黑了叶辉。她想他肯定不要她了,也没必要再见面了。
可她又忍不住看手机短信,当她查看第五条垃圾信息时,终于嚎啕大哭。
社会对女人不公平,把婚史性史生育史甚至流产史通通当作女性单方面的过错、折损,让女人活得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拍拖麻烦,结婚麻烦,单身也麻烦,女人就吃亏长了副子宫嘛?
这些年,她一想起赵树对后来的妻子掏心掏肺好,就膈应得难以释怀。
宝砚伤心极了,一气之下去医院预约了子宫卵巢全摘手术。
她又想起那个才两个月大的宝宝,他作为恋爱失败的副产品,注定得不到父亲母亲的爱。
她听说,每个孩子都是在天堂等待了好久,才有机会为自己选择一位母亲,如果不能成功出生,就要重新排队。
他是什么模样,什么脾性,安静还是好动?也许会再次来到她的肚子,成为她和叶辉的孩子啊?
女医生和女护士都来劝宝砚,丁克也不一定要这么彻底,还是说服老公结扎吧,到时候想要孩子,还可以复通啊。
宝砚虚弱地拒绝,心想,不,让我做吧,大不了这辈子再也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了。
她想,今后无所求,便能无所伤。
她对着镜子梳齐整头发,审视不化妆的自己,有眼纹、唇纹、法令纹,几粒若隐若现的小雀斑,嘴角眉毛耷拉着。
女孩对青春如此畏惧。
承担怀孕风险、生育风险,还要特别快变成高龄产妇。
像公鸭子都在游泳,母鸭子却必须回到岸上产卵、孵蛋、带小鸭子。
爱情似乎总是对她匆忙给予了希望,又迅速留下一池子眼泪,雕刻过身体却无法安慰灵魂。
生而为女无法选择,她便冲破性别的壁垒,获得自由!
6
宝砚视死如归去往手术室的路途,听到了叶辉焦急的呼喊。
她催促护士推快些,可是前面正好推出两个刚生完孩子、惨无血色的女人。
这么耽搁十来秒,叶辉气喘吁吁冲到了面前,宝砚瞪着眼睛望他。
“干嘛?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气得头顶的纹身好像会动,似乎下一秒头发就如海草一般疯狂长出来:“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吗?!要不是你妈告诉我,就来不及啦!”
他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做这个决定,是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只要你认为真的极其有必要,我支持你做。但是,你是吗?”
宝砚被满世界的蝉鸣吵死了,烦躁摇了摇头。
听见他又说:“前些天我去你老家了。”
“我问了你爸妈,也找了赵树。”
宝砚的头立刻垂得很低很低。
“赵树说,当初不要孩子是因为你做饭很难吃,早就想自然而然淡了,不想娶个不会做饭的老婆,降低生活质量。”
她才恍然想起,他的妻子好像是个厨师。
“原来是这样,只是因为这样?”她喃喃地说。
叶辉说:“宝砚,遇见你之前,我没考虑过和别人结婚。你不嫌弃我是纹身师,就已经很好很好了。我爱你你知道吗?你有过孩子又怎样,我身上还有这么多纹身呢!如果……你还愿意和我有一个小baby,我们不做这个手术,好吗?”
他眼神很镇定,但握着她的手全是汗。
宝砚还有些回不过神,只觉时间裹着灰尘扑面而来,留下一片寂静。
她突然听见噗嗤一声,外面树干那只蝉挣脱了树脂,它损失了底下的膜翅,但用受伤的鞘翅努力地飞走了,拖曳一阵略高亢的鸣。
原来爱情留下了伤痛,只会剥夺人们身上无关紧要的部分,不会失去拥有幸福的资格的。
宝砚紧紧地抱住了叶辉。
天空不知何时浮着许多棉花云,仿佛迟到的、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幸福、安乐,都追到了他们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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