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牛牛拔牙记
我决定带小侄子去医院拔牙。他那颗早已摇摇晃晃的大门牙，一直坚挺着不肯掉下来，再不拔除的话，恐怕会影响新牙的生长。
一走进医院大厅，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嗬，这么多人！每一个挂号缴费窗口前都摆起了一字长蛇阵。我犹豫着四下张望，发现几台自助缴费机竟全都开着，而且一个人也没有，大喜，兴冲冲地拉起小家伙就往前冲。
但拉不动，他正在一幅名为“吸烟有害健康”的宣传画前拍着小手乐不可支。我定睛一看，只见画面上一头大猩猩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满脸陶醉的样子，还人模人样地吐着烟圈。
“快走啊！”
“姑姑，我学一个大猩猩走路给你看哈！”
他挣脱我的手，把紧紧攥在手里的一个透明盒子塞给我，腾出双手来，两只小拳头蜷起拄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奓开两条腿，故意一拐一拐地走了几步，还一边歪着脑袋得意朝我咧嘴笑：“姑姑你看，像不像大猩猩走路？”
我连忙制止他：“脏不脏啊，这医院里到处都是病菌！”
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又直起身来，握起拳头，把胸脯擂得嘭嘭地响：“这是它在炫耀自己的力量，用来威胁敌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道，拽起他就走，实在是没工夫跟他磨牙。
我把他安置在自助缴费机旁的一把旋转椅上，方便操作机器时拿眼睛的余光瞄着他，在医院这种地方我须臾也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好在曾经操作过这种机器，很简单，几乎是傻瓜式的，自助挂号-插入医保卡-选择科室-选择医生-确定，只要按提示一步一步进行即可。但今天有点奇怪，屏幕上并没有跳出我想要的缴费信息。难道是我操作错了？
似乎屁股底下暗藏了一颗钉子，坐在椅子上的他仍然一刻也不肯安静下来，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并很快发现了旋转椅的奥秘，顿时又来了兴致，用一只手撑墙借力，让旋转椅带着他缓缓旋转起来。
“不要转啦，小心摔下来！”我制止他。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他咯咯地笑着，举起一只小拳头喊起了口号。
我不满地扫他一眼，心想：哼，摔你一下也好！“吃一堑长一智”，只有让你摔一跤吃一次亏，你才会知道任性的后果是什么。
当第三次按下“确定”键时，自助挂号机仍然没有反应，我有些焦躁起来，瞥一眼人工缴费窗口前那几条长龙，我终于有点明白机器前没人排队的原因了，我犹豫着：要不，再试一次？
正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紧接着，一声熟悉而尖利的哀嚎在大厅里响起：我的螳螂——
我按键的手吓得一哆嗦，慌忙转头去看，只见地上散落着几片摔碎的盒子碎片，小家伙双膝跪在地上，正捧着那只螳螂哭喊——那只被他在那个盒子里囚禁了已近一天的可怜螳螂，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手心里，连触须都纹丝不动，就算是马上送到急诊科去抢救也肯定是无力回天了。
尖厉的哭喊声霎时盖过了大厅里嘈杂的嗡嗡声，所有人齐刷刷朝我们侧目而视，一个穿着保安服的人也阴沉着脸向我们走来。
“别哭啦！”我满脸发烧，赶紧阻止他继续嚎叫，又冲着人群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吵到大家了。”
他哪里肯停下来，大声哀嚎着，捧着螳螂鼻涕眼泪哗哗地流，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凄厉的哭喊。
“给我住嘴！”我又气又急，一股怒火直向脑门蹿，厉声呵斥道，同时高高扬起了巴掌。
他吓得本能地一偏脑袋，立刻止住哭声，畏缩着连连后退。
我强压住怒火，放下巴掌，狠狠剜了他一眼：“把那只该死的虫子和这个盒子给我扔垃圾桶去！”
他立刻乖乖地执行着我的命令，动作麻利得让我颇为吃惊。
我自顾自地撇下他，加入到排队的长龙里。这回他倒不用吩咐，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默默站在我身边，无声地抽噎着，脸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挂了号，拉着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厅。找到医生，给他做检查，整个过程中他都表现得异常乖巧，还不时偷眼看我，可我一直板着脸，不肯给他一点儿好脸色。我知道，他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只要我稍微缓和一点儿，他立马现出调皮捣蛋的原形来。
“能不能拔牙，得拍个片看看下面有没有长新牙，小朋友跟我来吧。”年轻的医生和颜悦色地说。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
我看看走廊尽头的X光照片室，余怒未消：“你自己去。”话刚一出口，立即意识到不妥：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跟着陌生人走，他感到恐惧是难免的，作为他此时唯一可依赖的亲人，我不应该还对他如此严厉。我缓和了一些语气，摸摸他的小脑瓜，“跟医生哥哥去吧，姑姑在这里等着你。”
他忐忑的神色立即放松了，露出天真的笑容来，脆生生地回答一声：“好！姑姑放心，勇敢牛牛不会害怕！”说着就一蹦一跳地跟在医生后面去了。
看着他小小的坚强背影，我的心颤抖了一下，突然对自己刚才的失控行为感到羞愧不已。这个孩子的心多么纯真啊！只要我给他一点点温情，他立刻回报以百分百的信任和依恋。可我呢，生活中一遇到不如意，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坏脾气，并且总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出气筒。
今年暑假，这个小家伙突然对昆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抓虫子来玩成了他生活中最快乐的事，还千方百计地缠着我陪他一起上网查阅昆虫知识，《昆虫记》也取代《奥特曼》，成了他的睡前读物。这只螳螂是他昨天费了好大的劲才抓到的，他如获至宝，已经形影不离地陪了他整整一天。螳螂死了，他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啊，可我都干了些什么！就因为他的哭声使我焦躁的情绪更加糟糕，就因为他的痛哭让我在大众广庭之下颜面扫地，我就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不及时安慰他不说，还呵斥他、打他。
我实在对不起他的一片赤诚！
拍片出来，医生决定拔掉那颗捣乱的坏牙。我担心小家伙会害怕，尽管我自己也非常害怕面对满嘴鲜血的血腥场面，但还是鼓起勇气牵着他的手安慰他：“姑姑陪着你，宝贝不要怕啊！”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他似乎已经把刚才那场不愉快抛诸脑后，灿烂地笑着，又调皮地举起小拳头喊起了口号。
拔牙顺利得出乎意料，十秒钟不到，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嘴里咬着一团止血的棉花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姑姑，我是不是很勇敢啊？”他满脸期待地仰起头，含混不清地问我。
“是的，我的小小孩长大了，是一个勇敢的大小伙子了！”我满怀愧疚地抱抱他。
他高兴得朝我咧嘴一笑，那团小棉球掉了下来，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中间，露出一个刚拔的新鲜豁口来，使得他原本端正俊秀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滑稽，我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他一把捂住嘴，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拉着他的手走出医院，走到了阳光明媚的大街上。
“姑姑，你不开心的时候就看看我的牙。”他突然停下，仰起脸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一愣，蹲下来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我的缺牙巴就会笑啊！”
我抱住他，爆发出一阵快乐的大笑，也不管路人惊诧的目光。
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了泪花。
（作者为巫山县作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第一届高研班学员）
编辑：罗雨欣
责编：陈泰湧
审核：王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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