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韬奋基金会理事长聂震宁：阅读可以帮助年轻人走出“空心病”|空心病|聂震宁|读书|阅读力|青少年

在第三届国际特色学校课程发展大会上，韬奋基金会理事长、中国出版集团原总裁聂震宁以2017年自己与30位全国政协委员联署提出开展全民阅读活动的提案为引子，希望全社会参与到阅读中来，形成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浓厚氛围。他强调，全民阅读最重要的共识在于教育界对于学生阅读的高度重视，全民阅读必须从孩子做起，这样才能养成一代又一代具有良好阅读习惯的新型国民，才有希望建成书香社会。

国际学校在线有幸在大会上采访了聂震宁先生，听他讲述他的阅读人生、阅读感悟、阅读方法和阅读目的。这位身体力行的全民阅读倡导者和孜孜不倦的文字工作者为我们带来了一个精神富足、灵魂丰盈的美好世界，令人向往。

关于聂震宁

● 全国政协委员

● 韬奋基金会理事长

● 中国出版集团原总裁

● “全民阅读”发起及倡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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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阅读结缘于微时

聂震宁对于书的记忆起始于他的母亲：“60年代很多人家都买不起书，我家也不例外。我母亲是一位读书人，就到县图书馆借书，那时一次只能借一本，一周内要归还。”有一天，五年级的聂震宁刚从外面玩耍回家，看到母亲借回来了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彼时，恰逢由刘沛然执导的根据小说《林海雪原》改编的电影《智取威虎山》风靡全国各地，聂震宁心想没钱看电影，能看小说也好。被书中东北剿匪战斗吸引的聂震宁就这样开启了阅读的大门，一本接着一本看完了《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六十年的变迁》等许多小说，慢慢养成了阅读的习惯。

到了小学六年级，聂震宁遇到了一位对他产生了终身阅读影响的班主任。“何琨老师给我们讲述了他最近读的一部长篇小说，全班鸦雀无声，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他分享。”除此以外，班主任老师还会带领学生一起朗读诗歌，阅读小说片段，逐步形成了班级快乐阅读的文化，令聂震宁毕生难忘。即使60年过去了，每到教师节，聂震宁依然会给何琨老师发微信，祝贺老师节日快乐，感谢老师当年传递的阅读价值观。

受到小学班主任老师的影响，小学毕业后的聂震宁对于阅读的热爱已经深入骨髓，到了初中之后，一拿到学校图书馆借书证，就第一个冲进去借书。令聂震宁印象最深刻的是借到了爱尔兰女作家艾捷尔·丽莲·伏尼契创作的长篇小说《牛虻》，书中意大利爱国青年亚瑟遭受感情挫折、斗争考验、死亡威胁后，依然坚守自己的信仰，义无反顾地走向革命志士的不归路。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和豪情激荡的革命情怀，让聂震宁看得心潮澎湃，欲罢不能，以至于上俄语课还偷偷拿出来翻了几页，被老师当场没收。“当晚老师还给我了，说爱看书是好事，但是以后上课不要看哦，”聂震宁笑着说，“我还以为我要给图书馆赔书了，正在为身上没钱犯愁。”

聂震宁对《牛虻》一书的热爱也促成了日后此书在国内正规授权出版的契机。他担任漓江出版社社长时，恰逢中国正式加入《世界版权公约》。聂震宁立刻指示版权部购买了《牛虻》的版权，以示对自己最喜爱之书的致敬，成为了当时我国出版业一件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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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时读屏,闲时读书

根据第十九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数据显示，2021年我国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4.76本，其中未成年人10.93本。对比美国未成年人的28.6本，我国青少年阅读量只有其三分之一。面对中国学生不爱读书的现状，聂震宁认为是被平均了。“虽然厚薄不一，但是城市学生一年是有20本以上阅读量的。而广大农村或是四线以下城市的学生，教育质量和阅读条件都有所欠缺，阅读量会少很多。如果现在能把农家书屋做起来，农村孩子的阅读量会蒸蒸日上。”受制于总体人口的平均水平，聂震宁表示整体书香社会的建设还有待持续努力。

书香社会是什么呢？在聂震宁看来，是一个人人爱读书，家家有书香的社会状态。“从当今社会人才培养的角度而言，阅读还不是非常明确的要求，还只是倡导性的。”聂震宁以教育为例，学生把题刷完了，考上大学了，就认为是读好书了，这个观点需要转变。教育要激发学生的阅读兴趣，培养学生的阅读习惯，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让阅读变成学生学习生活的一部分，应该要对学生提出一定数量的阅读要求。

