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刘节先生的长子刘显曾教授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父亲当年的工作笔记，其中有许多中山大学院系调整的内容，包括中共中央华南分局第一书记叶剑英所作的指示，中共中央华南分局第四书记陶铸所作的指示，中共中央中南分局教育部副部长徐懋庸所作的指示，校长许崇清、副校长冯乃超传达上级指示精神及相关的讲话，以及历史系的有关会议及讨论，和刘先生关于院系调整感想等。

刘节 1952 年工作笔记本
1951年底，启动院系调整

《刘节日记》（郑州：大象出版社，2009年）最早出现院系调整记录的时间，是1952年3月6日。而在刘节工作笔记中的记录，在1951年12月29日已出现院系调整的内容。

从刘节的笔记可知，其实在半个月前，院系调整尚未布置到系一级。作为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刘节先生12月11日召集了系务工作会议，会上还讨论了来年新设世界史教研组等议题。所以，中山大学院系调整布置到系一级的时间，就在1951年12月11日后，至12月29日这一段时间内。

刘节5月31日日记记录了“上午到省府听叶主席报告”。叶主席即叶剑英。这应该是当年广东省关于院系调整级别最高的一次会议，会议的主题，就是院系调整。院系调整的具体工作，中共中央中南分局教育部副部长徐懋庸参与得比较多，应该是执行层面的负责人。作为副校长兼中共中山大学委员会第一书记，中大的院系调整工作，主要由冯乃超负责。

通过刘节的工作笔记，我们可以知道，院系调整是在 “三反五反”、“忠诚老实”、“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等政治运动的背景下进行的。叶剑英有“从今天开始”“从政治思想中澄清我们脑筋中的反动思想，建立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建立共产主义、国际主义思想”的指示。徐懋庸“强调了思想上的转变”。许崇清、冯乃超布置“教师思想改造”，说“如何三反是思想改造的重要关键”，“最重要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改造”。

而全国院系大调整落实的措施，是在学术上照搬苏联的做法。徐懋庸在1952年10月28日会议上的指示讲得很清楚：“苏联的专业中有二特点：①以高度的政治思想与先进的科学技术相结合；②先进的科学技术与伟大的建设事业相结合。又一具体的特点是，每门课程都存马列主义”。

我们尝试着还原当时中大院系调整的轨迹。

从1951年12月29日笔记中知道当时的计划：，一、中大迁往岭南大学。二、中大分为中山大学、华南工学院、华南农学院、华南师范学院四个单位。三、文学院、理学院、法学院三个学院留中大。四、当时中大共有学生2132人。

3月12日笔记：岭南大学政治历史系，将由代主任王德辉率领八位老师及八位学生并入中大。

3月21日笔记：当时中大历史系有9位教师，26名学生。编有《中国通史》等七种讲义。授课的科目有《中国通史》等八门。

3月23日笔记（大组会议）：一，语言系需要培养少数民族语言人才。二，哲学系方向内容要改，重点培养中学政治思想教学人才。

3月23日笔记（小组会议）：一、再次说到哲学系的任务重点是培养“宣传人员政治理论干部”。二、语言学方面全国一盘棋，当时准备在北京、南京、广州三地设语言中心。而实际上，两年后系主任王力率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全国大学中唯一的语言学系）并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广州不再是全国语言学中心。三、讨论了“院”——即中大文学院的存废问题，实际上，最后院一级被撤销了。

3月30日工作笔记记录了广东省文教厅厅长杜囯庠所作报告的内容。他说医学院划归卫生部门管。物理、化学、数学、生物四个专业与工学院、农学院、医学院及师范学院都有关系，调整的时候要兼顾到。讲“院系调整以后，农、工及医、财经为中山大学之一部分”。应该是说教师分配的事。刘节还记录了杜囯庠的秘书李稚甫的报告内容，但调整的计划未见详尽介绍。

