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研究生研究杨叔子老校长的教育思想,他们采访时很直接地问了一个问题:

“杨院士,您在华中理工大学任校长期间,最满意的地方是什么?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先生就老老实实地讲了下面一段话:

当校长,我最满意的,是整个学校的工作取得良好的发展,是推行文化素质教育,特别是人文素质教育,是整个学校的文化氛围变得更好了,当然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成绩。

最大遗憾,是没抓校史馆建设,当时没有校史馆。一个大学不能没有历史,校史是无形资产,没有抓校史馆建设,这是一个遗憾。也许我表面上抓了一些,如在校庆40周年时组织出版了《缩影——华中理工大学的四十年》一书,但实际上没有认真和坚持抓,当时没有一个像样的校史馆。

1997年,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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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力推行人文素质教育,

是合乎时代需求的

我当校长,大力推行文化素质教育,特别是抓人文素质教育,这是我最满意的,也是合乎时代需要、合乎教育规律的,所以这一部分就主要谈谈我们所推行的文化素质教育、人文教育工作。

但遗憾的是,恰恰是校史这样的人文资产,我没有认真抓,这是事实,这当然是非常遗憾的事。因为从本质上讲,校史联系着历史,不仅是历史本身,而且是文化传承,恰恰是人文教育很重要的一部分。现在联系着历史,历史是现在的土壤,重视历史,就是“数典不忘祖,温故而知新,继往能开来”。中华民族延续到现在,代代重视历史,尊重过去。最早的一部编年史就是《春秋》。

1988年,指导研究生

这些研究生很聪明,他们接着问:“如果让您再当校长,您最想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一听就笑了,我反问了一句:“是这个时间当校长呢?还是那个时候当校长?是1993年当校长呢,还是现在当校长?”

他们一听,也都笑了,就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就讲:“当然不一样,不能脱离历史背景,当时的情况同现在不一样。”

当时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呢?当时是1993 年,大学教育所面临和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主要矛盾与现在不一样,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情形。

一是“文革”在思想上的影响并没有彻底消除。“文革”期间,真理被扭曲成一团,随意拿捏。虽然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但是“文革”在思想上的影响并没有彻底消除。

二是由于对传统文化不加分析地批判,造成学生在文化知识方面的欠缺,特别是在传统文化知识方面的欠缺,有些人甚至认为我们的传统文化是包袱。

三是改革开放后,西方一些腐朽思想也进来了。改革开放当然是正确的,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西方不良思想意识的影响,如果不加分析地全盘吸收,肯定是不好的,需要从思想上对青年人进行引导

四是由于20世纪50年代院系调整和学习苏联模式,造成学生的专业口径和知识视野十分狭窄,需要为学生打开一个广阔的视野,“宽基础,厚专业,拓展思维”是一个重要任务

五是由于应试教育、高考升学的压力,导致幼儿园过早进入文化知识课教学,小学过早学习中学内容,高中过早进行文理分科,造成学生的基础知识不完整,大学还有不少“补课”的任务

六是社会处于大转型时期,不少人心态浮躁,急功近利,过于物质化,将人品、人格、修养放在一边,一些年轻人彷徨、苦闷、压抑,不知怎么办,这些都需要进行引导。

针对这些情况,当时我校高教所所长文辅相教授提过一个说法:“过弱的文化陶冶,过窄的专业教育,过重的功利导向,过强的共性制约。”我认为他总结得有道理。

1996年,向诺贝尔奖得主內尔博士颁发聘书

2

首先要学会做人,

同时必须学会做事

还有一件事,积压在我心中很多年了,总是想找出办法解决。事情缘于1982年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与一位华人教授的对话。这位华人教授跟我讲:

中国来美的留学生,ABC很好,XYZ也很好,也懂得美元、英镑,就是不太了解长城、黄河,不太了解文天祥、史可法,一点也不知道四书、《老子》、《资治通鉴》、《史记》。请问,这种学生毕业出去以后能很好地为中华民族服务吗?

