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7岁的阿军在湖北孝感的一个农村读完了初二,辍学去打工。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迎接他的将会是一场又一场不归乡的漂泊。
2022年,二十年过去了,再次回到老家的他早已成家并开始创业,在镇上开了理发店,完成青涩少年到成熟青年的成长,也为自己的流浪画下了完美的句号。

1.

说起辍学的原因,阿军腼腆地笑着,“那时候读书读不好,又心里浮躁,想出去见世面赚钱,就辍学了。”这是那个时代许多农村孩子最朴实的愿望,也是阿军近二十年漂泊的起源。

阿军在做理发师之前,是学厨师的。最开始刚辍学的那一段时间里,他选择从农村进城,在自己的二叔那里帮忙做早点。存了点钱,两年后又去了专门的厨师学校学习,学基本功。学校学习的日子很苦,练切菜时经常切到手,阿军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常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但他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进入社会的第一步。

学了半年厨师,他在一个商贸城找到了工作,做备菜的帮工,挣得不多,活却挺多。那时候阿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厨房卫生,每天在后厨备菜备到想吐。光是一个花刀,就被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厨房每餐至少要备十斤菜,不做完就没钱拿。”花刀打在食材上,疼却疼在阿军心里,他的手很快因为过度使用肿了起来,可没有办法,一旦停下就会被大师傅呵斥。“那时候很痛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军搓着手,说着。

厨房虽小,却也等级森严,像他这样的小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被随意使唤是必然。很快,阿军的奶奶发现了孙子肿胀的双手和疲惫的神色,满手的伤疤,心疼极了,立马劝他不要去做这份工作。“钱不求多,但求安稳。”奶奶的话阿军听得懵懵懂懂,却没想到,这个道理他二十年后才幡然醒悟。

没有社会经验的阿军很快被这样繁重的劳作累垮了。他在一天傍晚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时间,出厨房的后门抽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商贸城对面有一家理发店,明亮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与厨房油烟味截然不同的香波味道让他有那么一刻心驰神往,一根烟抽完,他走进了那家理发店,与店长交谈一番,便拿到了学徒的工作。

辞掉了厨房的工作来到理发店,阿军却并未感到轻松。一开始师傅教他干洗,先打洗发水,后用水打湿慢慢洗,光是这一个技巧他就练了好久,洗头虽小,却也有很多技巧。水温的控制,洗的速度,泡沫打的快慢都需要技术。除了基本的教学外,他还要帮忙扫地,给师傅做饭,一年后,阿军学会了许多技能,可他却因为学不到新的东西而有些想“跳槽”。

“因为我那时候的师傅教的都是老式的洗头,剃头,”阿军说,“我希望能学些烫发之类的技术。”因此,学有余力时,他会跑到别的理发店观摩怎么烫发。后来时间久了,他也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甚至还和那个朋友拜了师徒。而这个朋友,成了他前半生的贵人。

新朋友介绍他到武汉的聚星理发店当学徒。阿军想着能多学点东西,一咬牙就去了。聚星理发店的一楼是门面,二楼就是宿舍。阿军天天忙到十一二点,一上床就睡着了。一开始,师傅们也都讲的是洗头,后来开始讲烫头染发,阿军讲到培训的时候,仍然深有感触:“培训就拿个假头模印标准杠、砌砖、散烫,再就是刷颜色。刚开始不给颜色,你就刷那个护发素嘛,你这些东西练好之后才能用颜色。天天练,知道吧?练到凌晨一两点钟啊。”但再苦再累也得练,因为这样才会拿到“牌子”,也就是当“一号老师,二号老师”的机会。

“规定及及格了才会让你上牌。上牌就是你去美发店让几号老师剪头发。那个几号老师就是上了牌的技工。”拿到“牌子”是阿军和与阿军同一期的学徒们的梦想,可梦想的实现并不容易,首先吃饱穿暖都是难题。阿军当时每个月店里只发给他三百块的生活费,其他的一两千全作为学费扣下来。待了一两年之后,阿军很快受不了了,他在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了那个朋友。

朋友打算在上海找理发师的工作,把阿军也带上了。阿军就这样到了上海,尽管再武汉吃不饱穿不暖,没挣到钱,但他学会了扎实的烫染技术。在上海他边做边学,逐渐也掌握了剪发的技巧。就这样,在上海他一呆就是七年,期间也认识了自己未来的老婆小丽。

2012年,二十七岁的阿军和小丽在孝感结婚。成家之后,阿军更加意识到了赚钱的重要性。尽管他有了技术,可以作为“几号老师”出牌,可那个时候,理发师的一单工资并不高。比如一单如果是100元,理发师只能拿到27元,这一点工资并不能养活两张嘴,更不提日后会降临在这个小家里的新生命。于是,病急乱投医的阿军先后跑了南京,徐州等多个城市找工作,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到湖北,好不容易才在武汉光谷的工地上找了个小工的职位。

工地上的老板听说他是理发师出身,给他的都是些轻活。先是介绍阿军在那里钉网子,钉了一个星期网子,他手上都砸出了血泡。做完之后他还得去筛沙,也筛了一手的泡。

“我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感觉呢?都是以前做美发从来没吃那个苦嘛,筛沙怎么弄?从早上筛一直筛到中午吃饭,吃完饭你再过去,再一直筛到晚上。这个东西怎么说呢?是一点狡猾都没有用的。你筛了多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筛沙筛了一段时间后,工地又给他安排了打灰的工作。“就这么比喻一下,打灰好比是厨房备菜,每天用升降机把打好的灰送到各个楼层,然后那些师傅就开始刷墙。”据阿军回忆,打灰往往凌晨三四点就开始了,有时候路上还结着霜,他守在斗车旁,把打好的灰送到各个楼层。但送完了也不能休息,简单吃个早饭还得继续干活,一直到晚上七八点。

