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败之后,围棋大师吴清源的国籍问题成了舆论焦点。就像当年加入日本国籍,有很多中国人骂他是叛徒、汉奸一样,这时,日本国内也有很多人指责他“忘恩负义”,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这些日本人说,过去日本待你不薄,你怎能在它战败之际,便急急忙忙离它而去,恢复中国国籍?
而这一切,作为当事人的吴清源都蒙在鼓里。吴清源后来解释,他那时正埋头生活在封闭的世界里,“既不读报,也不听广播,对世情变幻早已悲观厌弃”,并不了解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幼年时,吴清源便在父亲的指导下接触围棋。十一二岁时,吴清源便有“围棋神童”之称,当时在北京的各大府邸乃至民间棋坛,众人无不用惊叹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天才少年。
那时,吴清源只是把下棋作为谋生的一种手段,由于经营盐业的父亲早逝,吴家家道衰落,只身闯荡北京的吴清源陪大老爷们下棋,每个月可以拿到一百块大洋薪金补贴家用。
混迹于京城圈的吴清源名声很快传到了东瀛,居留北京的日本商人把吴清源与几位棋手对弈的棋谱送给了日本围棋大师濑越先生,引起了濑越宪作的浓厚兴趣。
明治维新后,日本逐渐将围棋职业化,围棋水平达到了一个巅峰,棋坛大师不断涌现。对于一个棋手来说,到日本精研棋技,是其梦寐以求的选择。濑越先生青睐吴清源,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作为自己的弟子赴日本学棋。
但那时刚刚发生了张作霖被日军炸死的“皇姑屯事件”,中日关系正处在极险恶之际,日本人出钱出力帮助一个中国少年赴日留学,很容易引起社会舆论的诸多联想。
吴家人对此也有颇多忧虑,但一家人在吴父去世之后已陷入困顿之中,只能靠变卖家里的东西勉强度日。因此,当有人告知在日本职业棋手靠下棋可以过很好的生活时,他的母亲便做了决断。
1928年10月,吴清源在母亲和大哥的陪伴下从天津上船,启程赴日。那一年吴清源十四岁。
在濑越先生的悉心栽培下,自1928年至1933年,短短五年时间,吴清源取得了156胜的好成绩。在1932年的“擂台赛”中,他如入无人之境,连斩十八将落马,并在棋士升段大赛中战胜了“怪童丸”木谷实。至此,日本棋手中几乎没有谁不是他手下败将的了。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九一八”事变。吴清源在日本的处境也变得有些吉凶莫测。那时他正和本因坊秀哉进行一场名人对战,新闻媒体便将他们的棋赛夸大为“日中对抗”,给这场比赛笼罩上一层诡异的氛围。
这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超长赛,吴清源虽然输掉了棋,反而却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满足了日本人那种狂躁的求胜欲望。吴清源后来回忆这件事时也说,在当时那种气氛中,“若是我胜了这盘棋,弄不好会吃大苦头呢!”
鉴于这种情况,曾为他留学日本而穿针引线的日商山崎有民先生劝他不如尽早加入日本国籍,这样也许还能留在日本,继续学棋修业,不然,前途就很难说了。
吴清源接受了他的建议,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当时也没有比继续留在日本下棋更好的办法了。不过,由于民国政府一直不肯注销他的中国籍,入籍日本一事便拖了四年,最后还是山崎先生托了日本驻上海总领事与民国政府反复交涉,才在1936年4月将事情办妥。
因为棋艺了得,吴清源很受日本人尊敬,他还娶了一位日本妻子。
“七七事变”后,吴清源对外宣称,自己只是热爱围棋,他不会谈论政治,在他心中世界没有国境之分。然而他的这种“中立”却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并且,吴清源也并没有真正做到所谓的“中立”,他为“伪满”皇帝溥仪和汪精卫先后表演过围棋,在日本参加过劳军。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纷纷对吴清源进行了声讨。抗战期间,吴清源一度返华慰劳日军,当时有爱国民众在上海吴清源居住的旅馆外面高喊,“杀死文化汉奸吴清源!”
日本战败后,当时的日本报纸有报道称,吴清源将恢复中国国籍,并且还将以中国人的身份召集中国棋士,然后亲自率棋手与日本进行亲善对局。媒体将这场虚构的棋局渲染成新一轮的“中日大战”。
面对日本舆论的误解,吴清源显得十分委屈,他在回忆时进行了辩解:“什么我要回国,作为中国棋手与日本棋手对弈等事情,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中国派到日本的占领军先遣人员找到吴清源,让他们夫妇二人把户籍证明交出,然后到区官署将其一笔勾掉了。吴清源夫妇以为丧失了日本国籍之后,还可以取得中国国籍,谁知道他们只得到一本中国临时护照。
据说,在民国政府中确有一些人极力主张恢复吴清源的中国国籍,并将他作为“为日效劳者”强行遣返,加以改造,为中国围棋做出贡献。但在一场事先约定好的恢复名誉之战中,吴清源输给了日本棋手。
国民政府恼羞成怒,他的临时护照又被收回了。就这样,他和妻子双双成为无国籍的“国际游民”。直到1949年,国民党在内战中败退台湾,不久便与日本建立了“外交关系”,他才得以到横滨的“中华民国”领事馆办理手续,领到一本旅日华人的护照。
吴清源的妻子要等到1952年,才有机会恢复日本国籍。又过了二十多年,1978年,为了孩子们的生活不受影响,吴清源再次提出入籍日本的要求,已是后话。
很多人都说,吴清源虽然生在中国,但他骨子里其实是日本人。2003年,吴清源回到台湾,当时的台北市长马英九颁给吴清源荣誉市民奖章时,90岁的吴清源拒绝接受,强调:“我是日本人!”我们也不妨直接将他视为日本人。
单从棋艺上来说,吴清源是举世公认的大师。但对于吴清源的家国情怀,当时的国人就在报纸上评论,“(吴清源)民族意识,国民道德,实皆麻木无所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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