比如，早些年，西南交通大学校长徐飞公布了一份由96种人文思想经典作品组成的推荐书单，要求每位走进西南交大的学子，以此书单公布为标志，在4年学习期间读完。计算方法是，1年12个月，4年48个月，平均每月读2本，4年正好96本。“其实这要求也不难，但是对于没有阅读习惯的学生就比较难。没有阅读习惯的学生虽然每天会刷手机，但是深度连贯性阅读却很少开展，时间很快就在恍恍惚惚中流逝了。”聂震宁并不反对学生在手机上阅读资讯或是文章，但是如果一个人只读手机，容易浮于表面，流于过场，达不到思考型和研究型阅读的目的。

针对手机阅读泛漫的现象，聂震宁提出了“忙时读屏, 闲时读书”的阅读建议。他说，人们在生活中繁忙的时候，可利用碎片化时间读手机，而有了较长的休闲时间，捧起一本书仔细品读，岂不美哉？“读手机就好比吃零食，读书籍好比吃主食。只吃零食不吃主食的孩子，不是超重肥胖就是骨瘦如柴，而正常吃三餐主食再加以学习运动的孩子往往比较结实。”一个生动形象的类比道出了读屏与读书的区别，“读书是孩子结实的养分，如果一个人没有几十本书的阅读量，难以成为未来的精英人才。但凡是曾经认真研读过几本经典的孩子，内心都会特别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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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可以帮助年轻人走出“空心病”

当下精英人才的培养，衍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空心病”。“北大四成新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徐凯文曾在2016年的一次演讲中指出价值观缺陷导致部分大学生认为人生毫无意义，对生活感到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作为北京大学中文系1988年毕业生的聂震宁直言走出空心病的方法是找到自己喜欢阅读的经典书籍。在北京求学时的聂震宁曾听过《雷雨》作者曹禺先生的讲座，有学生请教究竟怎样才能学会写剧，请曹禺先生用几句话总结一下学习写剧的经验。曹禺先生回答道：“非常简单，先读十几部世界或是中国经典名作，把你最喜欢的一部或者几部戏读懂读透，你就会写戏了。”为什么别人这样写？为什么人物这样或者那样出场？哪个部分最打动你？通过研究他人的写法和内容，不妨先模仿而后举一反三，形成自己的思路和写法。聂震宁建议患有空心病的年轻人们可以从经过历史考验的经典书籍入手，看看书中陆离光怪和五彩斑斓的世界，在精神层面获取内核，能够更好地认识自己和摸索未来的出路。

聂震宁提议学生在阅读时一定要做读书笔记。正如古人所云“不动笔墨不读书”，要动手做读书笔记。他说，有两种读者，一种是蝗虫型，像蝗虫一样乱吃，吃完了就飞，没有产生任何价值，一种是蜜蜂型，像蜜蜂一样采蜜，做读书笔记，酝酿出自己的思考。他说，只有动了笔墨，一本书才和自己产生联系。只要是自己的藏书，聂震宁还是保留了圈圈画画的习惯，不管多少年后再看，都是常看常新，会产生与曾经的自己重逢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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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力决定学习力

聂震宁曾在其编著的文化著作《阅读力》一书中指出“阅读力的培养实际是对人们思维能力的培养”，从而在阅读史上首次提出了“阅读力”这一概念。

经过多年研究阅读和普及阅读学知识，《阅读力》是聂震宁对阅读教育方法的指导性提示和策略结晶。具体而言，阅读力决定学习力，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阅读兴趣

首先，各种各样的机会都能激发孩子的阅读兴趣，家长要相信孩子只要有兴趣就会阅读。美国有一位黑人大法官，小时候阅读能力比较差，上到初中了还不能完整读过一本书。后来，他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本犯罪小说，读得如痴如醉，平生第一次完整读完了一本书。读完后，他又连续读完同一位作家的很多本书。从此，他迷恋上了法律，决心以后攻读法学，后来竟然就成为联邦法院的一名大法官。因此，找到孩子爱读的书很重要，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尽早带孩子去书店买书或者去图书馆借书。

