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相比起其他的前殖民地,过往对于压迫剥削原住民的色彩似乎并不特别浓重,然而在近年更多的证据出土之后,这段历史终于开始受广泛正视——然而,正如任何地方的「解殖」,都是一个个破除过往社会结构以及态度上对于原居民歧视的过程,而这些固有且被忽略的架构每每是悲剧产生的土壤。
从殖民历史遗留至今的创伤,加上社会仍未彻底去除的结构性歧视,毒品、酗酒问题长期不成比例地影响原住民人口——以英属哥伦比亚省为例,原住民的吸毒死亡率比平均高五倍、而根据全国调查,原住民每周酗酒(一周饮酒5次以上)的比例是普通加拿大酗酒者总数比例人口的两倍,别为16%和7.9%。由以上数据指出,两项隐忧在原住民人口中皆为重要社会问题。
今年9月4日,加拿大萨省的原住民社区内,爆发广及13个地点的持刀伤人案。事件造成11人死亡、18人受伤,当局相信部份受害者是被谋杀,其余均为无差别袭击受害者。是次事件是加国多年以来最致命的袭击事件,虽然目前动机仍然不明,但当地代表萨省第一民族的「主权原住民联盟」酋长亦将矛头指向了滋扰当地多年的非法毒品问题。
虽然加国政府在近50年来一直致力补偿当地原住民,亦曾公开就过往道歉,但原住民社群至今仍未脱离历史创伤的后遗症,9月的袭击事件也反映了当地政策的不完善。在21世纪的现在,加拿大的社福制度堪称完善,但为何仍未能获得原住民社群的谅解?加国还可以采取什么措施来化解双方矛盾?
加拿大的印地安原住民部落,分别为第一民族、因纽特人(Inuit)和梅蒂人(Métis),总数约167万人,接近5%的人口。在16世纪英法殖民者登陆加拿大后,相比南边美国土地上的印地安人,当地原住民对外来人比较友善,血腥冲突也更少。不过在19世纪开始,当局推行强制同化的《印地安人法》,希望将原住民「去印地安化」,以欧洲文化为本融合成新的「加拿大文化」。
殖民者把自认为「优越文化」的欧洲传统强行灌输给当地原住民,希望完全移除本土文化和宗教信仰。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当时的加拿大政府推行了寄宿学校系统,强制把原住民儿童从原生家庭带走、分割,迫使他们学习殖民者文化,以英文或法文取代当地母语,以此断绝他们与家庭和文化的传承;这种种作为,如今被社运人士批评为长年的文化灭绝。
原住民住宿学校体系运作长达169年,约15万儿童曾经参与——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的原住民儿童失去自己的民族背景和身份,加上不人道的对待,所引致的创伤后遗症和心理压力,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光内,重创当地发展,也直接导致原住民社群高比例酗酒、滥用药物、高自杀率、贫穷等问题。
而历史创伤与原住民社群酗酒问题的直接关系可分为两层次:第一层次是过往当地没有机制正视原住民的历史创伤。经过多年的歧视性法律,原住民及白人群体接近各自独立、两不相干,所谓加拿大人的身份认同亦只限于后者。在政治及社福层面,原住民则遭受刻意排斥、受尽歧视与压迫。在这种情况下,酗酒滥药已经成为逃离心理阴影的方法,但加上原民族群在政治上同样受到冷落,这些问题才因此长久以来没有改善。
而第二层次,主要是社会性压迫的后遗症。基于资源不足、社群教育水准落后,原住民的工作机会已经不多,又加上社会福利支持又不完善,让失业人口没法得到正当协助,使当地生活水准难以提升,贫穷因而成为原民社群的主要问题。就在整个社区陷入一连串恶性循环之下,酗酒滥药又再一次成为舒缓心理压力的出口。
根据一份NIH期刊论文在英属哥伦比亚省的调查,当地原住民人口仅占2.6%,但在毒品致死的数字当中,原住民比例却达10%。另外,当地原住民女性发生非致命性过量服毒的比例,甚至比其他族裔女性高出八倍。同时,原住民社群的酗酒问题亦同样严重,根据加拿大卫生部门的全国调查,73%的第一民族受访者认为酗酒是当地部落的严重问题,当局亦发现原住民每周酗酒(一周饮酒5次以上)的比例是加拿大酗酒者总数比例的两倍,别为16%和7.9%。
虽然加拿大政府在今年五月开始迈向毒品非刑事化,并准备在英属哥伦比亚推行为期三年的试验,但对原住民社区来说,毒品除罪远不能根治酗酒滥药问题。真正令问题猖獗的根源,是还存在于社会上的制度性种族主义;若要达到真正的社会性平等,正视及平反对原住民的偏见才是最有用的政策。
加拿大政府自60年代起,已经将国策专注在社福层面上,由一开始的退休金及失业保障,到今天的全面公共医疗系统,近半世纪的政策令加国成为福利大国。在已经极为完善的社福政策下,对于原住民的待遇上还可以有什么改善空间呢?
