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7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肃反运动拉开序幕。成都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收到一封检举信,举报者是一位银行女职员,她递上一封落款名为“王秀娟”的书信,称要举报敌特,而这个被她检举的对象竟然是她的亲哥哥!
当这封检举信送到余存熹手上时,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是“王秀娟”!还记得在1953年的时候,他曾与疑似敌特的“王秀娟”交手,可惜没有找到切实证据。
如今时隔两年,“王秀娟”的线索居然又出现在了他面前。余存熹兴奋不已,他有预感,这次绝对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雌雄莫辩疑点重重
1953年,由于反敌特意识的普遍树立,全国人民对于敌特十分敏感,而这一段时间,上海市淮海路派出所先后收到两封群众举报信。
第一封是雁荡路大饼摊的摊主,其举报内容是他的老顾客,55号弄的王秀娟,这位王小姐每天都会在他那里买油条,但是买了却从来不吃,拿到手就立马匆匆走了。甚至有一次,他看到王小姐转过弯就把油条给扔了。
并且一日天气炎热,常年穿着高领旗袍的王秀娟将领子上的扣子解开了一只,他惊讶地发现王秀娟的脖颈处有喉结。但他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打算再观察观察。
但此后王秀娟一直很是正常,摊主几乎怀疑那天是自己眼花了,况且女人也有喉结,只是比男人小罢了,说不定王小姐只是发育地与旁人不同。
但是今日的一件事,却让摊主立马感觉不对。今日来买油条时,常年穿着厚袜子的王秀娟今天不知怎么的,将一只腿露出一截,摊主看到,王秀娟露出的腿上居然长满了又黑又密的腿毛,这哪里是正常女人的腿!
如果一回如果是眼花了,那二回便是有大问题,摊主立马向派出所写了举报信。收到举报信的派出所户籍警很是重视,立马去展开调查。在调查过程中,他们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王秀娟是1951年来到上海的,由于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她无家可归,最近一段时间才搬来雁荡路55号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陈筠白的女子,二人关系十分亲密。
王秀娟和陈筠白十分高调,身材凹凸有致,打扮又时兴,烫着大波浪,穿着合身的旗袍,拿着价值不菲的包包,搬来不久,二人就已经成了雁荡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除此之外,户籍警没有调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可以证明王秀娟就是敌特。
户籍警决定先放一放,只是没过两日,派出所又接到一封检举信,举报对象又是王秀娟!这一日,上海风雨大作,傍晚才堪堪平静,憋了一天的孩子跑出家门,在弄堂里撒欢,其中一个小男孩捡起地上的一块布,左右端详后,向同伴们招呼道:“是胸罩!是女人的胸罩!”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好奇心十分强烈,伙伴们很快凑过来,一起去看,却见那胸罩里塞满了棉花,应该是原本将棉花缝在里面了,可能因为从晾衣绳上被风扯下来的缘故,现下已经开线了,露出里面一大截棉花。
孩子们拿着竹竿将那胸罩挑起来,在弄堂里边跑边大喊:“这个女人装大胸!”由于动静太大了,治保主任沈阿姨闻声赶来,正准呵斥,听到孩子们的话又停口,改叫孩子们将那胸罩拿来,将孩子们赶跑,将胸罩拿在手里看。
那个年代,胸罩还没有在中国获得女性们广泛认同,因此很少有人戴,女性们也以含蓄为美,更不会做出特意往胸罩里面塞着棉花这样奇怪的举动了。沈阿姨疑惑不已,只好冲着楼上大声叫问:“哪位大姐的胸罩被风吹下来了?赶紧来居委会认领呀!”
不一会,有一位身材十分高挑的女郎,快速跑下楼,神色慌张,从沈阿姨手里接过胸罩,快速道了谢便又跑上了楼。沈阿姨将胸罩给她以后,越想越奇怪,她总觉得刚才那女郎哪里不对劲。
到了居委会,沈阿姨才突然一拍脑袋想明白了!那女郎下来时,胸部和她手里拿着的胸罩大小一模一样,如果说她现下戴着胸罩,那么她原本几乎是没有胸部的!如果她现下没戴,那应该更“含蓄”才是啊!
