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劳伦蒂诺·戈麦斯
葡萄牙做了一件欧洲殖民帝国中绝无仅有的事,那就是试图放弃本土,定都于殖民地巴西,把欧洲的葡萄牙本土视为海外领土。这与葡萄牙国力孱弱和拿破仑入侵的险恶形势有关,整件事情很有意思,也能在政治学角度给人启发。
本文欢迎转载。
拿破仑·波拿巴的军队入侵在即,葡萄牙摄政王堂·若昂被迫逃亡。然而,前往巴西这一计划的渊源却几乎和葡萄牙帝国一样古老。
它拥有地缘政治上的合理性,每当国家独立受到邻国威胁时,前往巴西的提议总会重现。
葡萄牙虽是地理大发现与大航海时代的缔造者,自身却不过只是资源匮乏的弹丸小国。它被裹挟在强大邻国的利益角逐中,无时无刻不受到各方的威胁;它没有人力、军力在欧洲自卫,更无法殖民和驻守自己的海外领土。
巴西资源富饶、人力充足,更容易抵御外敌,因此前往巴西是一个自然而又经过深思的选择。
“这是一个成熟的建议,因为每到艰难时刻,它总会被人想起”,历史学家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利马写道。
19世纪初,葡萄牙完全依赖于巴西。
殖民地产出的黄金、烟草和甘蔗构成了宗主国对外贸易的轴心,葡萄牙从巴西进口的财产货物几乎达到向巴西出口的两倍。因此,巴西相对葡萄牙有着两倍的贸易顺差。
那时,葡萄牙向主要贸易伙伴英国出口的货物有71%源自巴西;每年停靠在里斯本港口的300艘葡国货船中,三分之一直接与巴西进行贸易往来。
见识到殖民地的经济活力后,英国旅行者亚瑟·威廉·科斯蒂根(Arthur William Costigan)写道,葡萄牙民族的存续乃至“人民对王位的直接支持”,都依赖于巴西。
自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a Gama)开辟印度航线、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的船队停靠巴伊亚以来,葡萄牙对外依赖的程度与日俱增,在国家财富及自身独立性方面所受的威胁也同步增长。
葡萄牙殖民帝国中,巴西是最重要的一块
1580年,距发现巴西尚未满一个世纪时,因为国王堂·塞巴斯蒂昂(D.Sebastião)两年前征战摩洛哥,在同摩尔人交战时不知所踪,西班牙的费利佩二世(Felipe II)占据了葡萄牙空置的王位。
此后的60年间,葡萄牙由西班牙统治,这段历史被称作伊比利亚联盟时期。其间,将王室迁往美洲的提议首次被记录在案。
几十年后的1736年,葡萄牙驻巴黎大使路易斯·达·库尼亚 (Luiz da Cunha)在给堂·若昂五世(D. João V)的一份秘密备忘录中写道:葡萄牙不过是“欧陆之一耳”,在此国王“永不得安眠”。
库尼亚建议把王室迁往巴西,在那里若昂五世将拥有“西方皇帝”的头衔,并可以指派一名副王管理葡萄牙。他甚至进一步提出,假如西班牙吞并葡萄牙和阿尔加维,这一损失可通过将阿根廷、智利的部分领土并人巴西加以弥补。
1762年,葡萄牙又一次面临侵略威胁,庞巴尔侯爵(marquês de Pombal)建议国王堂·若泽一世做出“前往巴西的必要准备”。
1801年,欧洲已被拿破仑·波拿巴占去大半,前往巴西的古老计划也显得紧迫起来。同年,西班牙在法国支持下人侵葡萄牙,双方爆发“拉兰加之战”(Guerra das Laranjas),葡萄牙落败。