渥太华政府对此仍保持积极态度,并已经着手实践改变与原住民关系的政策,例如在2021年的联邦政府预算案中,当局承诺在未来五年推出新一轮针对原住民社区,总额超过180亿加币的投资方案,从医疗及安全入手,希望减少原住民和其他族裔加拿大人之间的生活条件差距,更就过往的殖民历史作补偿。
同时,政府亦会重点特别打击针对原住民妇女的暴力行为,以及联同各地方政府加强社区基础建设措施。除此以外,亦会有一批紧急资金用于改善疫情后的生活影响,也会专注改善当地心理健康。
除了福利政策,渥太华当局也代表历届政府向原住民道歉。由政府率领,于2008年创立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一直协助寄宿学校系统的受害者寻求事情真相,也希望从过往记录中寻找失踪人士和离散家庭。同时在2021年发现过百具儿童骸骨后,总理特鲁多作出道歉,承诺当局会作出补偿和正视该段历史。但9月的致命袭击,及其后原住民的一众批评,似乎反映了社福政策和道歉还未得到民心。
加拿大政府若真的希望得到原住民的谅解,其实所需要做的并不是太难。原住民的诉求并不复杂,却需要时间达成——原住民社区一直渴望的只是人与人之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一种尊重,还给他们那份由殖民者夺走的尊严。
而这份简单的尊重,却是政府无法做到的事情。以土地权益问题为例,加国政府一直忽视原住民对无价文化的执着。不少原住民从祖先继承下来的土地,特别是位于北部的地区,为其族群部落文化与历史的起源地。不过,基于加拿大本身蕴藏大量天然资源,开采这些矿物和能源是支持国家体系的重要经济活动,而不少天然资源,包括天然气、石油和矿产也在这些原住民土地下。
当局与能源公司一直寻求不同政策尝试对原住民领域进行开采,虽然原住民社区极力反对,但政府依然一意孤行。渥太华政府亦一直以经济利益尝试合理化资源开采行动,也尝试解释开采后赚取资金是用于改善原住民的生活。
但对原住民来说,政府才刚刚为殖民政策向全国致歉,转头却仍像初期登陆的殖民者一样从他们手中夺取土地——那么道歉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或许,还给原住民那份土地原主人的尊严,加强原住民社区在加拿大的政治参与度,才可能让原民社群真正原谅过往殖民政府的暴行,又同时认可现在政府坚持的「多元文化」社会。
所以与其继续道歉和作出金钱或福利补偿,更为有用的政策方针,应该专注于加拿大原住民的法律地位,以政治与文化方式给予原住民群体更多独立空间,借此巩固当地身份认同。
同样地,独立的法律地位或许会容许更多原住民的政治参与,从而由熟悉当地的原民对症下药,在法律及经济援助方面才会更能解决当地需求。另一方面,容许原住民社群的独立法律地位,也可以解决在土地开发的问题。若当地社群能与政府有对等的法律地位,双方才可以开展平等的谈判,针对保留或开发自治区,进行更有效的对话。
或许给予原住民独立的法律代表性,比起以「泛加拿大身份」解决当地问题更有用。放眼太平洋的纽西兰,当地对原住民的政策有更多平等的谈论空间。原住民有更多政治参与及代表,在文化特别是体育上,当地更继续保留原住民文化的色彩,甚至国歌有原住民母语的版本。这种给予独立法律及文化地位的尊重,正是加拿大需要学习的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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