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轴线申遗主题创作作品展。图/曾嘉

要通过遗产保护,贡献于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这不仅仅是政府推动、专业机构实施,还要让更多个人参与保护。

“北京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的建立而产生。前后起伏、左右对称的体形或空间分配都是以这中轴线为依据的;气魄之雄伟就在这个南北引伸、一贯到底的规模。”

当你站在景山公园最高处眺望北京城时,一定能深刻体会到建筑大师梁思成对北京中轴线发出这段赞美之词时,内心涌动着怎样的思绪。向南看去,近处庞大的故宫建筑群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波澜,雄伟而庄严;稍远处的正阳门箭楼高高耸立,如同威武的士兵在守卫着曾经的皇宫;广阔的天安门广场嵌在故宫正阳门之间仿佛一片海洋;前门大栅栏如织的人流、鼎沸的人声,在讲述着皇宫之外的市井繁华。向北看去,绿树掩映中的钟楼、鼓楼,千百年来以晨钟暮鼓和着北京城的晨雾暮霭;更远处是奥林匹克公园、国家体育馆等现代建筑……这所有的一切形成了一条纵贯南北的轴线,高低错落、疏密有序,显示着这座古老城市的壮美秩序。

北京中轴线,一个似乎有些抽象的概念,因为那些具体的建筑、历史、文化而串成了一个有形的实体。这个实体的价值日益被人们所发掘、重视,将其打包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自然也成为水到渠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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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和中轴线

也许你无法说出北京中轴线到底是什么、包含哪些建筑,但你一定知道中轴线上有天安门、故宫、天坛、钟鼓楼。这其中,故宫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皇家建筑群,天坛是明清两朝的皇家祭祀场所,二者均以其建筑和文化价值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除这二者之外,中轴线上还有众多国家级、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们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简单。而现在,这些“重量级”的历史遗迹要打包成为一个总体项目——北京中轴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了。

“为什么北京中轴线可以再做一次申遗?这看你的价值是什么。”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主任吕舟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从申报世界遗产的角度需要阐述遗产所具有的突出的世界性价值。中轴线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它是否能够作为中华文明和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见证?只需要把北京中轴线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单独的遗产点是难以完整表达这一内容的。”

那么,北京中轴线为什么能成为中华文明的载体?为什么能重新组合起来讲一个故事?这也许要从北京城讲起了。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以故宫为中心的古代北京的格局,是在明代建成的,而这个都城格局真正践行了《周礼•考工记》所设想的建筑范式。

《周礼》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是:“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翻译过来就是:王者建立都城,首先要辨别方位,确立宫式居所的位置,目的是使天下人各安其位,烘托君子重威。《周礼•考工记》则对都城营造做了这样的设想:“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这很明显是一种轴对称、左祖右社、前朝后寝的设计方案。这种以一条轴线为中心、向两边辐射的都城营造理念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体现,也影响了后来中国的城市规划。一些史学家认为,曹魏时期的邺城是第一个出现中轴线的都城。

可后来,中国的都城营造却很少严格遵循《周礼•考工记》的设计思想。对比唐宋时期的长安、汴京等城市设计就不难发现这一点。这也许是地理原因、也许是经济原因,我们就不做考察了。总之,北京城是中国古代建筑哲学的集大成者,中轴线则是北京城的明珠。再加之建筑物保存的完整性,中轴线就成为我们了解中国古代都城最好的窗口。

北京中轴线具体是指从南端的永定门、正阳门,穿过天安门、宫城,向北延伸至钟鼓楼,全长约7.8公里的一条轴线。在这条线上有永定门箭楼(1957年拆除)、永定门城楼(1957年拆除,2005年重建)、天桥(1934年拆除)、正阳桥坊(五牌楼)、正阳门(前门)箭楼,正阳门城楼、中华门(明称大明门,清称大清门,民国时改为中华门,1954年拆除)、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坤宁门、御花园、钦安殿、顺贞门、神武门、北上门(1956年拆除)、景山门、绮望楼、万春亭、寿皇门、寿皇殿、地安门(1954年拆除)、万宁桥、鼓楼、钟楼等建筑,左右则辐射了天坛-先农坛、东便门-西便门、崇文门-宣武门、太庙-社稷坛、东三座门-西三座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华门-西华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

