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绩溪县张家店菱角塘西侧的公路旁,坐落有一座坟墓。墓碑上镌刻有墓主人的生平纪事,唯有四个大字最为醒目——“江南才女”。

这是曹诚英的墓冢。

她是我国农学界的第一位女教授,曾在复旦大学任教,手植桃李无数,被后世尊称一句“先生”。

可就是这样一位才女佳人,却始终孑然一身,晚年过得甚是冷清凄凉。

或许,她人生轨迹的转折点,就是从遇到胡适开始的。

如果曹诚英没有做了胡适心中那抹“吹不散的人影”,她的人生兴许也会多几分顺遂……

寡情少爱的成长环境

曹诚英曾经用梅花自喻,而她也确实像极了梅花的品格。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香自苦寒来的梅花孤傲地在墙角一隅挺立,不畏霜雪又清冷高洁,这般模样和曹诚英又是何其的相似。

曹诚英是安徽绩溪人,出生在一户富庶的徽商人家,可优渥的家庭环境却并没有给曹诚英的童年带来多少欢愉。

曹诚英的父亲曹耆瑞经营有方,将家族里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但苦于中年无子,只得将自己的侄儿曹继发过继到膝下侍奉。

但曹耆瑞晚年娶少妻,在六十三岁的高龄得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曹诚英的二哥曹继高。曹诚英比自己的二哥小七岁,当她出生时,她的父亲曹耆瑞已经是古稀之年了。

曹诚英的出生并没有给自己年轻的母亲带来多少喜悦,她的母亲当时一心盼望着能再添个男丁,结果生下的却是女儿身的曹诚英。

满心失望的曹母根本不愿多看女儿一眼,她在自己娘家居住的村里寻了一户老实本分的农家,早早地将女儿送去寄养。这一去就是五年。

农村女孩旧照

自幼在村里长大的曹诚英被奶妈一家视为掌上明珠,尽管村里生活清苦,可奶妈和外婆从来没有委屈了曹诚英,在她们的悉心呵护下,曹诚英逐渐长成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

生长在农间地头的曹诚英性子朴素疏朗,身上也丝毫不见大小姐的娇气做派,邻里乡亲见了她都赞不绝口。

可这样平凡又快活的岁月,不是曹诚英童年幸福生活的开始,而是她童年中唯一值得回味的时光。

曹诚英五岁时被母亲接回了自己家中,她以为阔别多年的母亲见到自己后会热泪盈眶,或者感谢外婆和奶妈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曹母的反应却和曹诚英的想法大相径庭。

民国女人

据曹诚英回忆说,封建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母亲希望自己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四德具备”,举止行径端淑有礼。

可曹诚英显然没有长成曹母希望的样子。

她的朴实真挚在曹母看来是丑陋粗鄙,她的率真明朗在母亲眼中则是不懂礼数,这个曾经被奶妈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女孩,骤然成为了母亲口中一个“百无一是、举止皆非的厌物。”

曹诚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却能明显地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不喜。

面对母亲整日里的白眼和奚落,曹诚英也试图反抗过,可她的眼泪换来的只有家人愈发冷漠的眼神,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申斥构成了曹诚英对曹家全部的记忆。

在现实的重击下,曹诚英终于明白,当一个人不被爱怜时,她做什么都是无用的。于是,她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读书求学中去。

幸运的是,曹家藏书丰厚,曹诚英也算找到了一点慰藉。

回到曹家后的曹诚英先是进入了私塾启蒙,通读了《弟子规》、《幼学琼林》等书。到了曹诚英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时,她已经熟读了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

在那段无人嘘寒问暖的岁月里,读书成为了曹诚英最快乐的事。

曹诚英曾经在文字里回顾过自己的这段岁月。她说,正因为自己无爱无伴的成长环境,使得她格外珍重别人对她施舍来的一丁点偏爱。

但另一方面,自己的成长环境又迫使自己从骨子里就带着些反抗意识,这种刻入骨髓的反抗使得她有时心高气傲,总是不屑于和身边人为伍。

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性在曹诚英身上却并不显得违和,她既内心柔软,又刚烈不屈,像极了山间腊梅:凌霜傲雪,却又暗送冷香。