我认为这位华人教授讲得非常好,非常深刻。

分析起来,ABC很好,代表外语很好;XYZ很好,代表数学很好、业务很好;懂得美元、英镑,代表会打个人经济算盘;不太了解长城、黄河,意味着不太了解祖国地理;不太了解文天祥、史可法,意味着不太了解民族的历史,对民族的历史知之甚少;一点也不知道四书、《老子》(又称《道德经》)、《资治通鉴》、《史记》,说明对祖国与民族的悠久文化传统一无所知。

这表明我们的教育存在缺陷。邓小平同志也曾指出,我们的教育存在弊病,我们最大的失误就是教育。1985年5月,邓小平同志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指出:“我们国家,国力的强弱,经济发展后劲的大小,越来越取决于劳动者的素质,取决于知识分子的数量和质量。”1986年6月28日,邓小平同志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又特别指出:“法治观念与人们的文化素质有关。现在这么多青年人犯罪,无法无天,没有顾忌,一个原因是文化素质太低。”试想一下,我们培养的大学生,我们培养的高层次人才,基础知识面非常狭窄,对自己国家与民族的地理、历史知之甚少,对悠久文化传统一无所知,那么他们可不可能对自己的国家与民族有深厚感情?能不能很好地去为这个国家与民族服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我们教育上的缺陷。

大家都知道,英国哲学家培根说过一句很有影响的话:“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历史上、在教育方面产生了深远而广泛的影响。严格地讲,这句话不完全对,因为有知识是有力量的必要条件,但绝对不是充要条件。这句话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反面讲即“没有知识就没有力量”,这就对了。要学好文化,首先要学好知识;文化的载体是知识,不学好知识,文化是空的,一切都是空的。教育当然要为学生打下深厚、扎实的知识基础,但是还不够,还要教会学生做人,引导学生创新。

一切创新都是文化创新,文化创新源于知识创新,而知识只是载体,更重要的是做人。教育是育人的,就要培养全面发展的人,培养具有完整人格的能够创新的一代新人。

1994年,为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

还有一个原因,90年代的时候,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口号,但又不全面,比如说:“先学会做人,再学会做事。”一直到前些年,我到北京的工厂参观,去了一家民营工厂,这是一家很不错的工厂,他们还在用这句口号。这句口号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确。因为做人和做事分不开,做人与做事是同时的、统一的;做事体现做人,做人统率做事;做事以做人为基础,做人通过做事才能体现。我们不能说,我今天在做人,明天再做事;我现在在做事,以后再做人。我的看法是:

首先要学会做人,同时必须学会做事;以做事体现与升华做人,以做人统率与激活做事。

毛泽东主席在《纪念白求恩》一文中说过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就做人的两端而言:一端是真正大写的“人”,是毛泽东主席所说的“五种人”,是纯粹的人、全人和完人;一端是连禽兽还不如的披着人皮的“人”,是“不是人”的人。做人当然要向好的看齐,努力追求成为毛泽东主席所说的“五种人”。

人有什么样的精神追求,决定着人有什么样的言行,决定着人是什么样的人。作为人,实际上就是:

思想决定行动,行动体现思想;

躯体体现灵魂,灵魂支配肉体;

做事体现做人,做人统率做事;

才体现德,德统率才;

形而下的“器”体现形而上的“道”,形而上的“道”支配形而下的“器”。

3

大学教育问题的根本,

是中小学地基没打牢固

大约是1995年,中国科学院召开院士大会,一起开会的南京大学校长曲钦岳院士生病了。他是天文学方面的院士,在南京大学校长任上干得相当出色,我们一起讨论教育问题总是很合拍。那次我去医院看他,跟他聊天,聊到一半,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杨校长,你说现在大学最主要的问题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我当校长以后感触很深,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便脱口而出:“我自己的感觉是,高等学校问题很多,但根本问题不在高等学校!”曲校长一听,马上从病床上坐起来,连忙问:“你说,问题在哪里?”我很肯定地说:“在中小学!”他像找到了知音般极力赞同,连说:“不要讲了,我完全同意!”

我们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我们一致认为,大学教育问题的根本,不在高等学校,而在中小学,是中小学从地基上没打牢固。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要想建好高层的楼台,必须将底层的、低层的基础打好。没有底层、低层,起不了高楼;底层的、低层的基础打不好,筑于其上的高层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当校长时,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对于大学教育的这些问题,归结起来,大致有以下两大类问题。

第一类问题是,人格不够健全,感情不够健康,习惯不够良好。

不少大学生存在的一些问题,表面上看,是习惯不够良好,没有养成良好的习惯,往深层次上分析,实际上是人格不够健全、感情不够健康所致。习惯不够良好,只是人格不够健全、感情不够健康的具体反映。为什么这么说呢?中国人讲“道在人伦日用间”,日常生活的细节,日常生活的习惯,日常的行为处事,日常的待人接物,实际上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素养和品质。你不能说,“我这个人素养很高啊,只是我的习惯不够好。”这说不通嘛!一个人再好,如果习惯不好,也就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问题主要是幼儿园、小学阶段留下来的。“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这个阶段养成良好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人良好的品行和作风,好像是自然的一样,让人终身受用;这个阶段如果没有养成好的习惯,让人很受累,后来改起来不太容易,但不是不能改。

