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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纨面临的难题

嘉靖二十六年(1547)七月,明世宗下令改“巡抚南、赣、汀、漳都御史朱巡抚浙江,兼福建福、兴、建宁、漳、泉等处海道”,并提督军务,在杭州省城驻扎。

世宗皇帝在敕书中明确授权说:

如有地方盗贼及海寇生发或倭夷入贡为乱,尔即调度官员实时剿捕。……其福建漳、泉等府,海寇出没地方,有事尔须往来督视,设法剪除……尔为风宪大臣,领此重寄,秉公守廉,殚心竭力、务使盗息民安,地方宁谧以副朝廷简任之重。

可是朱纨,上任伊始即面对本地势力的挑战。朱纨当然知道他面对的是一共犯结构的本地势力,在本土官僚的势力更是朱纨的心头大患,他直接批评那位被嘉靖皇帝称赞“识体达道”的林希元说:

闲住事林希元,负才放诞,见事风生,每遇上官行部,则将平素所撰毁前官传记等文一二册寄览,自谓独持清论,实则明示挟制,守土之官,畏而恶之,无如之何?以此树威。门揭林府二字,擅受民词,私行拷讯。或擅出告示,侵夺有司,专造违式大船,假以渡船为名,专运贼赃并违禁货物……此等乡官乃一方之蠹……盖罢官闲住,不惜名检。招亡纳叛,广布爪牙,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下海通番之人·,借其赀本,藉其人船,动称某府,出入无忌,船货回还,先除原借本利,相对其余赃物平分。盖不止一年,亦不上一家矣,惟林希元为甚矣。故推官俞柔恭称林希元怙势持强,专通番国,以豺虎之豪奴,驾重桅之巨航,一号林府,官军亦置而不问。

由此可见,漳州非法贸易完全由本地势力操纵,朱纨出任巡抚半年后,发现情势依旧,他打算采取军事行动,对付非法海商。

2、清剿并非根本解决办法

他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四月初六,向朝廷报告:“本月(指三月)二十六日,督发福清兵船开洋,前往双屿贼巢,相机剿捕。”

这次行动,动用了福清精锐海军一千余人及战船三十只。由福建海道副使柯乔专备海战;又从浙江松阳等县挑选惯战乡兵一千人由福建都司都指挥卢镗统领,在浙江海门屯驻。

四月初二在双屿港外海有大贼船一只出没,朱纨发动攻击;生擒日本倭夷稽夫、新四郎二名,贼犯林烂四等五十三名。初六日,朱纨率军开抵双屿港入口,只有草撇哨马船前来诱敌,第二日寅时(清晨3~5点)贼船突然出港,朱纳一面指挥追捕,一面入港搜逻。

逃出来的只有四五只大船而已,明海军全力作战,击沉两艘贼船。

生擒哈眉须国黑番一名法哩须、满剌加国黑番一名沙哩马喇、咖夫哩国极黑番一名嘛哩丁牛、喇哒许六、贼封直库一名陈四、千户一名杨文辉、香公一名李陆、押纲一名苏鹏、贼伙四名邵四一、周文老、张三、张满。

而在双屿港内则是异常的平静,朱纨没有记录抵抗的资料,可见,双屿港的船主李光头、许栋及王直等头领们,预先得知这次行动,各自率领船队到安全地方避风头。

朱纳进入双屿港,看见的是死寂一片,很难想象平日里是何等的热闹,他攻破双屿港一个多月后登山视察。看见“东洋中有宽平石路,四十余日寸草不生,贼徒占据之久,人货往来之多不言可见。”朱纨更收到浙海瞭望报告指出,五、六月间贼船外洋往来一千二百九十余艘。

这些海船除部分因季节性到来贸易外,大部分属于双屿港靠泊的船只,就因为朱纨进攻双屿港,他们都出港避风头,现时他们是有家归不得了。因为双屿港的天然良港的地位及设施,已被朱纨彻底破坏,当朱纨进入双屿港后,便将“双屿港贼建天妃宫十余间,寮屋二千余间,遗弃大小船二十七只,俱各焚烧尽绝。

贸易才是双屿港的主轴,劫掠是因贸易冲突而引发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因为双屿港的贸易属于非法性质,即没有纳入国家的法规之中,这是贸易政策及管理的问题,是可以因势利导而找出解决办法。

可惜的是,朱纨早已把非法海商视为门庭之寇,非要除之而后快。双屿港是一天然良港,朱纨就会对此港有所描述。

他说:

“其形势东西两山对峙,南北具有水口相通,亦有小山如门障蔽。中间空阔约二十余里,藏风聚气,巢穴颇宽。“

朱纨攻占双屿港后,决定进行填塞港口,目的是杜绝双屿港再次被非法海商利用。他下命“工料多用椿木,满港密钉,仍采山石乱填椿内,使椿可相制,冲激不动,潮至则淤泥渐积,贼至则拔掘为难。”

然而,这并不可能解决问题,因为浙海海面舟山群岛一带,天然港澳极多,朱纨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港口填塞,这是一次轻率的行动。况且,从双屿港避风头出来的一千二百多艘船又停泊在哪里?他们当然不会自动地解散,他们的生活必需品及商品的供应如果不能从非法管道获得,那么采取暴力手段来满足需求就成为唯一的方法。

朱纨在双屿港的行动,无疑是把正德以来庇护非法贸易的基地摧毁,这又意味着一场更激烈的冲突即将上演。

3、本地势力的反弹

朱纨严格执行海禁,所谓“革乡官之渡船,严地方之保甲。”当然是冲着在地方势力而来,所以他的行动势必惹来反弹。

明世宗不得已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七月二十七日便下旨改朱纨为巡视,皇帝在敕书中明白的说:

“给事中叶镗、监察御史周亮各论奏巡抚两省事体未便。事下该部议,奏谓:宜查照先年事例,暂设巡视,相应依拟。今特改尔巡视浙江兼管福建沿海地方提督军务。”

这样对朱纨的威信是有所打击的。果然当他在浙江“初破双屿,众口沸腾,摇夺职掌。”要他下台的声音更为强烈,朱纨对本地势力的反弹当然不满,他在奏疏中对明世宗说:

“福建沿海奸民讹言,我乡官在京已阻前议(指革渡船、严保甲)。由是所司观望,事每停格,而乡官周亮......邸报誊传,皆写御史周亮劾都御史朱纨字样……讹言既动,人心已摇。初行保甲之法不复遵守。”

朱纨对于福建籍官员的“背公私党,废坏纪纲”深恶痛绝,他在浙江处理日本贡使周良一事时,处处受到浙江宁波府推官张德熹掣肘。

朱纨知道他面对的是一庞大的福建朝野乡党势力,他是以一人之力来对抗,已显得力不从心。朱纨正承受着一股庞大的压力,虽然在嘉靖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他的职衔已由巡抚改为巡视,但是,他已经把一切的毁誉诽谤放诸脑后,斗志昂扬的他要彻底的打击非法贸易者。

4、走马溪“大捷”

双屿港被填塞后,浙海的走私基地暂时被瓦解,朱纨下一步是对付福建海面的非法贸易中心。而月港也是非法贸易的出货港口。

不过,由于朱纨上任后,走私商船或外夷船只,已不敢明目张胆的停泊在月港海面上落货,改而停泊在接近闽、粤交界的诏安县的走马溪,这里可以说是鞭长莫及的灰色地带,但却是走私贸易者的停泊天堂,朱纨对于这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

朱纨认为;

“须照安边馆事例,添设通判一员列衔本府,专一驻扎梅岭公馆,严保甲举行乡约……仍不时阅视玄锺澳所官军船只,稽查洪淡巡司募兵,不许卖放作弊。”

如此才能断绝接济,保境安民。

朱纨除了提议在梅岭设安边馆,并认为“福宁州之铜山、泉州之安海、漳州之月港、海沧、诏安之梅岭……非立县设官以镇定化导之,无策矣。“

可见,他对福建地区的地理及人文性格是理解的。可惜的是,他是一位理念型的官僚,一切遵守国家规范,只知奉命海禁,一切违法活动都将被严格取缔。朱纨只考虑国家的统治权威,而没有考虑到人民的基本欲望。更没考虑非法贸易所带来的生活改善,从而想出一套可行办法因势利导,严加管理,使国家统治权威与人民欲望趋于一致。本来化矛盾于统一是儒家智慧的表现,然而处理人民问题若动辄以理念出发将会是一场灾难。

朱纨对于走马溪存在的非法贸易活动心中有数,嘉靖二十八年(1549)正月二十六日,朱纨已得知在旧活屿有夹板、尖艚、叭喇等项贼船,同佛郎机国夷王船出现,并陆续被追逐出境。但是夷船又在二月十一日回到诏安洪淡巡检司地方灵宫澳下湾抛泊。

