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读好的书,要做好的人;

要把书读好,要把人做好;

读好书是为了做好人,做好人就要求读好书;

读书,要有益于身心健康,做人,要有益于国家、民族。

1997年,作为党的全国十五大代表在投票现场

1

“长蛇封豕出扶桑,

一任横吞并八荒”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了!

胜利的消息传来,大家都欢欣鼓舞,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高兴极了,特别是父亲,那真是如获新生般,“漫卷诗书喜欲狂”,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写了不少欢庆的诗作,其中就有“长蛇封豕出扶桑,一任横吞并八荒”的诗句。

1945年10 月,我们这个大家庭告别了黎川。我们是乘船回家的,虽是归家心切,但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好多天才返回湖口。这次回家和上次逃难时的情形不一样,特别是在船上可以有心情欣赏“两岸青山相对出”或“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在船上,空余时间,我多半抱着章回小说看。印象中,《水浒传》就是在船上看的。还要补一句的是,我们这个大家庭在当年逃难中,在石街离开的那一部分人,后来去了赣州,在我们要离开黎川的前一年,也来到了我们所在的黎川,这时也和我们一起乘船返回湖口

石钟山分上石钟山、下石钟山。逃难前,我们家住在上石钟山。回来后,上石钟山的房子已毁,我们家住在下石钟山的两层小洋楼中。那时湖口的城门、城墙大致还在,石钟山的登山之门,紧挨着叫“城德门”的城门。我家正对着“城德门”,所以取名叫“面城居”。我父亲有两句诗:“欲与山灵共晨夕,新营池馆女墙根。”他还对这句做了个注释:“余于山麓筑守玄亭,凿浴砚池,名其庐曰面城居。”从我家大门口到“城德门”、登山之门都不远,也就一分钟的路程。空闲之时,我经常到石钟山上去玩,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溶洞中钻进钻出,对石钟山上这样那样的山路,我都十分清楚。但最令人难忘的是,山上有许多珍贵的石碑碑文和石刻题词。碑文中也有父亲的诗,例如,父亲的门生叶大畴就将父亲的《再登下石钟山感苏记为赋一律》,行书阴刻在半山亭南崖石上,其中有“文章信美仍疏漏,夜半扁舟误老坡”的句子。

2

一切都会过去,

文化却留下来了

当时整个湖口只有一所初级中学,叫“湖口彭泽联合初级中学”,后来改名为“湖口县立初级中学”(也是现在湖口中学的前身)。学校没有正式校舍,校舍就设在石钟山上的庙宇之中,部分佛堂当作教室,僧房用作宿舍,佛殿大梁用木板架的阁楼作为男生寝室。全校学生有100多人,我在这里念初二,我们班上有30多人。

1953年,大学二年级于学生宿舍

学校办公用的那座建筑的大厅内,摆了一张乒乓球桌,很受学生欢迎。在我的要求下,母亲请人用樟木给我做了一只乒乓球拍。球拍有些重,但是我心满意足,每天上学就带着球拍,一有空就跑去打乒乓球。

初二年级上学期,我们的教室设在寺庙的一个大殿——大雄宝殿里。到了初二年级下学期,教室就设在面向矶头的船厅。船厅正对着长江与鄱阳湖的交汇口,湖水清,江水浊,交界处,清浊分明。实际上,这个船厅就是当年李烈钧将军和父亲进行“二次革命”的指挥所,我们读书时船厅已经十分破旧,至于船厅辉煌的过去,当时没有人给我们学生讲些什么。

船厅前面有一个亭子,亭子傍着一块凸悬于江上的非常大的石头,叫“矶头”。矶头之上,可坐十几个人(矶头四周并没有设保护性的围栏)。课余时间,我常常和同学们一起坐在矶头上,看滔滔江水奔流,谈天说地,各抒己见,各言壮志。所以现在我看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时觉得片头曲特别亲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一切都会过去,文化却留下来了。

3

读书是为自己读的,

不是为别人读的

当时,相邻的都昌县由于交通不便,进进出出都得经过湖口,都昌的学生大多到湖口来念书,我们同学中就有不少都昌的学生,都是男生。都昌的学生只有星期天才回都昌,平时吃饭,他们都是自己带大米做饭,菜多是从家里带来的腌菜,装在竹筒里,一筒腌菜吃好几天,几乎天天都是吃腌菜下饭。都昌学生,异乡求学,深知艰辛,所以大都很努力。

有一件事印象很深。一次,上化学课,老师要求我回答问题,我没有回答好,老师生气了,批评说:“杨叔子,你没有学化学的头脑,所以不能学化学!”我一听,也很生气,冲口而出:“我就不学你的化学!”下课后,都昌学生就很好心地跟我讲:读书不容易,你不能这样跟老师讲话。我也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很感激都昌学生。后来,我学化学还是很认真的,但是总不及其他功课成绩好。这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个原因是,我很感谢都昌的学生,另一个原因是,它使我后来明白了一个道理:“读书是为自己读的,不是为别人读的。”

