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图/摘自《图说老青岛——日本第一次统治时期》

汇泉广场,游人来往,不远处,中山公园菊展正在进行,秋日暖阳下,飘来阵阵花香。因是连接中山公园和海水浴场的必经之路,周末的汇泉广场也热闹了起来。

穿越时空,回到1945年10月25日,同样的季节,同样的菊花,不同的是,这一天,青岛人民激动万分,因为一场盛大的仪式在这里举行。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两个多月后,日军受降仪式在汇泉跑马场正式举行,一张张老照片再现了当时空前的场面,青岛,自此结束了被殖民的历史。

2022年是中国政府收回青岛主权100周年,自1897年德国侵占青岛,到1914年日德战争日本趁机侵占,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历经沧桑。基于详实、权威的档案资料,青岛市档案馆推出新作《图说老青岛——日本第一次统治时期》,填补了青岛城市史的空白。“为青岛历史研究提供了大量的图片和史料,为编著断代史打下了基础”,本书著者、青岛市档案馆二级巡视员杨来青先生说。

侵略图谋

布兵胶济线,妄图永久侵占

汇泉广场,见证了青岛历史的沧桑。

1899年,两个德国的高级官员,乘坐一辆欧式的马车,马蹄声声,经过会前村。那种车,被称为“玻璃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1901年,德国总督的两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会前村上空的寂静。1914年7月中旬,德国飞行员贡特·普吕肖夫到达青岛,随后,轮船运送的飞机也抵达青岛港。在日德青岛之战中,普吕肖夫驾驶的飞机,数次在赛马场起降。

(资料图片)

1945年10月25日上午,美军飞行员驾驶飞机,出现在跑马场上空,不时做低空飞行,呼啸而过。汇泉跑马场举行了接受日军投降的仪式。

“城市发展进程被外力多次打断是青岛早期城市历史的鲜明特征。1914年,世界历史被改写,青岛城市历史也随之被改写”,杨来青先生说,出版新作,是为推进青岛城市史的工作,也通过一年多时间打捞大量史料,清晰地展现日德战争和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岛背后不为人知的内幕。

原来,侵占青岛,日本早有图谋。

1914年3月,日本外务省书记官芳泽谦吉来青游历,之后,多名官员都来到青岛调查、游历,这种所谓的友好往来持续到距离日本对德宣战不足一个月。而日本关东州都督福岛安正访问青岛的目的,则是学习德国管理青岛的经验,包括德国在青殖民政府的管理体制和机制。7月30日,不断收到国内欧战信息的德国青岛总督麦尔·瓦德克建议不明就里的福岛提早结束访问。双方甚至还热情洋溢地发表友好讲话,依依惜别。

而此时的日本已经暗流涌动,剑指青岛。

是年8月3日,日本政府抉择者已经确立攻击德军、侵占青岛的腹案。青岛城市命运再次被改写的倒计时骤然启动。

12天后,日本发出了最后通牒。蛮横的语气与一个月前的友好惜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通牒中,日本要求德国将远东海上军舰一律撤走,将胶澳租借地交给日本,并限于8月23日正午答复。“立即撤退日本及中国海上一切德国军舰,不能撤退者立即解除武装;在九月十五日以前,将全部胶州租借地,无偿无条件交付于日本帝国官宪,以备将来交还中国”。

如果限时没有答复,那么“日本将被迫采取认为必要之手段”。

“以备将来交还中国”是为了减少中国政府的戒心,掩饰侵占青岛的真实意图,杨来青先生说,在发出对德最后通牒前的8月14日晚9点,日本外相加藤高明特地约见中国驻日公使陆宗舆,通报对德国最后通牒之事,并称:“如德不允,即须开战,此为永保东亚和平起见,并无占领土地野心,且对中国诚表友谊,特先通告。”通告中的“并无从中图利之意”在今天看来极具讽刺的意味。

德国对日本的最后通牒未予理睬,日本天皇遂于1914年8月23日发布对德国宣战诏书。日本以驱除德国在东亚的实力为理由开战,却在攻击德国之前抢先控制胶济铁路,其染指山东、独霸中国的野心更加暴露无遗。

将胶澳占领地归还中国政府是日本作出的国家“承诺”,但是,日本政府企图掩饰侵略意图的做法,引起了日本国内部分势力的强烈不满,“用自己的绳子捆住自己的宣言”,被他们视为“外交失策”,也成为“日本上下的心病”。为了弥补他们自认为的“损失”,日本朝野的一致意见是将来在胶澳占领地设置日本专属居留地。

1914年11月16日,日军举行入城式,正式接管青岛。

随后,日本开启了根除德国势力,利用中国势力,防范欧美势力和扶持日本势力的行径,以战后归还残骸化的青岛为砝码,方便长期殖民青岛,将山东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以促进其侵略亚洲的大陆政策。