一见胡适误终身

1917年,曹诚英跟着大哥曹继发在武汉求学完毕,回到了绩溪。

可巧,当年的冬天是胡适和江冬秀的婚期,曹诚英受邀作为新娘的伴娘出席婚宴。

曹诚英和胡适细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曹诚英同父异母的二姐嫁给了胡适同父异母的三哥。也就是说,按照亲戚关系,曹诚英应该唤胡适一声“表哥”。

因为当地结婚的风俗,是要邀请尚未婚嫁的女子作为伴娘的,年轻又未结婚的曹诚英自然也在伴娘之列。

而她和胡适的初次相识,应该也是在这场婚礼上。

胡适结婚时26岁,是个受过新式教育、留洋回来的新青年,再加上胡适本身相貌不俗,是个风度翩翩的文雅书生模样,在社会上一度追随者众多。

他的这份举止谈吐自然也吸引了年方十五岁的曹诚英。

如曹诚英所说,她出身的曹家是一个封建气息浓厚的大家族,鲜少有人能够理解她心中的想法与追求。

可胡博士不同,他谈吐不俗,待人接物又彬彬有礼,形容举止无一不牵动了少女的情肠。

而且胡适本身就是个缱绻多情的人,他对这个灵动的伴娘也心生好感。曹诚英一句随口说来的“最好从北京带些菊花种子来”,就被胡适牢牢地记在了心上,并专程从北京寄了回来。

面对这样一个温柔小意的男人,曹诚英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她知道自己和表哥之间横亘着原配江冬秀,因此,这段朦胧的情愫也只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

曹诚英选择将表哥的关怀珍重在心,作为激励自己努力走出去的妙方,只时不时和胡适之间写信交流,探讨些写作方法,或者请胡适对自己的文章指点一二。

“偷来的”烟霞洞时光

可这份难得的快乐却也很快被现实磋磨得一干二净。

早在曹诚英被寄养在乡下奶妈家时,她的母亲就已经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宅坦村的胡昭万,也就是世人常说的胡冠英。

曹诚英一满十六岁,她的母亲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她早日嫁人完婚。在曹母的心中,女子相夫教子才是第一要等事,读书终归不是女子的好归宿。

反抗无果的曹诚英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境地,她在给二哥的书信中写下,自己仿佛“被封建家庭推入火坑”,却始终求不得一个解脱的方法。

和胡冠英完婚后的曹诚英依然郁郁寡欢,婆母和母亲一样,是个因循守旧之人。曹诚英郁结在胸,甚至得了在当时看来极为可怕的肺结核。

此时,家中唯一关爱她的二哥曹诚克向身处苦海中的妹妹伸出了援手。

曹诚克借着自己赴美留学的契机,委托好友将妹妹从绩溪老家带出来,再辗转送到杭州读书,而妹妹的学妹则由自己勤工俭学来供给。

靠着二哥好友们的帮助,曹诚英终于走出了那个束缚着她灵魂的地方,进入了浙江女子师范学校就读。

第二年,她的丈夫胡冠英也同友人一起来到杭州,在另一所师范学校读书。

在杭州读书的曹诚英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她畅快地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品读自己喜欢的文学,跟着学校里的教授领略外面世界的风采,远离家族压迫的曹诚英幸福极了。

1921年,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里就读的安徽籍学生们准备创办《安徽旅杭学会报》,曹诚英积极响应,并且主动请胡适为她们题写发刊词,胡适自然欣然应下。

