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柳飘飘了吗
ID：DSliupiaopiao
十月，太多人提到一部神剧。
豆瓣9.3分的《大时代》。
主演：郑少秋、蓝洁瑛、刘松仁、刘青云、周慧敏、郭蔼明、李丽珍等
因今年本月，是它首播30周年。
这部剧对我也有不二意义，但我没有在正日子谈它。
一是，1992年10月5日《大时代》首播时，收视率其实只居第二，落后第一的《巨人》两个点。
它本就是那种，不用掐点怀念的剧。
它的传奇性如剧名，是随时代叠加的。
和剧作有关，也和每一次重播衍生的讨论、奇异现象有关。
著名的“丁蟹效应”
二是，我一向不称它为神剧。
我认为它是魔剧。
构思疯魔，人物魔幻，气象魔诡。
一部台庆剧，拍出了cult味。
它剑走偏锋，又绝不小家。
贡献了“百大经典港剧角色”第一位，在港剧史上独孤求败。
来，30年后再看魔剧《大时代》——
1
一级反派
People in Hong Kong
反派角色，怎样才称得上顶尖？
不像反派。
关于他的梗无数，蟹学创始人，厚血猛男，逻辑鬼才，“技术性调整”受益者。
丁蟹报仇，点到为止；
丁蟹报恩，家破人亡。
注：广传的这张表情包，剧中其实不是丁蟹的台词
他有着bug级的武力值，座右铭却如佛陀含笑：人善人欺天不欺。
和他有血海深仇的方展博（刘青云 饰）曾这么评价他——
我真没见过
像你这样有意思的人
说你是坏人，你又不是
说你是好人，但你又会打死人
即使说这话时，方的小妹刚因为被丁蟹二儿子逼奸后染上性病，不堪羞辱，跳楼自杀。
父亲方进新（刘松仁 饰）更被丁蟹打死两回——
第一回，打伤脑子，结束了方进新这位股票天才的事业生命。
第二回，上门强要方进新取消诉讼，对方不肯，直接失手将他打死。
有杀父之仇，还是很难定论“是坏人”，可见丁蟹的复杂性。
事实上，剥开蟹壳第一层，他似乎真是个好人，或者说，是条好汉。
他情义挂嘴边，极看重自己和方进新三十多年的友谊。
总是原谅方进新对友谊的“轻视背叛”——
我大年初一带四个儿子，提上至靓生果给你拜年，结果等了四个钟头没人理，你有钱后，整个人都变质了！
这似乎是敏感的，但丁蟹实际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带结界。
他崇尚朴素道德，孝悌至上。
有自己一套坚不可摧的善恶评价体系。
教育儿子偷东西不对，啊？是偷给弟弟吃的？那没事了，小孩子做对就要夸。
深信自己虽然曾“失手令一个人长眠”，但法官看到这么孝顺善良的人，也会流下同情泪，判无罪释放。
有时，他甚至颇有古代游侠风，快意恩仇，敢爱敢恨——
去找仇家报仇，看仇家女儿孝顺，那说明你这个人还没有坏透顶，放了。
另一个仇家虽然贩毒杀人，但夫妻情深，我不破坏别人家庭的，放了。
甚至，看人家为救妻子下跪，他感动到眼含热泪。
点到为止地报完仇，要开始报恩。
丁方两家本来亲如一体，两家孩子青梅竹马，丁蟹认为哪怕出了人命也是家务事，关起门来自己能解决。
丁家大儿子和方家三女儿苦恋。
为了不让上一代的恨蔓延下一代，他苦口婆心：我赔你一个爸爸！
爸爸还有的赔？
你嫁给我儿子
我做你爸爸
我发誓，我比你亲爸更疼你！
丁蟹这第一层壳的有趣在于，他并不是刻意狡辩，他是认真这样认为的。
他逻辑自洽，深信不疑。
由于蟹式逻辑和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律，形成极端反差，很多时候的丁蟹，都是有喜感的。
但，剥壳到第二层，就笑不出了——
他偏执，乖戾，无法和人正常沟通。
少女罗慧玲（蓝洁瑛 饰）年少无知、以为丁蟹有情有义、有男儿气概，和他约会过几次。
尽管几天后，她就开始恐惧丁蟹。
多次请求丁蟹不要再骚扰她，都被丁蟹理解为：在吃醋，想结婚。
并对灯火发誓：我和孩子他妈没什么的，我一看到她就拿开水烫她了！
她吓到躲起来，丁蟹就找遍她的同学老师，害她多次转学。
直到被方进新搭救，和方渐生情愫。
但，毁掉慧玲的所有幸福后，丁蟹仍认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自己。
丁蟹的第三层壳，在于双标。
这使他的仁善，成了薛定谔的道德。
