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网上疯传着一个女流浪汉给自己盖了座房子的故事。

照片里的房子,背靠破砖窑的高大烟囱,三层楼高,层次分明。被当地人称之为“城堡”,像一个艺术品。只是当人们知道它时,它早已不复存在,被夷为平地。而建造它的人——一个年过60的女流浪汉张素英,也已消失,只留下一句哲学味道十足的“往高处去”。

如今,这个给自己盖城堡的怪女人已经消失4年。每次提起她,都有人拿卡尔维诺笔下的“树上的男爵”,《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来比喻她,理解她: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坚持自己“理想”的天才,精神上的贵族。

只是当我们把张素英放在一条足够长的时间线里,来重新观察她所处的位置时,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盖一栋城堡这件事,突然就有了新的答案。

选择流浪的女人,在异乡给自己盖了座城堡

关于张素英的一切都是个迷。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流浪。

作为一个外来者,数年前她坐车来到甘肃省陇南市成县,就此停下。长年住在一个废弃的破砖窑里,沉默寡言,靠捡拾为生,与其他流浪汉无异。唯一的不同,是她花了近5年的时间,用捡来的废弃建筑材料——半块的空心砖,石棉瓦、破裂的预制板、形状合适的石头……给自己盖了一栋房子。

房子很精巧,造型别致。设计师、施工员都是张素英一人,图纸就在她心中,每天的施工速度将近20公分,风雨无阻,像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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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将近封顶时,有三层高。一层的门很低,只有60cm左右,因为没有通电,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上到二、三层,才有窗户透进来冷冷的光,照着她捡回来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房子里面构造错落有秩,很有设计感。

当地人颇为欣赏她的房子,因为“从没见过还有人这么盖房子的”,并称之为张素英的城堡。

2017年5月,画家孟小为有次开车路过张素英住的破砖窑,远远望见高大烟囱旁边的那栋未完成的房子,像个艺术品一样立在那里。他被震撼到了。

第二次再去时,他走过去和张素英攀谈,沉默寡言的张素英并不爱说话,但也不抗拒有人观察她。此后孟小为经常过去,看她盖房子,和她一起抽烟,拿手机陆陆续续拍了她2年,留下一些视频和一些照片。

时间长了,在和村民、张素英攀谈的过程中,孟小为拼凑出关于这个女流浪汉生活的基本轮廓:年过60,家在湖北和重庆交接的地方,女儿5岁时离家,之后一直选择流浪。只有丈夫车祸离世时回家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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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谁也不知道张素英为什么要盖这个房子。面对镜头和询问,她三缄其口。如果单纯为了居住,张素英其实有更多的方式和途径。

所以大家只知道她是一个与平常人无异,但因盖房子这事儿让而有点儿怪的女人:

爱干净,每天开始施工之前,都要系上围裙(捡来的),戴上橡胶手套,不愿弄脏自己;爱美,每天梳两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盘好后再干活;捡回来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在城堡里,有的穿有的留着看;喜欢抽烟,也很有礼貌,孟小为每次找她抽烟,她接过烟后都主动给对方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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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外来人,但她愿意帮村里人干活,手脚麻利,力气大,农妇们评价说她“一个人顶3个”,且从不要回报;有人塞钱给她,她抗拒不过就转头资助其他流浪汉……

村里人都很喜欢她。

有一次,孟小为突然问起她的丈夫,“你和老公关系不好,就出走了是吧?”张素英冷冷地说:“我不爱他了。”

“爱”这个字眼从流浪的张素英嘴里蹦出来,特别酷,让人想起老年的杜拉斯。

2016年,女儿曾来看过她几次,带她去县城里吃饭,想把她接回家。张素英拒绝了,留下来接着盖自己的房子。

从她身上,看不到无处可依的流浪者因困窘而自暴自弃的苟活,而是有着张扬的痛快。

房子被推平,张素英消失了

按照张素英的计划,2018年她的房子就要封顶,可以搬进去住了。

结果年底时,众人突然不见了她,房子也来人用铲车给推平了。过了段时间,村民才知道她人被送到了福利院,又因为没钱缴纳费用,被推给免费的救助站。

张素英趁保安不注意时从救助站逃走。因为认不得路,5公里的距离她走了两天才回到这里。

看到房子被拆了,张素英大哭一场。从废墟里扒拉出来她捡回来的衣服,一把火烧掉了。

像是在哀悼她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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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张素英又在破窑洞里住了一段时间,还新捡了一把电脑椅。无所事事地坐在上面抽烟、发呆。几天后,像是从情绪中恢复过来一样,她背上口袋,带着两个流浪狗,再一次出发了。