1995年,在学校人文讲座现场

2008年12月,我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湖口,重新回到湖口中学,感受到家乡的巨大变化,感受到父老乡亲和师生们的热情,感慨万千。我填了一首《七律·返乡感赋》:

儿时旧事不能忘,奋读钟山意味长。

佛像慈严陪课业,矶头峻峭论文章。

同甘寒暑情无限,对击乒乓乐未央。

出处何由初志改,桑泥梓土竞芳香。

2009 年,我在湖口中学设立了“杨叔子卫华助学基金”,之所以叫“杨叔子卫华助学基金”,原因在于助学基金是我将在河南卫华集团担任高级顾问的顾问费捐出来的。

到初三时,湖口中学的正式校舍在县城西门口建好了,学校就搬到西门口新校址了。新校址离家有相当一段路程,我上学就没那么方便了。那时我放学回家晚了,没赶上家里吃饭的时间,母亲就给我留一个咸鸭蛋下饭。我们把咸鸭蛋叫作“鸭鸭黄”。母亲还教我念过这么一首民谣:

细伢呀,你从哪里来?

我从王母塘里放牛来!

几长的草?

一尺长!

几满的水?

一满塘!

哪个送饭细伢吃?

姆妈娘!

么事下饭?

鸭鸭黄!

咸还是淡?

我冇尝!还带回来给姆妈娘!

这朗朗上口的民谣,体现了浓浓的母子情和生活气息。后来,我一直喜欢吃咸鸭蛋。我对儿时“鸭鸭黄”的怀恋,对母爱的怀念,或许早已融入了咸鸭蛋之中,无法分离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有一天放学回家晚了,套鞋也破了,脚冻得又红又肿,我沮丧地回到家中。母亲一看,赶紧把我扶到灶边坐下,慢慢给我脱下鞋袜,还端来一大盆温水,轻轻地把我的脚放在温水里,慢慢地暖着;接着,她又给我端来一大碗饭,热乎乎的,配上一个大大的咸鸭蛋,外加一碗热乎乎的肉丝汤,母亲亲切地讲:“你看,这个大鸭蛋是专门为你留的,还是青壳的!好不好?”我仰着头看着母亲,发现她眼里噙着泪花,我蓦然发现,母亲慈祥的笑脸带着几丝辛酸,我的泪花夺眶而出,不知讲什么好,只讲了一句话:“妈妈,我什么也不怕,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母亲说:“你一定要争气些!”

4

“读好书,做好人”

1947年春,我从湖口县初中毕业了。当时湖口没有高中,秋季,我考入了当时有名的九江同文中学。这一年的6月份,哥哥杨仲子才从同文中学高中毕业。

当时,同文中学很有名,学风好,水平高。同文中学是基督教教会创办的学校,名字的来源,取自《中庸》的“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形同伦”。当时的校长是熊祥煦,是同文中学历史上有名的校长,他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提出了“读好书,做好人”的校训,主张学生读书成人成材并举。

我很喜欢同文中学的校训:“读好书,做好人。”“读好书,做好人”可以做出丰富的理解:要读好的书,要做好的人;要把书读好,要把人做好;读好书是为了做好人,做好人就要求读好书;读书,要有益于身心健康,做人,要有益于国家、民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也反映了我一路读书过程中的人生追求,也奠定着我的人生基调。

当时,能考取同文中学是非常不容易的,有人告诉我的家人,我的语文、数学、英语都考得很好,有的几乎是满分,而物理、化学考得很糟糕,特别是化学只考了可怜的25分。面对这样一个学生,是否录取呢?据说,最初学校有些犹豫,最终同文中学的老师做出大胆的决定:录取!理由是:这个孩子语文、数学、英语学得这么好,物理、化学真的会差吗?感谢同文中学能破格录取我!

1994年,为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

这样,我就考入了九江同文中学。在同文中学读书期间,我非常努力。教师中有不少人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同文的学风好,考风也很好,考试时老师有时故意离开考场,也没有人作弊,如果一旦查出有人作弊,处分相当严重。我记得教我们数学的黄问孟老师,是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当时不到30岁,她上课穿着旗袍,她的课讲得有条有理,概念清楚,重点突出,板书整洁。教语文的是汪际虞老师,是位年近50岁的老教师,具有十分渊博的中国传统文化功底,讲课引经据典,生动有趣,经常赢得满堂笑声。有一次,我写的一篇作文得到汪老师赏识,他作为范文念给全班同学听,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到第一学期末,我的物理、化学真的赶上来了,我的平均成绩已经跃居班上第二名了。现在想来,这就是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可惜现在的教育统得过死,大多都是“一刀切”,偏科的学生很难得到较好的发展机会。在教育方面,还是应该给学校一些招生自主权,给特殊学生一些发展空间。

我14 岁时,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人到外地念书。临行前好多天,母亲就在准备我入学要用的东西,缝缝补补,千叮咛,万嘱咐。离开家上船时,面对滔滔江水,浩浩湖水,心中依依不舍,特别是对母亲,无限深情,“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后来我一直喜欢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有人说它是“中华第一诗”,我高度认同: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文字为《育人而非制器——杨叔子口述史》部分节选,图片来源图书插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