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黑一雄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Guardian

(2014年12月6日)

许多人都需要接受长时间的工作。 然而当他们谈起写作小说时,人们的共识似乎是,四个小时的写作带来的获得感并不太多。 我或多或少地赞同这种观点,但随着1987年夏天的临近,我开始相信自己需要一次更为激进的写作。 当然,少不了我的妻子洛娜的支持。

在这之前,自从五年前我辞去白天的工作后,我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写作状态。但是第二部小说让我在公众面前获得了成功,这也让我难以安心写作。潜在的机会、晚宴和聚会的邀请、诱人的国外旅行和堆积如山的邮件几乎终止了我的「正常」工作。去年夏天,我开始了新小说的写作,可到现在,几乎一年后却没有任何进展。

所以洛娜和我想出了一个计划。在四周的时间里,我将不带感情地重新审视自己的日记,并开始被我们称为「宕机」的计划。在「宕机」期间,除了周一到周六从上午9点到晚上10点半的写作外,我将什么都不做。写作期间只留出1小时的午餐时间和2小时的晚餐时间。

我不会回复任何邮件,或者接任何电话。家里也谢绝访客。尽管洛娜也有很多要忙的事,但她还是暖心地为我做好饭,承担了家务。我希望通过这个写作计划不仅能完成更多的写作,而且能够达到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让我笔下虚构的世界比生活更加真实。

那年我32岁,我和洛娜搬进了南伦敦锡德纳姆的一所房子里,我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书房。(我的前两部小说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这所房子建在半山腰的小山上,书房很小,还没有门。但我很高兴拥有了自己的空间,可以随意地把稿纸摊在地上,而不用在睡前把它们收拾起来。我在剥落的墙上贴满了图表和笔记,然后安静地开始写作。

从根本上来说,这就是《长日留痕》(又译为《长日将尽》,电影则被译为《告别有情天》)诞生的过程。在整个「宕机」期间,我得以自由自在地写作,不在乎所谓的风格,也不在乎下午写的段落是否会和早上刚写的内容矛盾。当务之急是让想法不断延伸和发展。糟糕的句子、蹩脚的对话和毫无进展的场景——我都将它们保留了下来,并继续精进自己的写作。

到了第三天,晚上要休息时,洛娜发现我的行为有些奇怪。在连续写作的第一个周日,我到锡德纳姆的户外散步,不时地傻笑——洛娜是这么说的——我踱步的那条街建在山间的斜坡上,人们总是跌跌撞撞地走下来,气喘吁吁地走上去,步履蹒跚。洛娜担心我之后那三周的写作,但我说自己很好,而且「开局」不错。

我坚持了四个星期,结束时我差不多写完了整部小说:当然还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它写好,但重要的想象力突破都是在「宕机」期间产生的。

应该指出,在我着手进行高强度的写作期间,我还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我阅读了许多英国仆人自己写作或者关于他们的书,以及关于战时政治和外交政策的书籍,彼时的许多宣传手册和论文,以及哈罗德·拉斯基的一篇谈论「成为绅士的危险之处」的文章。

我在当地的一家名书店(柯克代尔独立书店,如今它们依然遍布英格兰)的二手书架上找到了能搜罗到的所有关于1930和50年代英国乡村的旅游指南。

在我看来,何时开始实际写作一部小说——开始构思故事本身——总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在开始写作前,我应该对这个故事有多少了解?不论是过早还是过晚步入故事,都不是很恰当。我写《长日留痕》时很幸运,「宕机」计划对这场写作的作用是恰如其分的,我所了解的历史也恰好契合这个故事。

回顾这段写作,我受到了各种影响,它们都是我灵感的来源。而其中有两个较为深远的例子:

1)70年代中期正是我的青春期,我看了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导演的惊悚片《窃听大阴谋》,在这部电影中,吉恩·哈克曼扮演一个监视专家,他是那些希望对其他人的谈话进行秘密录音的人的首选人物。

哈克曼狂热地想成为这一领域中最优秀的人——「美国最伟大的窃听者」——但他逐渐被这样的想法所困扰:他提供给客户的录音带可能会导致黑暗的后果,甚至是谋杀。我想在我刚开始写《长日留痕》时,哈克曼扮演的角色就是管家史蒂文斯的原型。

2)在我写完《长日留痕》后,有天晚上,我听着汤姆·威茨的那首《鲁比的怀抱》(Ruby’s Arms)。这是一首悲伤的民谣,讲的是一个士兵在凌晨时分离开睡梦中的爱人,坐火车离开的场景。

这也许没什么不寻常,但汤姆的嗓音似乎唱出了美国流浪者和底层工人的悲情,他在歌声中毫不保留地袒露了自己的感情。在一个唱段中,歌手唱道,自己的心已经碎了,这其中有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感动,它既来自于这种赤忱的情感,也来自于袒露它而要克服的阻力。

在这一瞬间,汤姆几乎以宣泄的方式唱出了这段歌词,你会感到压倒这个从未懦弱硬汉的,是某种宏大的、无以言说的悲伤。也正是在那时,我当即决定改写之前写史蒂文斯的方式,我要让史蒂文斯直到故事的结尾,都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情感,不会流露出爱意。

只有在那个被我精心设计的时刻——当他和基顿小姐分开的时候,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情感防线才会稍微透出一道缝隙,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我们才能一瞥那被时光雕琢的、无比伤悲、无比美丽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