或者说，他的英雄主义只有在不危及自身时才会发挥。
他被关押，四个黑社会儿子恫吓威胁方家撤诉，方家人走上街头抗议，他得知后气得大骂：流氓所为！
但，等儿子们给他痛陈利害，他也就不置可否了。
儿子教他在法庭攻击方家小妹方敏得了性病，让她精神崩溃，无法给证词。
他一开始义正言辞：这样欺负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胜之不武！
小蟹们深谙和他的沟通之道，说方敏反正和老二睡了，这等于是自家人，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他也就认了，完全罔顾方敏是被黑社会以“烧屋杀人”威胁逼奸的。
在法庭一边同情，一边问：你是不是有性病，看过医生啊？
宛如怪兽。
由于他被判死刑，儿子们为报复，直接将方家人丢下楼。
致使方家另外两女也惨死，杀父之仇演变成灭门之恨。
这时，他壳下的血肉才暴露出来——
贪生怕死，色厉内荏。
墙上看到四只飞蛾，怀疑是方进新带三个女儿来报仇，吓到乱叫。
害怕，意味着丁蟹的精神世界，并非完全没有过逻辑裂痕。
但，他总能快速弥合。
这种歪理并非砌词，而是潜意识的逃避，对自我认知秩序的修补维持——
而他的朴素道德，其实是惯性补足、拉近自己与强者距离的工具。
当他弱时，他潜意识需要“道义”这个壳躲避、装饰，在心态上胜过对方——
你有家财万贯，我有情义千金。
你们铜钱腥臭，唯我品德芬芳。
但，当他足够强大时，他的潜意识就不再需要这个壳了。
后期他运气旺到令人发指，投什么都赚，身家几十亿，甚至开始发战争财。道义，终于长久地不再提。
直到大结局，他一下输掉上百亿。
才又下意识把螃蟹壳一层层武装起。
本来丁蟹一角，是要找万梓良演的。
但后来考虑，大侠专业户秋官可能更有那种“我真诚相信我很无辜”的感觉。
不疯魔不成活。
信蟹学得丁蟹。
高段位的演员，几十年后还坚信自己演的是好人。
2
二级武侠
People in Hong Kong
一部现代戏，怎样讲故事才最好看？
韦家辉和曾谨昌是这么做的——
把一个武侠故事的框架，植进时装剧。
这种手法，在韦氏作品常有表现，但《大时代》是一种极致。
它相当神妙。
首先，在一个摘叶飞花皆可死人的武侠世界和现代都市去拍“灭门故事”，观众观感是完全不同的。
情绪流玩到一个程度，和代入感其实存在天然冲突，把二者融合才能让人上头，俗称又爽又虐。
被丢下楼对比跳楼，因果味十足
试想，让这个故事回归武侠——
男主角方展博目睹父亲惨死，心态崩盘，自我放弃，吊儿郎当。
在最低谷时遇到一位亚父奇师，承授了只可意会的神功。
有一红一白两位美人，在复仇路上伴他左右，共同成长。
红的，父亲是失势的朝廷巨贪。
白的，虽然没有好出身，但温柔如水，节省成性，烧得一手好菜，不仅为男主提供了复仇基金，还靠手艺哄住了另一位江湖大佬的胃，来帮助男主。
世仇的两方，世俗眼光最出色的一对儿女相爱，私奔不成，又添新恨。
最终，为克死命硬如魔星降世的仇人，男主角以玄学的方式，借运报仇。
这样看，这个故事还新奇么？
恐怕不至于了。
甚至，连传奇角色、值得开心理课分析的丁蟹，都会大打折扣——
光是水浒传里这类人已经不少了。
但《大时代》以奇绝的铺排，卓诡独特的剪辑视听，把故事讲得cult十足。
首先是经典开头——
掟仔落街（扔儿子下楼）。
蒙太奇对比展博大仇得报，告祭家人。
从剧作来讲，一上来就是大冲突，够吸睛，够震撼。
而对于观众，如果不是采用倒叙手法，开头就能看到五蟹“天台见”，恐怕很多人会气到中途弃剧。
再加上绝佳视听——
手写体旁白、骇人音效、穿插交代大鳄巨贪们的盈亏结局，营造出一种糙白直给的纪实感，与魔幻的故事对冲。
光怪陆离，百魔将出。
跟着，再一个急拐弯，把整部剧的光明一次性全吐出，点点普洒、丝丝指引后面无尽的黑暗——
方进新。
故事前五集，用了几乎和丁蟹等份的戏墨来塑造他。
如此年代满障碍。
如此时候预计将来。
方进新就是那位先行者，任何意义上的抱薪化雪人。
他能否立住，不但关乎整个剧的基色——
纯黑，还是透着光。
并且直接影响观众对罗慧玲的理解。
编剧将这对苦命鸳鸯把控在“高贵人性”的范围里，是非常态的人，但仍是人，稍多一分，就嫌太神性。
作为覆灭的理想主义者，方进新的形象是十分超逸的。