2009年,在国家文物局调整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清单之际,中轴线被作为一个整体项目申报上去了。“到2012年就通过了国家文物局的评审。2013年国家文物局就把清单报给了世界遗产中心,然后在世界遗产中心的网站上就可以看中轴线作为世界遗产中心的申报项目了。”吕舟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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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遗进行时

虽然如吕舟所说的那样,北京中轴线具有与分布其间的故宫、天坛等世界文化遗产项目所不同的价值,但如何把这些价值表达出来并被人们所接受,仍然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吕舟告诉记者,北京市最初制定的目标是2030年具备相关条件,到2035年基本申遗成功。吕舟和他的团队从2009年就在构想“中轴线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它应该包括哪些要素?应该是一个古代的建筑群,还是一个古今交融的遗产对象?

2018年,北京召开了关于北京中轴线申报世界遗产的国际研讨会,世界遗产领域的多位国际专家一起讨论中轴线是不是具有世界遗产价值的问题。“与会专家们的反应很热烈,认为北京中轴线具有世界遗产的潜质。2019年,召开了第二届国际研讨会,开始讨论如何设计申遗的方法、路径问题。参会的专家认为,北京的中轴线关于世界遗产价值的发掘已经比较成熟。不用等这么长的时间,他们认为两三年就可以了。”吕舟说。

如此一来,北京中轴线申遗的时间表大幅度提前。据吕舟介绍,北京市在2020年就通过了一个三年行动计划,将中轴线申遗工作拉入快车道。今年8月,国家文物局明确将北京中轴线作为2024年申遗推荐项目。吕舟告诉记者,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最核心的还是价值阐释。在准备相关价值阐释的文本之外,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文物的保护、修复、腾退、活化等。“北京市这些年也做了不少文物保护的工作,还有环境整治都在进行。”吕舟说,“考古工作主要集中在发掘中轴线道路的历史遗存。因为考古能更清楚地揭示不同时期北京中轴线的情况。中轴线南半段实际的遗存不多,通过考古工作来弥补这部分历史遗存的不足。最近考古方面,比如正阳桥、天桥都有一些新发现。”

应当说,现在的北京中轴线是不完整的,比如其最南端的永定门城楼和箭楼,在1957年以“妨碍交通”和“已是危楼”为由被拆除。此后,北京中轴线失去了南端点。北段的地安门也在后来被拆除。2004年,在专家的呼吁下,北京市复建了永定门的主体建筑——城楼。在2018年的北京市“两会”上,多名北京市政协委员建议全面复建永定门,恢复中轴线建筑的完整性。对于重建的永定门,吕舟表示:“我们不把永定门当成中轴线遗产的一个对象,它标志着这块地方是北京中轴线南端点的位置。重建永定门的价值就是反应了我们对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态度。”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朱岩石则认为,中轴线古建筑的重建要有“舍”与“得”的态度,不要轻易复建、复原。要画龙点睛式地复建,要将其与真实文物区别开来。

目前,北京市文物部门已联合清华大学、北京市城市规划研究院等单位修编了《北京中轴线申报世界遗产名录文本》《北京中轴线保护规划》等文件,划定了文物保护范围、中轴界面控制区、建设控制地带、外围风貌缓冲区等四个层次的遗产保护区划,并针对各区域提出了中轴线保护和综合整治策略:遗产区聚焦文物腾退;缓冲区聚焦风貌整治,重点整治对中轴线视廊、对景观造成破坏的不协调建筑……

为尽早推进中轴线申遗保护工作,北京市文物部门已制定了2018年中轴线综合整治重点任务,涉及文物腾退11项,力争完成太庙、社稷坛、天坛、景山、北海内住户的腾退工作;启动中央单位、驻京部队产权和私产的先农坛庆成宫、皇史宬、贤良祠、会贤堂内住户的腾退工作,推进故宫西华门“屏风楼”、京师大学堂建筑遗存内的单位与住户的腾退工作。

谈到北京中轴线也不能不提后来向北延伸的部分,这部分也被称为“新中轴线”,具体包括奥体中心、国家体育馆、奥林匹克公园等。这些新建的项目可否成为中轴线申遗的一部分呢?吕舟认为,作为文化遗产,总要有一个历史发展的时间段,不能把它无限放大:“我们认为北京中轴线最核心的体现历史文化的内涵的部分还是其700年的历史。所以我觉得,不适合把新的东西作为申遗的部分,因为申遗还是希望把历史文化传承下来。”