就在阿军以为他要一直这样干下去时,他的好朋友来找他。二人相见才啼笑皆非地发现两个人都转了行,都在工地上干苦力。朋友给他带来了信息,理发师的工资有所好转,阿军又起了当理发师的心思。“有些东西失去了才会发现它的好,理发比干苦力轻松多了,既然现在赚的一样了,为什么不去呢?”阿军于是和朋友又南下去了湖南长沙。朋友开了一家理发店。这一次,他的老婆跟着他,在理发店楼下的珠宝店当柜台。

“刚去的时候他那个店没挣钱,你知道吧?,那你兄弟嘛,他没挣到钱,没人跟他干活,他就想到我了,就打电话叫我去跟他撑撑场面,我就想着这也是个机会呀,手艺丢了一两年了,我说去就去呗,赚不赚钱无所谓,把手艺操就练一下呗。带了8000块钱过去了,回来之前回来带了7000块钱回来了,等于说还亏了1000。之后就把那个店盘了嘛,盘了之后他就问我,他就说还想不想开店,我那时候也想开,我说想开了,他过完年就邀了几个朋友和学徒,我们都出了一点钱,开了一家理发店。”阿军娓娓道来。

虽然说是理发店的股东,可阿军觉得很憋屈。该赚的钱还是不多,反而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因此在长沙待了七年之后,他回到了家乡,选择创业,在小镇上开一家理发店。这一次,他不再一味要钱,而只想要安稳点的生活。

2.

阿军和老婆小丽的爱情故事也十分值得一提。据阿军讲述,两人是在上海的一家理发店认识的。“那个时候她很漂亮,很爱笑,性格也很好。我立刻就喜欢上她了。”阿军讲起这些往事,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丽的表姐表妹都喜欢到阿军工作的理发店剪头,一来二去,小丽也被介绍过来理发,阿军对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记忆犹新,“她没上学,没上学就在上海的厂里上班。那个时候不是流行那个二分区爆炸(一种发型)吗?她那个时候跑到店里找我做这种头发,我给她烫个头发做了个颜色。我看到她蛮喜欢笑的,一说话就蛮开朗的,对她印象很深。”那时在上海的两个年轻人都处于人生地不熟的状态,开朗的小丽和内向的阿军性格互补,很快就坠入了爱河。

于是,阿军追小丽追了三年,他只要停下手里的工作就去找小丽,小丽也一样。但那时候小丽的表哥对她管的很严,不允许她十点以后回家。后来相处久了,表哥也接受了阿军,两人还会一起吃饭,十分融洽。“这个事情就是细水长流,你的诚意够了,自然就好了。”阿军说。

阿军不懂浪漫,和小丽的相处模式就是舒服就好,“她现在都说我不懂浪漫,这十几年只送过她一朵玫瑰花,我说要那么多浪漫干嘛,过日子嘛。”阿军说着,脸上露出微笑。

两人爱情的结晶在婚后几年很快出生,第一次初为人父,阿军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感觉自己要负起责任,毕竟当爸爸了,所以那几年我跑到光谷去,湖南去,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这种责任感支撑着他,让他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子坚持下去。

“人嘛,总是会成长的,我一开始十七八岁的时候给别的女孩子洗头都会脸红,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近二十年的漂泊,给阿军带来的不仅有见识和阅历,还有一颗逐渐成熟的心。“我相信爱情,爱情到了最后,就是一种责任,但我知道,不变的是那两颗互相包容的心。”阿军说着,眼神坚定。

3.

聊到现状,阿军表现出的更多是乐观。疫情大环境下,许多小店都不好做,但阿军认为,只要不亏本,就能一直做下去。“大家都很困难,能怎么办呢?只能一起抗。”镇上更多的是回头客,这也为阿军的收入提供了比较稳定的保障。但还是不如他在湖南,上海挣到的多。“我现在不太在乎钱了,我只想要安稳和归宿感。”阿军说,在经历了多年漂泊后,他对于稳定更为看重。

阿军最头疼的,是那些要求多又不了解自己实际情况的客人,“我感觉顾客要自我认清他的发质跟发型的关系。就是头发就是特别是卷发,你不打理它是个形状,打理又是个形状,自然卷知道吧?你卷自然卷就必须得把软化。你像是那种比较细软的头发,对吧?他们过来就说,我要看到大波浪,烫了之后我们发型师用手一扭,大波浪出来了,你回家一洗不吹或者自己吹不好,哎,就直了。那你说是烫好了没?烫好了,那就不能怪发型师啊,只能怪自己的认知不全面了。”这样的客人还有很多,尤其在小镇上,她们要求多却又不愿听意见,这是阿军最大的感触。

阿军说开理发店要“七分技术,三分口才”,只有实实在在的技术练好了,才能留住顾客,而不是靠天花乱坠的乱吹。“就像我十七八岁时,觉得自己也能一夜暴富,但实际情况不同于嘴上说的,得要有实力才行。”

像阿军这样的80后青年还有很多,他们有的成家立业,有的至今还在流浪。但心怀梦想,努力向前,老天自然会给回报。阿军的故事不会完结,他的人生故事将会继续精彩上演,成熟的他已经找到了他安稳的小幸福,未来的他一定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