1952年冬，从石牌迁往康乐

经过大半年的政治运动和院系调整工作的传达、动员、讨论、调整，至1952年8月份，中山大学院系调整的方案大致确定。

8月13日日记：“上午文学院院务会议。下午听徐懋庸副部长报告。”会议由文学院副院长岑麒祥汇报8月10日文教厅召开的院系调整第五次会。教务长王越、农学院院长丁颖报告院系调整的计划、安排。笔记中所见内容有：

一、王越说“院系调整时间由今年开始，至明年完成”。应该说实际上是提前完成任务的。当然，如中大语言学系1954年才调出，只是细部的调整了。

二、“天文归华东”。实际上后来天文系归入南京大学。

三、地质系归入长沙中南矿冶学院。

四、政治系取消，人员并入政法系 。

五、法律系改名政法系。

六、社会系取消，停止招生，三年级学生提前毕业。

七、昆虫系取消，归并到其他系。

八、经济系，教育系及哲学、理学二系不招生。与原来讨论的哲学系要重点培养干部之议似不吻合。

九、师院增数理系、音乐系。

十、招生规模依次为：工科，医科、师范、理科。

十一、当年因为开展政治运动及院系调整工作的需要，暑假在9月18—10月10日放。

十二、因为时间的原因，补课以必修科为主，没时间辅修课就不补课了。

十三、四年级所缺的课不补，即予毕业。

十四、“忠诚老实”运动基本结束。

根据中山大学校史网和黄仕忠编《老中大的故事》（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等资料进行整理，中山大学院系调整尘埃落定的基本情况为：

调入中大的院系有：

1952年：岭南大学文、理科系。及，华南联合大学、华南师范学院、广东法商学院、广东工业专科学校的部分科系。

1953年：武汉大学、湖南大学、广西大学、南昌大学、华中高等师范学院的部分科系。

调出部分：

中山大学原院系

院系调整后

工学院

独立为华南工学院

农学院

独立为华南农学院

师范学院

独立为华南师范学院（旧华南师范学院亦并入）

医学院

与岭大医学院组成华南医学院（中山医学院前身）

哲学系

系主任朱谦之率领并入北大

人类学系

系主任杨成志率领并入中央民族学院

天文学系

系主任赵却民率领并入南京大学

地质系

系主任陈国达率领并入中南矿冶学院

语言学系

系主任王力率领并入北大（1954年）

政、法、财经类系科

分别并入武汉大学、中南财经学院、中南政法学院（1953年）

刘节日记记录了中山大学从广州石牌迁至康乐村的日期是 1952 年 11 月 3 日， 而最早述及院系调整内容的日期在 1951 年 12 月 29 日。不足一年，中大已经迁址原岭南大学的校址，真是新时代的速度。 1952 年的新学年在 11 月 25 日上午举行开学典礼，次日开课。

刘节在1952年10月16日“为中大校刊草院系调整感想”的草稿中写道：“关于这次院系调整工作，我们认为是一件伟大的创举，在国民党时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刘节1953年4月份向大学汇报的提纲中，他说院系调整后，“感觉到做事更难”，主要是人事上的问题。关于院系调整照搬苏联经验的做法，刘节认为简直就是“教条上的模仿”。他还直言指出了开会多、时事（政治）学习多，影响到正常工作和学生学习的问题。

黄仕忠在《老中大的故事》后记中的话作为院系大调整的反思还是很恰当的，他说：“知识分子对新中国可谓是期望甚殷，中山大学本当迎来再度的辉煌，但一九五二年的院系调整，使这只能成为一种假设。”“院系调整受影响的并不只有中山大学，而是全国性的，并且其后遗症在今天越发明显。不过今人大多只论及此后开始实施的‘苏联模式’及其危害，却很少注意到从政治上改造大学才是一个根本性举措，它是在高校中对知识分子进行全面改造的必要准备。”

《社会科学报》2016年3月10日总第1500期8版以《由中山大学院系调整谈起》为题刊登并有删节，此为原文。作者单位误为“澳门科技大学”，应为澳门城市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