第二类问题是,基础知识不够全面、不够扎实,总结来说,就是基础不牢。

第二个问题主要是中学阶段产生的。你看现实教育是什么样子的?“幼儿园小学化,小学中学化。”孩子一进到幼儿园,不是注重本该注重的良好习惯的养成,而是学习上“小学化”,开始学小学的课程,过早进入各种文化课程的学习,从幼儿园开始就被送去上各种各样的“培优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成为社会上的一个流行语,造就了焦虑的家长和受压抑的孩子,让不少孩子失去了快乐的童年。

接下来,进入小学,为了应试,就打各种提前仗,低年级提前学习高年级的内容,高年级提前学习中学的内容。其实我们国家小学的一些课程内容,从课程教学大纲上来讲,与国际上相比,已经是提前的,比如说小学数学学习的内容就比美国小学数学学习的内容要提早,低年级段就学了美国高年级段学的内容。实际上,知识学得不够灵活,而且不注重培养良好的学习习惯,特别是思维习惯的养成。

进入中学以后,高考的压力下移到中考。高中以后,为了应试,过早实行文理分科,学生很难有宽厚的基础。社会上曾经一度非常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学生偏科的情况普遍存在。

2007年10月,在清华大学本科教学评估

我到过许多重点中学,看到学生确实可怜,一个学生的桌面上,堆着一大堆厚厚的书,一个星期最多休息一天,而那一天在家中还得“啃”书本。湖北有的中学一个学期只休息三天——大年三十晚上、初一、初二,其他时间根本不能休息。这不是把学生当人来看待,而是当成机器,搞题海战术,照葫芦画瓢!即使拿到奥数奖,也并不是很厉害,因为这些全都是技术问题,并没有悟性。现在中小学从总体上是轻视人文学科的,大致是:成绩好的学生学理工,成绩差的学生学文科。这样忽视人文学科,使人文学科得不到发展,不仅对学生思维束缚极大,而且对国家繁荣、民族昌盛的危害极大。

进入大学以后,学什么呢?大学开什么课呢?还要从头教基本的道德规范,比如:不打人,不骂人,要爱护公物,要遵守秩序,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要有文明礼貌,等等。这本应是幼儿园和中小学的事情,现在却“移植”到大学课堂里来了。

因而有人说,现在是“幼儿园学小学,小学学中学,中学学大学,大学学幼儿园”。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应试教育下教育现象的反映。这里,前面的三个“学”,实际上是指学知识,是急于让小孩子成才、成名,恨不得把一生要学的知识一下子教给孩子,从而忽视了如何成人和如何做人的教育。

到进了大学,只好从头来补,既要补学做人最基本的规范,又要补习一些在中学就应该要掌握的基础知识,以及独立思考的学习习惯。你会发现,一些大学生,由于习惯了中学课堂灌输式教育,面对大学宽松自由的学习环境与对独立学习和思考的要求,有些无所适从,找不到目标,渐渐变得散漫起来,将university变成了谐音“由你玩4年”。

我很佩服拿破仑。拿破仑曾经讲过: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幼儿园教育、幼儿教育。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幼儿教育是决定一生教育的基础。可是我们现在的幼儿园教育在干什么呢?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而去进行所谓的“培优”。培什么“优”呢?实际上都是些知识层面的、“形而下”层面的东西,与思维训练、思维开拓、“形而上”没有关系,反而是限制和束缚了人的思维,导致人思维僵化。长此以往,不是“培优”,而是“培忧”,是“忧患”的“忧”,培养出很大的“忧患”。

我很佩服钱学森同志,他所说的“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成为著名的“钱学森之问”。其实我当校长的时候,我看到钱学森同志有一句话是“教育工作的最终机理在于人脑的思维过程”,让我很有感触。钱学森同志认为,学习知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思维训练。其实,大脑的思维过程就是人的精神世界最高活动的一种过程,是对某一事物、某一规律、某一过程深化认识的过程,思维的结果就产生了相应的认识。人的认识深化是无止境的,人的实践也可以是无止境的。

同样,物理学家劳厄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教育重要的不是获取知识,而是发展思维能力,教育就是把所学的知识全部忘掉后剩下的东西。这不就是强调要进行素质教育吗?

1995年,在学校“211工程”预审会上做工作报告

文字为《育人而非制器——杨叔子口述史》部分节选,图片来源图书插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