但，被丁蟹打伤头后，他病情稍有起色，手脚还不灵活，就想着要养家。
刘松仁在此段贡献了无可挑剔的演技
这种狼狈却具体的担当，使得他的那份超逸人像化了——却更值得爱。
玲姐也是。
进新死后，也是半大孩子的她，拼掉青春，一个人带大他留下的四个儿女。
这很容易滑向圣女贞德、无人味。
但，如她死去时响起的那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着墨她的坚韧，同时也写她的脆弱。
“在这一刻多么贴近”
表现她性格的纯实、直诚、果决，同时便也描绘她教育上的不足、无术、过激。
这是人之性格自然衍生的两面。
少女慧玲当然是被架着当起“妈妈”的。
丁蟹说，是方进新送的戒指架住了她，束缚了她，是邪戒指！
他永远不会理解，硬套上的价值万金宝石戒指在她眼里不如20元的素环。
是泡沫而非雪，断送掉的风花雪月。
3
任何时代
People in Hong Kong
一部电视剧的气象，要做到如何，才足够匹配“大时代”之名？
仅有呈现，还不够。
预见性才是关键。
大时代，首先自然是香港的大时代。
它的背景远设在67暴动后，从不带华人玩股票的三等公民时代，表现到阿叔阿婶全民皆股的“鱼翅捞饭”盛世。
贪污，腐败，疯狂，迷醉。
锦袍之下，尽是腐肉。
囊括几代风云人物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从陈万贤（原型李福兆，香港联合交易所主席，股坛教父）的雄心勃勃，到变节移心，成为有权皆贪的一份子。
“清廉自守”
从四大探长之首龙成邦（原型“五亿探长”吕乐）、毒枭周济生（原型跛豪）得势，到ICAC成立，败逃四散。
还有穿插的郭英中（原型霍英东）、贺新（原型何鸿燊）、韦家诚（原型李嘉诚）巨富的制霸密码。
从上流，到九流。
剧中用两次真实存在、一次虚构的股灾，尽收山顶风光和公屋生活。
但，它真正刻画的对象，却又不只限于某时代、某辈人、某一些人物。
丁蟹够奇葩吗？
郑少秋曾说，其实人人都可能是丁蟹，只是程度没那么深而已。
这话细思恐极，但我先后在优酷、埋堆堆两次开弹幕观剧，发现真是这样。
弹幕悄悄爬着不少螃蟹——
盲，莽，推诿，逃避。
人有百罪，我无一过。
这实在是种让人轻松的惯性。
方进新死，他们说：
红颜祸水。
这都是认识慧玲造成的。
喜欢上兄弟的女人，活该。
慧玲死，他们说:
玲姐，罪恶之源，伏诛了。
果然，跟着的剧情，丁蟹便把玲姐的死，赖在展博和她自己头上。
蟹王和蟹子们，屏内屏外，跨时代叫魂，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人间无处不螃蟹。
或者你身边就有着一只。
而，旦夕有人发达，分秒有人跳楼的魔幻景象，仅存在剧中、或哪个年代吗？
不。
《大时代》挂名为炒股魔剧，高却高在结局的“劝缩手，劝回头”。
- 股市原意，乃让集资搜资有其地，社会向荣，人皆有赚。惜人性贪婪，耗尽心思，巧取豪夺，乐土成炼狱，血雨腥风，杀戳不息，无数人荡产倾家输性命，胜者则丧良知人格。余於股坛数十载，未尝见一真正赢者，智者应知此乃一处永无赢家之战。取胜唯一法：「及早离去」四字而矣。
然而，比它更魔的，是人性兴奋点永远只会在“xx必胜法”上。
不拘在股坛。
不拘在某一处。
永远有人失败、永远有人成功、永远有人出不来，永远有人刚入门——
再兜一圈。无数圈。
而不难发现，很多魔剧或神剧，它的预见性常常会使我们恍惚。
到底是它们太前瞻了，太洞悉了，还是这时代，那时代；这地方，那地方，根本从来没有变过。
人心还是那颗心。
楼也还是那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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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嗔痴苦，烦嚣城中。
太阳底下无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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