为了巩固侵略成果、镇压中国人民反抗,防范北京政府可能的武力反抗,日本在胶澳及胶济铁路占领区设立了青岛守备军,出动一定数量的陆海军力量实施军事占领。尤其是在胶济铁路沿线,进行了大量的军事部署。书中首次公布的山东铁道警备配置及管区要图(1915年12月15日)和大量的铁道联队图详细记录了日本一步步吞噬青岛乃至山东的野心。“日本侵占胶澳及胶济铁路沿线地区后,对德国人投入巨资修建铁路但未充分开发其商业价值感到吃惊。日本军政各方对胶济铁路沿线地区进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依托胶济铁路发展日本商贸经济具有巨大的空间”。

不过日后证明,日本当局采取蛮横施暴的军事侵略政策和明目张胆的殖民政策,激化了中日两国矛盾,引发了中国人民的强烈反抗,最终必定走向失败。

经济掠夺

青岛取引所内幕

站在馆陶路上,随便问一位市民:“这里最出名的是哪栋老建筑?”他们都会给你指向馆陶路22号的一栋浅黄色三层老楼(局部五层)。站在它面前,发现它有些严肃,平静地审视着面前的车来车往,又似乎冷冷地眺望远方。从1925大楼竣工之日起,已经过去了97年,主人的变换,时代的脚步,它都是亲历者。这里,就是闻名遐迩的青岛取引所旧址。

张文艳 摄

那场以经济掠夺为目的的操纵股灾就发生在取引所里。

“从地理及交通方面看,青岛的价值颇为巨大,青岛的前途颇有希望”,在日本学者的结论下,对青岛的经济扩张侵略政策展开。控制胶济铁路,千方百计提高运输效能,为日本在山东扩张殖民经济提供交通支持;着手清理航道,恢复港口设施,垄断青岛航运;把持胶海关,垄断贸易……

而日本经济掠夺的重要平台就是青岛取引所。

青岛作为港口城市,是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商品及期货、股票、钱钞交易需要交易平台支撑。“上世纪20年代,日商依靠自己的渠道开展货物贸易,青岛华商则在自己的交易市场交易土产和汇兑钱钞,日商无从控制华人交易,也就无法从中牟取暴利。随着青岛工业发展和商贸交易日益发达,急于捞取实利的青岛守备军套用日本陆军在关东州官营取引所的做法,不顾青岛总商会华商‘取引所对地方商民有莫大之危害,因该所交易,必有投机架空情形’的反对,于1920年设置青岛取引所”,《图说老青岛——日本第一次统治时期》分析了日本经济侵略的图谋。

是年9月,官营青岛取引所在德县路营业处开始营业,分钱钞部、物产部、证券部3个部门。第二年,又强制成立了中日合资商办青岛取引所株式会社。青岛取引所大楼于1920年开始修建,1925年竣工。

长达五年的建设,中间曾经停工,这一切都源于日商操纵的股灾。

因为青岛取引所业务兴隆,获利颇丰,日本大阪财阀认为有利可图,所以立即派代理人松井伊助来青。1922年5月31日,青岛企业信托株式会社开设,目的是勾结青岛守备军,为吞并青岛取引所做准备。

不久后,一则消息传来。

“松井伊助等人在申办青岛企业信托株式会社之际,即向社会放出该会社将合并取引所的风声,并指责取引所职员能力低下,为取代取引所制造借口”,于是,在日本当局操纵下,松井伊助完成了吞并取引所的相关流程。

发生在青岛、在影视剧中都有所体现、震惊全国的股灾,就是日商的阴谋。“以大阪财阀为背景的松井伊助等人放风日本大阪资本将在青岛取引所购进巨额股票,股价将要飙升,诱骗人们在取引所购买股票。原本面值10元的股票市值拉高至47元。同时,松井伊助以股票质押银行套取巨量借款。1922年9月,由于黑幕被揭,股价跌至12.5元。此时部分早就知道内幕的日商已将股票卖出获利,华商成为此次股票事件的最大牺牲品。”

据日本官方留下的分析显示,青岛居民因此次股灾的损失至少72.78万日元,青岛财界的损失至少127.25万日元,合计损失至少在200万日元。但是,据1923年胶澳商埠督办公署咨财政部文称:华商直接损失已过350余万元,间接损失在千万元之巨。

举个例子,青岛首富刘子山损失超过百万,相当于其辛苦创办的东莱银行两年的纯利润,银行险些破产。他的四弟刘富山因此受到打击太大,精神上几乎出了问题。号称刘半城的刘子山一家受到的冲击尚且如此,普通商民的境遇就可想而知了。

受此影响,正在建造的取引所大楼被迫停工达三年之久。

青岛守备军将股灾原因推给大阪商人把持取引所后没有看清楚华盛顿会议的影响,“无谋地贷出投机资金”,引发股灾事件。为在交还青岛之际稳定市况,推卸责任,青岛守备军不得不走到前台,投入50万元军政费以“整理”残局,对获利的日商给予极轻的处罚了事。