沈阿姨连忙翻找出那女郎的信息,得知她叫王秀娟,便立马给派出所写了一封信。两次收到同一个人的举报信,派出所重视了起来,虽说眼下没有任何证据,但他们还是将王秀娟列为重点控制人口,秘密监视起来。
王秀娟这个人经过上报,很快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他就是公安局来的侦察员余存熹。余存熹对破案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他看到材料后,直觉上对王秀娟充满了怀疑,他的直觉告诉他,“王秀娟”是假身份,那么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便向上汇报到科长钱明汇处,请求调查王秀娟。钱科长给他的批示是:“对外严格保密,悄悄调查,一定要调查个水落石出。”
天罗地网下的严密追踪
余存熹随即开始暗中跟踪王秀娟,他发现王秀娟从不和任何人往来,除了和她一起合租的陈筠白,她很少与人交流。而更让余存熹感到奇怪的是,王秀娟和陈筠白的关系有些奇怪,说她只是是室友吧,陈筠白却表现地极为依赖王秀娟,甚至是一种几乎让人感到奇怪的依赖。
王秀娟的主要工作是其在家经营的“娟玉美术社”,平时,她还会给报社撰稿,余存熹查了稿件内容,没有任何不良信息。跟踪了王秀娟几天,没有任何异常,余存熹决定换个思路,他决定先搞清楚王秀娟从哪来。
他找到王秀娟搬来55号弄之前曾经暂住的基督教青年会女子部宿舍,询问当时和她一起居住的舍友们。
舍友们告诉余存熹,王秀娟是从上海交通大学女子宿舍搬到这里来的,看她的样子就不打算长住,在和同住这里的陈筠白交好后,两人很快兴冲冲地一起搬离了这里,后面的事她们就不知道了。
陈筠白这个人再一次出现在余存熹的视野中,他觉得陈筠白也是一个突破口,便决定和同事兵分两路,余存熹前往上海交通大学,同事则去调查陈筠白。
余存熹来到上海交通大学保卫处,找到管理女子宿舍的陈老师,陈老师便是当初介绍王秀娟住进女子宿舍的负责人。
余存熹询问陈老师王秀娟的来历,陈老师竟什么也不知道,她当初听闻王秀娟在战争中亲人尽失,无依无靠,起了怜悯之心,在她的恳求下介绍她在女子宿舍住了一段时间,并未详细核实王秀娟的身份来历。不过,王秀娟很快搬走了,当时问其原因,似乎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余存熹觉得很奇怪,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上交大女子宿舍的条件是很不错的,怎么因为如此原因就选择搬走?
到这里,结合两封举报信,余存熹已经有了猜想。他赶回基督教青年会女子部宿舍,准备确认两个问题。
余存熹赶回青年会女子部宿舍,询问王秀娟曾经的舍友,陈筠白是否是孤身一人搬来宿舍?其又是否是在王秀娟的刻意接近下才与她关系逐渐亲密?