其次，家长不要对孩子挑选的书籍有所偏见。只要是孩子真心喜欢的书籍，哪怕是漫画书，也可以让孩子自由选择，让孩子养成“我的事情我做主”的自主性和自觉性。只要是孩子感兴趣的书籍，开卷一定有益，和书亲密接触多了，孩子对于书籍阅读的类型也会丰富起来。

阅读习惯

韩国青少年读书教育专家金明美曾做过一项调查实验，发现学生的阅读能力决定了其一生的学习成绩，学习成绩落后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学生的阅读能力要低于自身学年相应的阅读水平。当学生感到“不爱读书”“不知道读什么”“不知道怎么读”的时候，往往是学习吃力、成绩下降的预兆。

反过来，学生阅读能力的提高能够直接影响每一学科的成绩。到了硕博阶段，每研究一个新问题，必须从阅读开始。进入社会之后，要研究与工作相关联的课题，总要先找相关书籍来阅读。欧阳修曾说：“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阅读是一个人一生学习的主要方法，以读书为本，学习才能够扎实，才能不断进步，完成个人成长。因此，从小形成阅读习惯至关重要。

阅读能力

分为三个层次：读懂书的能力；内容判断力；联想创新能力。按照中小学生的成长规律，又能分为5个阶段：

一二年级

这是起步阅读阶段。刚经历过幼儿园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心，刚进入小学一二级，很容易因为课业学习而减弱阅读兴趣。因此，小学一二年级最重要的就是激发并保持阅读兴趣，有了兴趣之后，到了三四年纪，孩子能够继续读下去。

三四年级

这是过渡阅读阶段。孩子从图文阅读转为文字学习，这时候要学会在没有图片的情况下对文字和符合有认知能力。

五六年级

这是基础阅读阶段。各种阅读文本例如小说、散文、诗歌、科普乃至文史类书籍都有接触，虽然读起来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没有关系，只要接触到各种文体就好。

初中

这是成熟阅读阶段。初中是学生三观形成的重要阶段，在阅读过程中，孩子能够明辨是非，善恶判断。在毕业后应该是一个较为成熟的阅读者，并保持阅读的习惯。

高中

进入思辨阅读阶段。学生开始了一定程度的研究和思考。高考作文也不会要求记一个难忘的人或是有意义的一天，而是要求一件事情发生了，你会怎么看，怎么思考，怎么发挥才思，表达情绪和思考。

有了这样的阅读力，学生对学习会更加感兴趣，形成良好的学习氛围，并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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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目的是什么？

在《阅读力》一书中, 聂震宁将读书的目的与缘由归纳为四种:读以致知、读以致用、读以修为、读以致乐。

读以致知

阅读是为了求知。爱因斯坦曾提出过神圣的好奇心，亚里士多德也曾说过求知是人的天性。求知欲是人的阅读的第一动力，所以才有探索、科研、发明和创造。

读以致用

阅读能告诉读者如何解决难题。不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闻”；也不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在聂震宁看来，最实用的一句话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从一定意义上而言，阅读的功利心是人类科学发明创造不断前进的最重要动力，也是天经地义必不可少的阅读目的。

读以修为

曾国藩曾说人的想法很难改变，唯有读书可以改变人的气质。博览群书，为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为的是不要成为“三日不读书，则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之人，为的是个人修养和气质的培养。

读以致乐

阅读给人们带来快乐，使人们觉得生活更加美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95年的“世界读书日”宣言里面说，希望散居在世界各地的人，无论你是年老还是年轻，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是患病还是健康，都能享受阅读的乐趣。这也是我国全民阅读倡导者聂震宁的最重要的主张。他认为“读以致乐”可以看成全民阅读最大公约数，是全民阅读的最高境界。他希望通过长期的阅读和修养的提升，人们能够达到至真至善至妙的境界，成为更快乐的国民乃至思想者、科学家、教授和学者，从而辐射整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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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短短一小时的采访中，聂震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分别引用了中外阅读学专家、教育学家、大学教授、中小学老师的理论和实践，多维度说明阅读不仅有助于提升各科成绩，而且有助于培养学生的学习能力。

在采访的结尾，聂震宁对当下国际特色学校的阅读教育寄予厚望：“用英文讲好中国故事的首要条件是要广泛阅读，不仅要会描述秦代兵马俑，也要会谈论同时代国外类似的墓葬现象，用中国视野看国际，用国际视野看中国，才能把中国故事讲得更加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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