另外,日商还在青岛开办了大批工商企业,“我们熟知的纺织工业最早打算开办的地点不是在青岛,而是在胶济铁路沿线的李河庄、潍县或济南一带,表面上看是因为那里人口稠密、运输方便,实际上是为了降低投资设厂成本和抢占山东市场。最后,在青岛守备军民政部的竭力推荐下,最终决定的是在四方机厂附近建厂”,杨来青先生说。于是,陆陆续续,内外棉、大康、宝来、富士、钟渊、隆兴等纱厂陆续建成。大量的中国劳动人民被纱厂剥削,也就发生了日后影响全国的工人运动。

日本侵占青岛期间,还加强了盐业、煤铁、农业、铜等资源的掠夺,进行商品倾销和工业资本输出等,在中国的土地上严重地侵犯了中国人民的利益。

画虎似猫

城市扩张,建筑质量略逊

“在实施大陆政策而加快侵略扩张的大背景下,日本其实也非常看重青岛,想让展现其‘雄飞’‘先进’‘文明’的国家形象。只是,与德国先后在青岛登场竞技无形中给日本政府施加了一种压力”,杨来青先生说,在城市建设和管理方面,日本当局在“洋”字上没少下功夫。

不同于德国签订租借条约,把青岛打造成模范殖民地的策略,日本侵占青岛是没有得到中国政府明确承认的,他们知道,早晚要将青岛归还给中国,所以建设粗糙,“尚处于画虎似猫的水准”,加上大量日本人拥入青岛,也给他们的建设带来了不小挑战。

其实,在德国侵占青岛时期,在青的日本人不多,只有四五十人,日本政府还没到考虑在青岛采取直接的领事保护措施。此时胶澳租借地属于日本驻烟台领事馆管辖范围,该馆办事员每年一两次来青岛办理事务。虽然后来日侨在青岛的商业贸易实力不断增强,但在许多方面仍然遭到德国当局的“歧视”。如在青岛如果没有通过德国政府的医师考试不许开办诊所,禁止德国人进入日本人料理店,也不许日本人的餐馆卖给德国人啤酒等,日本侨民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日德战争之后,日本出现“青岛热”现象,在青日侨呈现出井喷式增长,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超过了2万人,占当年在华日侨总数的三分之一以上。加上日本开放青岛后,躲避战乱的中国人也陆续返回,市区人口陡增,住宅及商店面积严重不足的问题愈加突出,导致房租费急剧增加。部分下层日本人只能租住地下室安家,有的干脆以暴力强逼中国居民以低价房租让出部分住宅,與论一片哗然。

于是,日本第一次统治时期的青岛,除了城市规模扩大城市功能向工商城市转型外,城市建设的特点也非常鲜明:

规划“大青岛”和“大市街”,设想将城市中心由湖北路和山东路引向“大港”方向,并扩大城市范围,将台东镇和四方附近地区纳入市街范围,目的是为日本移民和经济特别是工业经济提供发展空间。

追求“洋气”是日本城市建设的压力。在剔除德国精神和彰显日本气派的前提下,日本当局延续了德国人的城市规划建设思想,鼓励建设体现欧洲优秀建筑艺术的精品建筑,建设完备的道路、供水、排水、供电、绿化等基础设施,吸引更多日本人殖民青岛。

“日本人主导的青岛城市建设,与德国当局一样,不是为了增进中国人的福祉,而是出于长久侵占青岛的目的”,杨来青先生说,1919年7月19日,青岛守备军司令官大岛健一就声称:“在青岛,关于确立根本性永久计划,正在逐次实施中。”

为了尽快容纳约2万日本移民,房屋建筑进度很快,质量却“较之德人时代坚牢远逊”。而且,住房远远满足不了需要,导致青岛房租飞涨,这也影响了青岛房屋价格的稳定。

值得一提的是,青岛城市特别是新建日人街区“日化”色彩浓厚。日本当局兴建了新市街等日人街区,将青岛路名、地名全部改为日本名称,开设为日本移民服务的日本学校、医院、娱乐设施等,为日本移民提供了与其国内同样的生活方式。特别是通过官办教育为移民子女提供与国内同等的文化教育,为日本移民长期生活海外解除后顾之忧。这一切表明:日本当局的海外殖民举措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方案。

最终,日本长期霸占青岛的计划随着《解决山东悬案条约》的签署破灭了,1922年12月,青岛最终回到祖国的怀抱。

“传承文化必先研究历史,研究历史必先厘清史实”,谈及出版《图说老青岛——日本第一次统治时期》的初衷,杨来青先生说,目前历史学界对日本第一次统治青岛时期的一些基本史实尚未展开全面探析,是一件憾事,“这本书梳理这一历史时期的基本史实,使用了大量权威史料和图片,其实有为编著断代史打基础的意愿。希望能为青岛历史爱好者提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