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财经见习记者 牛晓芳
人类社会自古以来就有游牧经济。游牧民逐水草而居,用流动的生活与生产方式阐释着人类关于“生存与财富”的永恒主题。在现代一、二线城市兴起的潮流市集中,聚集着一群“逐市集而生”的流动生意人,他们将前往大城市“跑市集”作为主要谋生手段,成为新时代的“游牧商人”。
在刚刚结束的青岛咖啡节上,从河北衡水饶阳县一个小村子里走出来的85后姑娘张蕾就是这样一位市集“游牧民”。多年来,她奔走于全国一、二线城市的各类市集,售卖自己在家做的手工玩偶。这些有着粉红脸蛋、大眼睛,编着彩色辫子的个性十足的玩偶,诉说着一个关于“小镇青年”灵活就业的故事。
张蕾做的娃娃
“一个月出来几天,相当于老家一个月工资”
“小时候看我姨用面做花饽饽就很喜欢,跟着学,后来二十多岁不上学了就开始学着用胶泥捏娃娃,和花饽饽的原理是一样的嘛。”小县城就业机会少,于是儿时的爱好变成了张蕾成年后的生计。“十年前我就去北京摆小地摊卖娃娃,那时候天天被城管追着跑,挣不到钱还挺累的,就不干了。后来去商场摆过摊、赶过庙会,这几年市集多了,我就开始全国跑市集,哪有市集我就去哪。”发现了更适合自己摆摊的城市创意市集后,张蕾从此成为一名追着市集跑的“游牧商人”。
“北京,天津,南京,宁波,杭州,青岛……”张蕾盘点着这些年跑市集去过的城市。自2020年以来,国内一、二线城市掀起了“市集热”,这些主题各异、场地风格各异的新时代都市市集往往聚集着个性十足的手艺人、新潮品牌设计师和各种新消费品牌,成为当下年轻人休闲娱乐、满足多元化消费需求和社交需求的重要场合。
被赋予了“文艺感”与“潮流感”的市集,却是另一群人的生计。
2022青岛咖啡节现场
“我没有自己的店,就是跑市集。”张蕾介绍,像她一样的市集“游牧民”们聚集的社群是她的主要信息渠道。“这些年在外面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家在群里说哪里有市集我就报名,人家能选上我就去。”据知情人透露,如今城市里具有一定规模的商业化市集大多需要消费者购买十几至几十元不等的门票入场,而主办方为保证市集质量,除了向商贩收取摊位费外,还会对商铺进行严格的筛选。
“主办方会看你的店铺适不适合他们的主题,还要看市集里有没有和你重复的品类,所以如果被选上了,很多市集里卖这种娃娃的就我一家。”品类和风格的“独一性”成为张蕾在市集开张的重要保证。“选不上的时候,或者太远了我去不了的时候,我就让其他能去的朋友帮忙把我的娃娃摆到他们的摊位上卖。”张蕾不放过任何能够打开销路的机会。
“今年环境不稳定,很多市集报名了又延期或者取消了,那也没办法。”张蕾说,即便如此,平均一个月也能参加一到两场市集。“每次收入不稳定,多的时候一天挣两三千,少的时候只有几百。”比起网络上流传的市集摊主动辄“日进斗金”的传奇故事,月均收入不过几千元对张蕾来说却是“还不错”的生活状态。“像青岛这次的咖啡节活动,我每天收入都有一千多,摊位费一天300,再刨去路费、住宿和吃饭的开销,四天下来的收入相当于老家一个月工资。干这个你一个月就出来几天,但是上一个月的班也就挣三四千。”
生意虽小,跑市集卖手作娃娃的收入却是张蕾一家五口人的重要生活来源。
儿子今年三岁了,丈夫在青岛一家工厂做电气焊工作,自己又常年在外奔波,年幼的孩子只能交给老家的公婆帮忙照看。“儿子慢慢长大了,我也能多往外跑了。公婆在家里帮忙带孩子,一直和我们同住,他们年纪大了没有收入,也要靠我们养着。老公上班收入微薄,我挣的这份钱就是全家人的日常开销。”
作品创意“全凭想象”,小众生意却有高回购率
不去市集摆摊的日子,张蕾都在忙着做娃娃。“一回家就赶紧做新一批娃娃,还要带孩子,真是一点空闲都没有。”
不同于电商平台售卖的流水线产品,细看张蕾做的娃娃,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而这些娃娃全都彰显了创作者天马行空的创意:有的只有一只眼,有的做着夸张的表情。张蕾将做娃娃的创意来源归结为“脑子里有”。“做娃娃有很多道流程,要一批一批做。自己买来材料,先把娃娃的脸一个个捏出来,晾干,再想样子,画脸,晾干,再做头发,做搭配,晾干,做得不好的再重新捏……”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张蕾一天只能做二三十个娃娃,拳头大小规格的娃娃在市场上的售价是148元。
在青岛咖啡节上,比起餐饮和其他文创品牌,张蕾的创意娃娃显得更小众,摊位前明显清冷很多,但路过的人群中不乏手工爱好者。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上前细细观看、拍照,忍不住称赞:“我自己在家也做手工,做过才知道手工多耗时间、多辛苦,你太棒了!”