走时,张素英主动和村里人打招呼“我要走了。”有人问她要去哪,她用因为牙齿缺失而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往高处去”。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2019年,孟小为把这几年拍摄的关于张素英的视频剪了个片子《张素英和她的城堡》,用倒叙的手法,从房子被夷为平地,张素英消失开始讲起,记录了这个像艺术家一样给自己盖房子的女流浪汉。

一时间,人们被她身上各种尖锐的特点给“刺”到了:盖出这样美的城堡的人,却是个有自己审美和品味的社会边缘人。习惯流浪生活的她,敢一个人面对全世界。哪怕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却从不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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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胆量和淡定,有一种野性美。

片子播出后,孟小为试着发起“寻找张素英”的计划,但落空了。盖房子的怪女人,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孟小为形容张素英:“人活着,深远的内在本质是灵魂的自由。我想她的灵魂与她本人是分离的。她虽命如草芥,精神却似贵族。”

一直以来,对精神生活的追求,总被嘲笑为无用功,不切实际。

张素英和她的城堡,给每天被困于无形的世俗轨迹的人以极大的刺激:同样是凡俗人,却有人敢于这样追求精神生活到极致,并且活得很好。

逃避不可耻,但很有用

张素英消失了,也火了。

关于她的处境和行为,有人说是一种符号,代表所有对平凡生活的不甘心;有人说她不重物质,追求精神满足;也有人说她乱盖违章建筑,被拆是应该的……

但这里想讨论的是,如果张素英不曾流浪,或者回归家庭,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张素英是有家的。如果她选择留在家里,生活大概可以想见:一个女孩的妈妈;一个丈夫的妻子,哪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对方;丈夫去世后守寡或者再嫁;那样能干,定能熟练操劳所有家务琐事……

在这样的生活里,感到孤独,渴望被看见,通常是荒谬的——在扮演的角色之外,女人自身往往是被忽视甚至无视的。

人是这样的。无人支持,没有理解,会孤独、会痛苦;在更深层的,如婚姻这样的关系里,自己最独特、最在意的地方无法被看到,是最最痛苦的。

这样想来,张素英的流浪和怪诞,更像是一场下定决心,彻底抛下女性在家庭中默认的责任和义务的大逃离。或许在她看来,唯有这样一条近乎极端的路,才能全身心为自己而活:不用替谁负责,不用照顾谁;更重要的,不用委屈自己。

给自己盖一所房子,是她渴望被看见的方式。所以她还要继续“往高处去”。

张素英的故事告一段落了,但也越发觉得,如她这般在意自己的精神感受,不愿因女人身份而被困在家庭里,融化掉自我的女人们,越来越多了。她们像钢琴上88个琴键所代表的不同音区,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做出最极端改变的张素英,是最右边的钝重沉闷洪亮;中间如苏敏,刘小样,用痛苦敲击出看似轻快自由的声响……

更多深陷庸碌生活,无法忽视自己痛苦的女人们,对这种情感痛苦不再耐受,选择做出最微弱声响的改变,比如以写作出名的云四朵。

云四朵是一个两个孩子的妈妈,因坚持在通勤时间里写作而出名。她经常站在摇晃的公交车上,掏出手机,在一个几十人组成的线上写作社群里坚持记录自己的琐碎生活:

年过四十岁,工作普通,婚姻失望,两个孩子又有必须尽的责任;她写中年女性的“屎尿屁”,记录生育和衰老带给身体的变化,坦率地写出一个女人从事“母职”多年,却依然并不娴熟于此。

最近她辞去了17年的工作,回到家中放松却又深陷家务的海洋。但只有写作开始的那一刻,她才感到“母亲”的身份终于暂时离开。

她有意识地观察着自己作为一个人,而不是母亲、妻子这些角色,在生活里的真实感受;对默认要承担和忍耐的事情做出怀疑,承认自己精神上想要过得舒服一些。

她和张素英相似又不同:她没有张素英的一腔孤勇,却同样不愿容忍生活的钝痛;她有看似幸福温暖的家庭,却一样感到真实的自己无法被看见和承认——人们眼里满是母亲、妻子,手机里的微信备注甚至打招呼时的名字,往往都是某某妈妈。

至于你的真实名字,无人在意。

给自己盖一座房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写下心情,某些时刻是相同的——与其惯性地沉沦在为人妻、为人母的琐碎日常,奉献一切,还有办法夺回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想起卡夫卡说:“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但同时,你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