舍友们回忆后,告诉余存熹,的确是这样,王秀娟与她们都不爱交流,只对陈筠白殷勤备至,陈筠白起初也不理会王秀娟,但是王秀娟对陈筠白照顾得可谓无微不至,日子久了,她便和王秀娟成了朋友,只是依旧不理别人。
得到答案,余存熹与同事会合,同事对陈筠白调查之后,得知陈筠白解放前曾是富商之妻,育有两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逐出家门,再也没和家人联系过,靠娼妓为生,解放后禁止这一行,陈筠白因此举步维艰。
这下余存熹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王秀娟是一个男扮女装的特务。王秀娟本来想扮柔弱住进上海交通大学女子宿舍,但是住进去后发现不利于自己每天“装扮”成一个女人,于是准备找地方单住。
但是一方面,他没有足够的钱租房子,一方面,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的身份做掩护,于是他特意搬进基督教青年会女子部宿舍,寻找“猎物”,他的目标应该是没有任何亲朋的那种孤身女子。
陈筠白正符合他的条件,于是他对陈筠白百般殷勤,得到陈筠白的信任后,便说服陈筠白和他一起搬出去单住,并且故意引诱陈筠白“发现”他的身份,又以感情做筹码,使得陈筠白为他打掩护,他则利用王秀娟的身份,继续进行反动特务工作。
陈筠白之所以表现地过度依赖王秀娟,大概率是因为其与王秀娟存在男女关系。只是现下还有一个问题,王秀娟曾经到底是谁?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一切只是未被证实的猜想,他们不能用猜想去抓人,如果王秀娟说他只是只是“爱好”特殊,那么一切都是不成立的。
余存熹继续跟踪了王秀娟一段时间,依然没有掌握王秀娟真实身份的证据。这时上级也让余存熹先停一停,王秀娟就这样被搁置下来,只是仍然处于监控中。
谜团从一封神秘的家书解开
而时隔两年,银行女职员这封大义灭亲的检举信信,让余存熹找到了抓捕王秀娟归案的希望。
发出检举信的女职员称,自己的哥哥万国雄是国民党特务,家人一直劝他改邪归正,但是从来都是劝说无果。解放后他消失地无影无踪家人以为他随国民党去了台湾,没想到这一天突然收到一封署名为“王秀娟”,口吻却为万国雄的信,信中说自己一切安好,请家人勿念。
余存熹对于“万国雄”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万国雄是臭名昭著的国民党特务,18岁就加入了三青团,并且利用影响极坏的“中国学生报”大肆引导、宣传反动舆论。
其加入反动组织“学生小组”,到处追捕中央大学进步学生,并一手策划了多起镇压活动,使白色恐怖的气息在南京上空久久弥漫。
而此人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即喜爱扮作女人,其曾与人吃饭时,不小心将随身箱子摔开,里面居然装满了女性用的衣物、化装用品。
解放后,南京方面曾多次抓捕过万国雄,但是都被他狡猾逃脱,据查是逃往柳州,但是却无法得到具体的地址,万国雄自此成了一桩悬案。不成想他竟又转回上海,继续在新中国暗中进行反动工作。
在雁荡路,王秀娟租房时给出的信息上说明,她毕业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战争中亲人尽失,毫无破绽,而他风情万种,温柔娴静,言谈颇有素养,55号弄的人对他从不起疑,因此“逍遥”许久。
余存熹确定了,两年前让他明知是敌特却无可奈何的王秀娟,就是万国雄。他兴奋不已,两桩悬案成了一桩,还马上要破获了!
他立马前往四川,找到万国雄的妹妹谈话,在谈话过程中,他了解到,万国雄从小就爱在无人时戴起头花,穿着裙子,沉迷于模仿女人的姿态。
这恐怕就是她如此高调,雁荡路上的人却依然对她没有任何怀疑的原因——他风情万种的样子,使得大家绝不会认为他是个男人。要不是他大意,露出喉结和腿毛,丢了胸罩,恐怕永远没人能发现他的秘密。
法网恢恢抓捕归案
万国雄曾是反动新闻社的记者,留下过一些手稿。余存熹调出万国雄的档案,与万国雄妹妹递交的进行笔迹比对,确定了家书是万国雄所写无疑。
随后他又调查万国雄和王秀娟的照片进行对比,对比时他不由感叹:万国雄扮演女人实在扮演地太成功了,就算从照片中看,也很难看出来万国雄和王秀娟是同一个人,在静态照片中,王秀娟依然风情万种。经过技术鉴定后,一切也终于水落石出,两人确实是同一人。
一切证据确凿,余存熹终于可以实施抓捕。这一日,公安部的人敲开万国雄的家门,“王秀娟”看起来十分镇定,他疑惑地问:“你们找谁?”余存熹拿出逮捕证:“当然是找你。”余存熹直接了当地说出了“万国雄”三个字。听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王秀娟”放弃了伪装。
在发法庭上,他对自己曾经作反动舆论宣传、迫害进步学生,及在新中国进行特务反动工作的罪行供认不讳。
对于自己男扮女装之事,他作出的解释是:“我是男扮女装,是隐瞒反革命身份,想把我过去7年所做的危害人民的罪行一笔勾销。”
不久,上海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上海市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处万国雄无期徒刑,对长期与万国雄同居,知情不报的陈筠白判处两年管制。这名男扮女装的特务,即将为他之前所犯的种种过错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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