阿罗尔纳侯爵三世堂·佩德罗·德阿尔梅达·波图加尔(D. Pedro de AlmeidaPortugal)惊惧于国势屏弱,向摄政王堂·若昂建议:“陛下在巴西拥有一个强大的帝国……现在亟须武装里斯本广场上所有的军舰、商船,并将王妃,您的子女和财宝安置其中。”
两年后的1803年,皇家财政大臣、未来的利尼亚雷斯伯爵堂·罗德里戈·德索萨·库蒂·尼奥(D. Rodrigo de Sousa Coutinho)向摄政王堂·若昂汇报了欧洲的政治局势。在他看来,葡萄牙必将面临危机,因为不可能在英法之间一直保持中立。如何解决呢?只能去巴西。
“在国家领土中,葡萄牙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主要的部分”,堂·罗德里戈写道,“历经长年残酷的战争后,国家虽然元气大伤,但陛下和您的子民仍然可以前往巴西,建立一个强大帝国”。
这个新美洲帝国将成为一块基石,以帮助堂·若昂收回“曾在欧洲失去的一切”,并严惩“凶残的敌人”。堂·罗德里戈说:“无论如此高尚而果断的决定将会带来多少风险,都远不及法军侵人王国港口后无可避免的灾难。”
堂·罗德里戈的提议在1803年遭到否决,4年后,当拿破仑率大军压境时,这项非凡的计划才得以实施。葡萄牙王室终于启程前往巴西。
正因为有为数众多的古老计划,1807年王室迁往巴西才最终得以成行。这是一次逃亡,但并不像人们通常设想的那样仓皇失措,在近3个世纪中,几代国王、大臣和参谋曾反复商讨过这项决议。
历史学家奥利维拉·利马写道:“若非如此便不能解释,在这个以短视和拖延著称的国家,为何法军宣布入境后,王室还有时间拖家带口,携器物、餐具、名画、藏书与珠宝登船逃离。”
启程前的数月,王室沉浸在紧张不安的气氛中。1807年,有两大派别试图影响犹豫不决的摄政王。
“亲法派”的领导者是巴尔卡伯爵一世,也即外交大臣安东尼奥·德阿劳若-阿泽维多(Antônio deAraújo e Azevedo),他支持与拿破仑及其西班牙盟友联合。
在最终获胜的“亲英派”中,一个主要人物便是堂·罗德里戈·德索萨·库蒂尼奥。他是庞巴尔侯爵的教子,海军与海外事务大臣,也是有远见的国务活动家,心怀巴西未来的雄伟蓝图。
英国和葡萄牙是传统盟友
在他看来,宗主国葡萄牙的未来存亡均系于它的美洲殖民地之上。1790年,时任外交大臣的他就和巴西精英联系密切,并资助学生前往葡萄牙帝国的学术中心——科英布拉大学进修。在这些留学生中便有若泽·博尼法西奥·德安德拉 达·席尔瓦(JoséBonifáciode Andrada e Silva),未来巴西独立的重要领袖。
1807年8月19日,国务委员会在马夫拉宫召开会议,商讨政治危机的对策。委员会是帝国最重要的智囊团,负责在战时及和平时期提出政府重大议案;它由摄政王最亲近的9位助手组成,其中包括御用掌衣官和私人医生。
堂·若昂在会议上宣读了拿破仑的通告:葡萄牙必须加人大陆封锁阵营,向英国宣战并召回驻伦敦大使堂·多明 戈斯·德索萨·库蒂尼奥(D. Domingos de Sousa Coutinho,堂·罗德里戈的弟弟),驱逐英国驻里斯本大使,禁止英国船只入港。最后,葡萄牙政府还必须逮捕国内所有英国公民并没收其财产。
委员会惊惧不已,立刻同意了拿破仑提出的各项条件,但有两项例外:英国人不会遭到逮捕,他们的财产也不会被没收。8月26日,第二次会议再次于马夫拉宫召开,给拿破仑的答复信获得通过并即刻被送往巴黎。
然而,这是一步险招,葡萄牙试图在拿破仑与英国面前虚张声势。它假意屈从于拿破仑的最后通牒,又同时和英国进行秘密谈判以打破僵局。“葡萄牙之于英法两国的对决,恰似扇贝之于大海和礁石的较量”,巴西历史学家托比亚斯·蒙泰罗写道。