朱纨正部署一次严厉的打击行动,福建都指挥事卢镗悬示千金,重赏离间夷心;海道副使柯乔委派韶安典史陆鈇抚论梅岭地区的田、傅等巨姓,俱各效顺,出兵埋伏贼夷所泊山顶。二月二十日发兵船进攻走马溪。这次海陆夹攻,将非法海船夷王船二只、哨船一只、叭喇唬船四只围住,这次的围捕是成功的,自称是佛郎机国王亲属有3人、白番16人、黑番46人、华人112人和中外妇女29人共计206人。

走马溪事件后,葡萄牙船并未退走,仍在附近湾澳抛泊,且派人上岸张贴催货挂纸称:“各货未完不得开洋,如客商不来完帐欲去浯屿,加催客帐,完备实时开洋。”柯乔很忧虑的向朱纨报告:

“闽中衣食父母尽在此中,一时奸宄切齿,稍迟必贻后悔。况漳州反狱入海,宁波教夷作乱,俱有明鉴。”

5、朱纨何以下狱自杀?

柯乔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原来自擒获海贼以来:

“远近聚观者,日不知几万人,又有不知名奸人假捏指挥等官……煽动人心,沿海汹汹,各携族属沙中聚语,不知几千家。”

可见这次行动已引起公愤,事实上,朱纨所捕获的华人大都是漳州人。朱纨见事态严重,随即决定:

“其夷王以,·既称仪容俊伟,果非凡类,未审朝廷作何处置?连亲属安置别室,优其食用,慰其忧疑·,候旨施行。”

对于外国人的处理,颇为大体得当,但是对于李光头等九十六名华人,则以“积年为盗,歇案谋叛中国,伙合外夷,各有封号。”即于军前斩首。

朱纨以军令军法企图快速安定地方。但是,他随即遭到福建道掌道事、广东道御史陈九德指责为“残横抚臣,不候明旨,专擅刑杀,乞赐究治,以昭国法。”而兵部尚书翁万达亦会同三法司会议,认为斩首之事“似非临阵,纵系应死之人,自宜并发所司,再三鞠审。奏请施行,乃便行杀,委属有违,·况九十六人之中未必皆渠魁。”

朝廷舆论一致弹劾,明世宗亦要查究这事,当即下圣旨:

“这事情便差给事中一员,会同巡按御史从实查勘具奏,沿海居民着各该布司安缉,不许殃及无辜。朱纨不待奏请便行杀革了职听勘,卢镗、柯乔等差去官提了究问。”

这件事真的应了朱纨的预见“臣一日得去,亦知身后之祸难免矣。”

负责勘查的官员是兵科给事中杜汝积和御史陈宗夔,他们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七月在勘查报告中指责朱纨:

“纵容停泊,使内地奸徒交通无忌,及事机彰露乃如狼狈追逐,以致各番拒捕杀人,有伤国体。其后诸贼已擒,又不分番民首从,擅自行诛,使无辜并为鱼肉。诚如九德所言者,朱纨既身负大罪,反腾疏告捷,而镗、乔复相与助之,法当首论。”

明世宗收到勘查报告,立即下认“逮巡视浙、福都御史朱纨至京讯鞠,下福建都司指挥佥事卢镗、海道副使柯乔狱论死。”

明世宗授权朱纨:“未尽事宜,亦听尔便宜处置,事体重大者,具奏定夺。”明世宗如有决心执行海禁,实可以“便宜处置”来化解朱纨的危机,但是,朝廷议论对朱纨极为不利。

有福建漳州人提供了一份朱纨所杀九十六人名单,大都是上船取货或买卖者,更有被拐及未成年的,无论如何,这些人罪不至死,卢壁曾将这份审查呈报卢镗、柯乔等,相信朱纨亦应知道。可是,朱纨求治心切,一以军法处理,结果铸成大错。

明世宗看到这份报告,实在很难为朱纨开脱擅杀之罪。嘉靖二十九年(1550)七月,朱纨已得知皇帝下诏逮京鞠问的事,虽然功过未定。但是他对朝廷的公论已不存希望,未接受审查便服毒自杀,只留下千古一叹“去海中之盗易,去中国之盗难;去中国之盗易,去中国衣冠之盗难。”

大多数官僚都承认朱纨为人精廉、勇于任事。开府闽、浙,首严通番之禁,海中为之肃清……未就讯伏药死,公论惜之。”

但是,万表在《海寇议》中批评他说:“功非不伟,而人未有怀之者,盖以其高而不下,粗而不察,惟专攻其末,而反遗其本。”可见,人民的利益是官僚们行动的依据,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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