“因为2024年要在世界遗产大会上讨论,那就意味着2023年1月份要提交正式的申报文本,我们的保护工程项目也应该在2023年7月份以前基本上达到比较满意的效果。”吕舟向记者透露,目前的申报工作已经进入到非常紧张的阶段,“现在是2022年10月,我们离完成这些工作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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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中轴线

北京中轴线是活着的世界遗产,是我们现在生活的环境和载体,这一点非常重要。且不说仍然繁华的前门商业街区、地安门外大街从元代延续到今天一直都是商业街区,哪怕是故宫、天坛等文物也是活着的文物,每天接待大量的游客、出售充满趣味的文创产品。此外,还有天安门广场作为国家礼仪中心,一直在连续使用。当我们在北京中轴线上游走、穿梭,还会看到众多仍然具有活力的老字号以及数不清的非遗项目,物质、商业和文化在北京中轴线上相互交融、共同生长。吕舟说,物质和非物质的融合,从整体上反映了在特定的生存环境下人类文明发展延续的过程。他说:“以前讲保护,更多的是保存文物对象,而今天我们会更多关注到遗产怎样在当代社会发挥作用。世界遗产怎么样贡献于可持续发展?在保护过程中怎么凝聚社区的力量?这需要社会的力量的参与,不仅仅是政府的专业行为。”

当我们谈到世界遗产时,总会提到“活化利用”一词,而北京中轴线就是活化利用的一个案例。吕舟认为:“要通过遗产保护,贡献于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这不仅仅是政府推动、专业机构实施,还要让更多个人参与保护。我们希望市民能从不同的角度参与进来,通过这种参与、通过大家对北京中轴线的关注,形成社会凝聚力,让中轴线承载的中华文明特征得到传播,成为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豪的历史文化源泉。”

为了让全民参与到北京中轴线的活化中来,政府和项目组做了不少向市民推广、介绍中轴线的工作,比如每届有几万人参加的创意大赛等。“此外,北京市还做了整治环境、退租等工作,也是为了保持中轴线良好的环境。现在有很多机构在做中轴线的展览、推中轴线的各种短视频,还有学校把中轴线相关的内容纳入到教学中,这些都是在参与北京中轴线的保护和价值传播。”吕舟介绍说。

为了让中轴线“活”起来,去年年底,北京市文物局和腾讯联合发起了“数字中轴”项目。“数字中轴”项目重点围绕北京中轴线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展开,运用大数据、云计算、游戏技术、人工智能、区块链、知识图谱等新技术和文化内容创意形式,深挖北京中轴线历史文化内涵,推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与传承。通过“数字中轴”,更多人足不出户就可以直观感受中轴线的恢弘气势和四季变化,同时还能通过实时互动的方式,全面了解中轴线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历史内涵。

一个活着的中轴线不止对北京,对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有着重要的意义。如同吕舟所说:“中国有5000年不间断的文明,这个文明是多元一体的、具有极强的包容性,世界遗产就提供了这样的一个见证。所以说,保护世界遗产就是一个讲述中国故事的过程。”

吕舟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主任,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ICOMOS-CHINA)副理事长、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长期从事文物保护教学、研究和实践工作及世界遗产的保护、申报、评估等相关工作。

世界遗产小知识

世界遗产(World Heritage)是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管理,世界遗产委员会依据《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决议通过的地标或区域,其分为自然遗产、文化遗产,以及兼具两者的复合遗产。被列入世界遗产的地点,必须对全世界人类都具有“突出的普世价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OUV),在地理或历史上具有可辨识与特殊的意义。世界遗产可以是古代遗址、历史建筑、城市、沙漠、森林、岛屿、湖泊、山脉、荒野地区。

世界遗产设置的目的是为后世子孙保护这些地点,以免因人类或动物入侵,非经授权、不受监控、行政疏忽等造成的破坏。世界遗产始于1972年11月16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通过,1975年12月17日生效的《世界遗产公约》。国际文化纪念物与历史场所委员会、国际自然保护联盟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协力组织,参与世界遗产的甄选、管理与保护工作。

截至2021年,总计有1154项世界遗产,包括897项文化遗产、218项自然遗产、39项复合遗产。以区域划分,欧洲和北美地区528项最多,其次为亚洲和太平洋地区277项。以缔约国划分,意大利58项最多,其次为中国56项。

编校:苑宝平, 审读:郭丽、管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