会后,驻里斯本英方代表、斯特朗福德子爵珀西·克林顿,西德尼(visconde de Stangford,Percy Clinton Sidney)立即向外交大臣乔治·坎宁(GeorgeCanning)写信汇报,其中叙述的来龙去脉与葡萄牙给拿破仑的答复截然不同。
他写道,葡萄牙只是以“表面上的敌意”来拖延时间,它将正式对英宣战,但那只是一个幌子。与此同时,葡萄牙政府请求英国不要入侵葡属殖民地,也不要袭击商船。
葡萄牙受两大相互敌对势力的挤压,却得益于通信与交通手段的匮乏。
1807年,一封信从里斯本寄往巴黎需要2周。邮差在崎呕的土路上往来,一旦下雨,泥泞的道路几乎无法穿行。往返巴黎至少需要1个月,走海路从里斯本到伦敦也要7天以上。
通信的迟缓为葡萄牙争取了更多时间,让这个孱弱的殖民帝国得以在英法之间幹旋,谋求一个更加体面或至少可以接受的出路。
在收到葡萄牙的答复后,拿破仑的反应不出所料:他派人警告堂·若昂,若不能满足自己的所有要求,他将入侵葡萄牙,摧毁布拉干萨王朝(布拉干萨是葡萄牙王室的姓氏)。
9月30日,国务委员会在里斯本阿茹达宫集会,终于向摄政王提议预备出海的船只。一开始,委员会计划只将贝拉亲王也即堂·若昂的长子佩德罗派往巴西;当时,这位未来的巴西皇帝年仅8岁,是葡萄牙王位的继承人。
1807年10月2日,堂·若昂诏告巴西民众,希望他们迎接、拥护佩德罗王子。然而不久以后,计划变得更具野心:将王室、政府、官员和全套国家机器迁往巴西。总之,把整个精英阶层全部带走。
《文明6》的佩德罗王子
10月中旬,将王室转移至巴西的计划已经尘埃落定。堂·若昂以驻伦敦大使为中介,同英国签署了一项秘密协议:英方将派海军护送王室前往里约,而作为交换,葡方将开放巴西各港口供他国贸易往来。在此之前,仅葡萄牙商船有权在巴西交易货物。
虽然与英国盟友的秘密协议已经签订,但堂·若昂依旧和法国人玩着阳奉阴违的把戏。启程前夕,他甚至宣布禁止英国船只人港,即将逮捕首都里斯本的英国侨民并没收其财产。
同时,他派遣大使马里亚瓦侯爵(marquês de Marialva)前往巴黎,向法国宣布全面投降。为取悦拿破仑,侯爵献上一盒钻石作为礼物,还提议两国联姻,让堂·若昂的长子佩德罗与一位来自波拿巴家族的公主结合。
大使抵达巴黎时曾遭到拘禁,连护照也被没收;但凭借上述策略,堂·若昂骗过了拿破仑,让后者在王室启程前夕仍以为葡萄牙对他唯命是从。
11月1日,巴黎信使将另一封拿破仑的恐吓信件送达里斯本:“如果葡萄牙不遂我意,布拉干萨家族将在两月之内失去欧洲王位。”此时,法国军队正在翻越位于法西边界的比利牛斯山脉,矛头直指葡萄牙。
11月5日,葡萄牙政府终于正式下令,逮捕仍在首都逗留的英国侨民,并将其财物充公。然而葡萄牙坚持将双面把戏贯彻到底,提前通知斯特朗福德子爵,让他暂避风头。
就连“亲法派”领袖巴尔卡伯爵也加入了瞒天过海的行动:表面上提议没收葡萄牙境内的英国财产;私下里却和英方商议,这一举措造成的损失应如何补偿。
11月6日,一支拥有七千兵力的英国舰队进人葡萄牙领海,在特茹河口停泊。舰队指挥官、海军上将西德尼·史密斯(Sir SidneySmith,两个月前轰炸哥本哈根的正是此人)身怀两条看似自相矛盾的军令:
第一条优先执行的命令是确保葡萄牙王室安全登船,并护送船队抵达巴西;第二条命令则是,如若情况有变,就立即炮轰里斯本。
显然,卡牌已经亮明,双方对游戏的结局都不再心存幻想。
在确信葡萄牙必定和英国联手之后,法西双方于1807年10月27日签订了《枫丹白露条约》,将葡萄牙的领土一分为三:
北部的杜罗与米尼奥河间省(条约称“北卢济塔尼亚”)归伊特鲁里亚王后、西班牙波旁王朝的玛丽亚·路易莎(Maria Luiza de Bourbon)所有;南部的阿连特茹省、阿尔加维王国由西班牙权倾一时的大臣、又名“和平亲王”(Príncipe de Paz)的曼努埃尔·戈多伊(D. Manuel deGodoy)掌管;而最富裕的中部地区——包括贝拉省、后山省、埃斯特雷马杜拉省,则由法国收入囊中。
让葡萄牙人倍感屈辱的是,这片土地被献给拿破仑最小的弟弟吕西安(Luciano Bonaparte),而后者却不愿接受。“在那个时代,连最令人垂涎的国土都几乎无人统治,……因此,谁也看不上小小的葡萄牙”,奥利维拉·利马写道“尤其是失去了殖民帝国这一重要部分的葡萄牙”。
一支五万兵力的法西联军侵略了葡萄牙。假如堂·若昂愿意,他本可以调兵应战,并很有可能取胜。
因为在拿破仑派遣的军队中,大多是新兵或从外国军队收编的士兵,他们完全不想替野心勃勃的法国皇帝拼死卖命。联军主帅让·安多什·朱诺(Jean AndocheJunot)将军是个二线军官,有勇而无谋。
由于出兵命令仓促、作战规划不足,朱诺将军的士兵抵达边境时已是衣衫褴楼、饥肠辘辘。一半马匹折损途中,大炮只剩下6门。从法国出发的25000名士兵,有700名尚未参战便已丧生。四分之一的步兵不知所踪,在缺乏食物的绝望中,他们远离主力纵队,此后便下落不明。
朱诺将军的妻子、阿布兰特公爵夫人(duquesa de Abrantes)在回忆录中写道,她丈夫进人葡萄牙时“更像是逃兵,而不是派去向人民宣布接管统治的将军”。
到达里斯本附近时,法国士兵已经累得精疲力尽,难以站立,许多人勒令葡萄牙百姓替他们背着武器。朱诺席下的师长保罗·蒂博(Paul Thiébault)男爵回忆道:“那时的窘境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的军服早已褪去颜色、破烂不堪,靴子也磨出了洞,我的脚趾都露了出来。”
“军队的马匹、火炮损失惨重,弹药紧缺,粮草匮乏,连军靴也没有供应;士兵疲惫得步履瞒跚,像一群从医院疏散的伤病员,而不是昂首阔步、前去征服别国的军队”,英国历史学家艾伦·曼彻斯特(Alan K. Manchester)如此描述法军人侵葡萄牙时的境况。
牛津大学教授查尔斯·阿曼爵士(Sir Charles Oman)撰写的《半岛战争史》是记录拿破仑征战伊比利亚半岛最重要的著作。
作者在书中写道:“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像1807年的葡萄牙那样,在短短数天之内,几乎不加抵抗地被外族征服。一个自古以来屡次粉碎强敌人侵才得以安身立命的国家,此番却未发一枪便向敌人投降,实在令人讶异。这不仅仅是葡萄牙政府软弱无能的证据,更是大名鼎鼎的拿破仑彼时无上声威的写照。”
本文节选自《1808:航向巴西》,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讲述葡萄牙王室面对拿破仑入侵,逃亡巴西,如何建设巴西,以及巴西本地精英如何萌生独立意识的过程,文笔晓畅,故事性强,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朋友推荐入手。
欢迎参加征文大赛!奖金多多!
欢迎关注文史宴
专业之中最通俗,通俗之中最专业
熟悉历史陌生化,陌生历史普及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