青岛咖啡节上,张蕾摊位前走过的顾客(受访者供图)
顾客的反馈是张蕾摆摊多年一直在意的问题。“以前很多人看到我的娃娃会说,‘哇,好吓人!’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我的娃娃了,特别是大城市里,人们的消费水平高,买娃娃的人也多。”遇到能够“赏识”她的顾客,张蕾总是印象深刻:“前天有个人买了一个娃娃,昨天她又来了,说还想要一个。还有很多人买了娃娃会加微信找我回购,有的还会找我定制。”年轻消费群体和多元文化聚集的一、二线城市市集为张蕾带来了更多回头客,让这门小众生意拥有了更高的复购率。因此,虽然常年奔波令人疲惫,但这些回头客成为张蕾坚持跑市集的重要动力之一:“也试过开网店,卖得不好。还是要跑市集,让人们看到我的东西,知道我,才会有更多人喜欢。”
帮大妈卖帽子,小小摊位滋养着两个家
记者注意到,在张蕾的摊位上摆放着一叠毛线织的帽子。“这是我们老家的大妈勾的,大妈手特别巧。”张蕾介绍说,六十多岁的大妈如今在家无事可做,也没有其他收入,于是,一年前,她试着拿了几顶大妈自己勾的帽子到市集上卖,竟然“一下就卖出去了”。从此张蕾每次参加市集都带几十顶帽子,配着自己做的娃娃一起卖。
大妈的帽子在市集上的销路意外得好。“现在一到晚上天冷了,人们就想买帽子了。这次一共带了二三十顶帽子,只剩几个了,一顶帽子卖68元。” 在青岛咖啡节上,大妈勾的帽子甚至吸引了外国友人的喜爱,张蕾不懂英语,在隔壁热心摊主的帮助下,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士顺利买走了一顶帽子,并用英语表达了谢意:“帽子很好,谢谢你。”
“大妈年纪大了,一直没有收入也不行,我帮她卖帽子也算一份收入。”张蕾说,除了帮大妈销售,她还负责为大妈的“出品”把关。“大妈手艺很好,但是她的审美还是那个年代的,跟不上现在的潮流了,我也给她提提建议,告诉她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大妈做的帽子和耳机包
“每次出来都不敢跟孩子开视频、打电话”
摆摊的生意对独自一人四处奔波的张蕾来说并不是一份清闲的工作。
城市里规模较大的市集大多集中在国庆节、中秋节等节假日举办,因此,万家团圆时正是张蕾与家人的离别日。“每次出来都不敢跟孩子开视频、打电话。”张蕾用逃避通话的方式支撑自己独自在外打拼的每一天。
从家乡的小村庄舟车劳顿前往一座座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张蕾的行囊里装着上百个娃娃。“这次一共带了160个娃娃,肯定卖不完,小的卖了多少不记得了,大的卖出去25个。”明明可以预估每场活动的销量,张蕾还是坚持每次带尽量多的娃娃去市集。“多带一点可以供人们挑选,尽量带全一点,花样多一点,不然人们选不到自己喜欢的样子就走了。”
对消费者而言能够沐浴浪漫阳光、亲近自然的户外市集,对摊主来说却是风吹日晒的艰苦工作环境。“有客人的时候就站着,没客人的时候坐着也不轻松。晚上十点半回去还要收拾东西,第二天还要早起。”张蕾坦言这种“游牧生活”的辛苦:“每次出来几天,我回到家都要缓很多天。”即便如此,张蕾身上充满了奋斗者的正能量,她在一个需要早起出摊的清晨发了一条“朋友圈”:“保持乐观和积极的心态,任何事情都不做负能量的估判,和正能量的人相伴,你就会发现不一样的风景。”
青岛的活动结束了,张蕾难得的和在青岛工作的丈夫团聚。“他平时很少回家,都是我有时间来找他。这次正好赶上青岛有活动,活动结束了我就找他玩两天再回去。”和青岛的特别的缘分让她对这个城市充满感情:“这次活动的主办方很热情,青岛的环境好,空气好,很舒服,我喜欢这里。”
张蕾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受访者供图)
被文学化包装的“市集烟火气”叙事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经济支撑,更是城市经济运行的毛细血管。无论是不断被重提的“地摊经济”,还是日渐火爆的代表“城市烟火”的都市市集,都体现了现代化城市对非正式经济形式的包容与支持,也是社会经济自下而上涌动的活力显现。
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今年第三季度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均值为5.4%,相比第二季度下降0.4个百分比。随着疫情防控形式有所好转,各地对于流动商贩管理推出了一系列新政策,都在为政府“保就业、保民生”减压。据文旅研究咨询部发布的《文旅市集发展研究报告(2020)》显示,2020年全国文旅市集举办数量已达到120场,首次举办市集城市高达111城。发展至2022年,市集不仅呈现“井喷式”发展态势,并且业态更加丰富。如今,千千万万流动起来的市集“游牧商人”,无疑是激发市场活力、促进消费、活跃经济的生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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