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出生在80年代末的农村,那是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她是家中的老5, 上面已经有了4个姐姐,可想而知她的出生对于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芳芳是在大姐的背上成长的,在她幼小的模糊的记忆中,大姐总是背着她,用一条宽宽的围巾把她绑在背上,背着她做饭,放羊,打猪草。大姐很温柔,会给她喂饭、擦鼻涕、哄睡觉;大姐又很凶,总是吼着二姐三姐,有时候还会拧贪玩不愿意回家吃饭的二姐的脸。父亲的身影总是来去匆匆,农忙的时候回来,干完活马上走,连给她们姐妹半分温情的时间都没有。

她幼小的记忆中最深刻的第一件事,是有一年秋天,计生办的人过来抓她爸爸,爷爷奶奶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姐妹几个说出爸爸在哪里,虽然芳芳本来就不知道。结果那天中午,来了10几个人,除了带头的村干部,其他都不认识。他们吵吵嚷嚷的要搬家里的东西,奶奶哭得像唱戏一样,好多人围在墙头看热闹。好在有大姐在,在芳芳心里,大姐比任何大人都要厉害,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给她们遮风挡雨。那群人搬粮食,大姐就躺在门口哭诉,说是这是她们姐妹最后的粮食了,搬走了只能饿死了;他们上房揭瓦,大姐就躺在房檐下哭诉,说如果没了房子,以后姐妹几个就没有房子住了;他们牵家里的羊,大姐就抱着他们的大腿哭诉,说她每天喂羊的辛苦…不过10来岁的女孩,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哭,人心都是肉长的,生生哭地计生办的人红了眼眶,说了声造孽,象征性的拿了袋红薯干就走了。大姐为家里立了大功,奶奶奖励她们每个人一个鸡蛋,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看到的大姐吃的第一个鸡蛋。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芳芳只觉得悲凉,一个3.4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悲凉,已经感受到了悲凉。

第二件事是6岁那年,父母回家了,还带回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是个男孩,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尤其是母亲,骄傲的一遍一遍的和她们说着弟弟的聪明。她很想说自己也很聪明,可惜没有机会了,她还没记住母亲的样子,就被母亲送给了邻村的老光棍当女儿了。老光棍姓李,干瘦干瘦的一个小老头,但是一直笑眯眯。来的时候提了一包糖果,胳膊里还夹了一块花布。芳芳看着母亲和她说笑,还接过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数了数里面的钱,就扯着她的胳膊,半拖着到老李头面前催促她喊爸。芳芳喊不出来,倔犟的站着不出声,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还是老李头笑呵呵的摆手,连声说着“娃认生哩~”,给她解了围。她跟老李头走的时候,大姐哭得死去活来,她也红了眼眶,满心的惶恐。

但是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难,老李头对她很好,她喊不出口爸爸,每次都“哎”“哎”地开口,他也不计较。家里房子比芳芳家还要破,烟台桌子上都是黑乎乎的灰,地上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的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可是她的床是新的,上面还有崭新的被褥,甚至给她买了一身花衣服。除了想念大姐,新家里其实还好。邻居们都说因为她的到来,老李头生活有了盼头,每天都乐呵呵的,还有人拿出了家里孩子的旧衣服送给她。家里有一头温顺的水牛,白天下地干活,老李头就把她抱上牛背,给她抓一把咸豆子或者花生,把牛拴在地头,让她坐在牛背上放牛。晚上给她讲各种故事。有一天,老李头开开心心地回来,给她换了新买的花外套,拢了拢头发,带着她到村里的一户人家,赔了好久的笑,然后和她说,以后她有学上了。那时候她才知道,读书是要户口的,她是超生的孩子,没有户口的,校长答应破例让她读书了。老李头还去村子里的裁缝家,要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碎布头,请隔壁的婶子给她缝个花书包。那天晚上,老李头倒了一盅酒,小口小口地砸吧好久,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让她好好读书,以后考大学,光宗耀祖,他以后老了,也要享享闺女的福……那天的芳芳,也很幸福,仿佛已经看到以后带着老李头出人头地的风光,可惜老李头没能等到。芳芳12岁那年,老李头正吃着饭,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芳芳又回到了那个家里,大姐已经嫁出去了。二姐外出打工,三姐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带弟弟的工作。那个“家”终究是停留在了记忆里,早已经失去了温度。芳芳用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可是再没了期待她读书出人头地的人。无论如何哭闹,芳芳终究没有机会读到高中毕业。带上简单的行李南下工厂投奔了二姐。
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夏天车间高温热人汗如雨下,冬天手上的冻疮好了又长。二姐赚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母亲存起来给弟弟。可是她就不,不管母亲怎么骂她白眼狼,反正天高皇帝远,母亲能拿她怎么样。她把赚来的钱都存了起来,买了各种辅导书自学,她还记得和老李头的约定,要光宗耀祖,她的户口上在了亲生父母这,可心里,她还是姓李的。

芳芳自考了专科考本科,已经拿到了本科证书。其实社会上还是不认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和真正的本科毕业生出现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自考只是为了弥补心里的遗憾而已。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靠着自己的努力,芳芳在大城市安了家。这些年,白天服装市场穿版,晚上夜市摆摊,做过微商,开过淘宝,总算有了一个安定的家。
今年回了老家,给老李头修了坟,家里的老宅和土地早就被老李头族里侄子们分了,这一包土坟却荒草萋萋。芳芳买了茅台酒,给老李头满满倒了一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的话才跪地磕了几个响头,哽咽着喊了几声爸,开着新买的车回大姐家吃饭。人生很长,长到一路披荆斩棘依然前程茫茫;人生也很短,短到还来不及和同行的人道声再见转眼已经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