与此同时,曹诚英的婆母因为不满她整日里醉心读书无心家务,再加上曹诚英嫁过来后多年没有身孕,借口绵延后嗣的目的,责令胡冠英纳了一房小妾。

曹诚英早就不愿意受包办婚姻的束缚了,更何况丈夫又纳了一房妾室,胡冠英家中的封建遗风让追求进步的曹诚英感到极为不适。

趁着这个机会,曹诚英索性和胡冠英摊了牌,二人在1923年办理了离婚。

正是在这一年,胡适因为身体不适向北大告了长假,来到杭州休养调理,暂住在了友人位于烟霞洞的别业。

旅居杭州的绩溪同乡们听闻胡适来此养病,纷纷结伴前来看望,曹诚英也在探望之列。

胡适在当年婚宴上对惊鸿一瞥的曹诚英也极有好感,气质清冷淡雅的曹诚英远远地站在人群中,就已经牵动了胡适的心。

再加上胡适得知了曹诚英刚刚离婚,更是对她多了几分爱怜。

于是,胡适盛情邀请曹诚英多多来这里散心,并在自己居住的房间隔壁给曹诚英另留下一间厢房,邀请她在此常住。

一来二往的,曹诚英索性也暂住在了烟霞洞,悉心照料胡适的饮食起居,和他一起登高涉远,品茗对弈,过起了远避红尘的潇洒生活。

胡适这段时间的日记中也频频出现曹诚英的名字,他写下《西湖》,称“十七年梦想的西湖……毕竟可爱,轻雾笼着,月光照着,我的心也跟着湖光微荡了。”

他写日记,12日晚间“与诚英下棋”,13日下午“同佩声出门看桂花,讲莫泊桑的故事”,27日傍晚“与娟同下山,住湖滨旅馆。”

“佩声”是曹诚英的字,“娟”是家人对曹诚英的爱称。胡适笔下日渐亲昵的称呼也见证了他们二人感情的增温递进。

这段在烟霞洞中的时光仿佛是一个绮梦,当胡适的休养假期即将结束时,他满腹惆怅地感慨,自己在这三个月里度过了自己一生最快活的日子,“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继续这三个月烟霞洞的‘神仙生活’。”

斩断情缘,孑然一身

当胡适和曹诚英暂住烟霞洞时,其他前来拜访胡适的友人曾经一眼看出,胡适和曹诚英之间已然是恋爱的模样,只是胡适心中顾虑重重,不肯对人明示他们的关系。

其实也并不难猜,曹诚英固然已经离婚,可胡适家中尚有原配发妻,而且他爱惜自己的羽毛,自是不肯轻易传出些绯闻逸事的。

在烟霞洞的日子让曹诚英沉醉其中,也让她有了身孕。

可这个孩子却终究没有降临人世,有人说,曹诚英是在胡适的劝说下打掉了这个孩子。

在当事人的三缄其口下,个中原委究竟为何已经难以分说,但曹诚英却实实在在为自己的表哥伤心又伤了身。

胡适应允曹诚英,自己会和江冬秀离婚,给她一个交待。

可回到家中的胡适刚刚向发妻提了“离婚”二字,就引得江冬秀勃然大怒。

江冬秀曾在乡下苦苦等待胡适十三年,她又怎能甘心看着自己的丈夫奔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她登时拉过自己和胡适的两个儿子,抓起案板上的菜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声泪俱下地控诉胡适的薄情寡义。

声称胡适如若真要离婚,自己就先杀掉两个儿子,然后自尽而去,母子三人横尸在胡适面前,让他此生不得安宁。

胡适虽然有些多情公子的作风,但又怎么见过这么玉石俱焚的作风?

他被江冬秀的狠绝吓得不轻,自此再不敢提离婚二字,只能选择辜负自己的小表妹曹诚英。

经此变故的曹诚英尽管伤情,却没有责怪胡适。她在写给胡适的书信中说,自己会仍旧爱他,但也不会越过雷池。

自此,曹诚英发奋读书,在几年后考入了东南大学农学系,并随后赴美留学,进入康奈尔大学深造。在哪里,曹诚英继续攻读农科——这个胡适曾经就读过却半途放弃的专业。

这位出身书香世家的江南才女,选择了一条鲜有人愿意涉足的学术道路,在胡适未完成的志向上继续前行。

学成归来后的曹诚英在复旦大学担任教授,倾尽心血教书育人。她所从事的马铃薯细胞遗传学研究,成功的培育出了高产的马铃薯,为我国农业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唯一略有遗憾的是,曹诚英在和胡适作别后,再也没有婚嫁。她就这样守着年少时的一点欢喜,孑然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