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南驴北肘”一说,以清真名吃为主的县城里,最有名的汉族风味,要数这两样了。“南驴”指孙家驴肉,在汽车站附近的一条胡同里,胡同外有时停辆小货车,后斗上站着两只活驴,里面就是卖驴肉的小推车,当初都是下午三四点钟才推出来,天黑前卖完。他们家的驴肉软烂肥香,有独特的药料味道,每次顺着黄昏的炊烟飘出来,路人闻见流口水,后斗上的驴闻了也大喊“儿啊!儿啊!”让人不由悲喜交加。
“北肘”,则是田庄路口的麻辣猪肘。最早干的是汪三,他年轻时到西安打工,在咸阳机场附近的一个地方卖熟食,遇到一位四川人,教授他麻辣拌菜的配方。1992年,因家里老人年迈需要照顾,他回到曹县,继续自己的熟食营生。把大锅煮出来的肘子切成片,加上葱丝、蒜汁和麻辣拌料拌匀,取名为麻辣猪肘。
汪三的麻辣猪肘,用的是三百斤以上的大猪,要煮十个小时以上,把肉皮煮得弹牙,肥肉煮得晶莹,瘦肉煮得软烂。凡去买猪肘的,他总是先用刀麻辣地切一小片递过来,意思是尝尝,尝好了再说要多少,尤其是带孩子来的,这一块一下就挡住了孩子的嘴,原本想买半斤的顾客,上秤一看六七两,也没意见;原本想买八两的,汪三给切了一斤左右,顾客大都痛快说行,多点就多点,这时,明明已经够秤,汪三还会又切一小块,扔到秤盘上,让人觉得心就像秤砣一样瓷实。
就这一套流程,充分展现了生意人的天赋。原本客户只需要一百斤,汪三却至少能出卖一百二十斤。曾经,肘子是席面上必不可少的硬菜,比牛肉和驴肉都贵,烧牛肉和孙家驴肉一斤六块,麻辣猪肘一斤六块五,汪三的生意不错,小推车前面始终有两三个顾客在等候,汪三一边和他们聊天,一边飞速地切、拌,成了田庄路口的一道风景。
我家就在附近,汪三刚开始卖麻辣猪肘不久,我就买过。当时我还上高中,放学从他的小推车前路过,偶然买了一次。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味道,那么直接的麻辣,一下就穿透了味蕾,新鲜而又刺激,再加上猪肘的肉香,在葱丝的裹挟下,就是最美的青葱岁月。
从此,麻辣猪肘就成为了我最爱的熟食之一。比起名气在外的烧牛肉、羊肉垛子,麻辣猪肘的口味更重,也更让人有依赖感。离开县城后,每次回家,我都会去买上一两次,从我家骑自行车最多五分钟,就到了汪三的小推车前。把自行车停好,汪三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像很久不见的亲人一样:“回家了?”
“回家了。”
“学校放假了?”
“放假了。”
“要多些?”
“十块钱的,大大的葱。”
后来,这对话慢慢改成了:“回家了?”
“回家了。”
“单位放假了?”
“对。”
“要多些?
“二十块钱的,大大的葱。”
再后来,二十块钱也切不着了,我回县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十几年前,老家的房子彻底拆迁,盖成了高楼林立的新小区,汪三的小推车也不用了,在不远处买了两层的门头房。我带山东电视台的美食节目去拍过,特意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有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常过来买猪肘,他很实在,说想不起来。当然,也可能是我对当年的自身形象有所误解。
最后一次去他那里,是带两个外地朋友过去,其中有一个号称遍尝美食,进门,汪三就用刀熟练地切一片肘子递过去,他放嘴里咂巴咂巴,不置可否,然后很得意地说:“我早就查好了,你们县最有名的美食,是肚包脑!我大老远来必须尝尝。”
的确,当时县城满大街挂着“网红肚包脑”,但我从未敢尝试。因为,根据小时候吃羊杂碎的经验,恐怕集全县之羊,做出的肚包脑,也难够一家店卖的。这个朋友不听劝阻,硬是买了两个,切开了蘸辣椒吃,我戳一筷子,就放弃了。
前年,汪三准备考驾照,在电脑前准备科目一时,忘了锅里正在熬的辣椒油。锅一下子着了,他慌忙灭火,火倒是灭了,他自己满身烧伤,住了二十多天医院,恢复得倒是不错,只是胳膊上还留着些伤痕,脸比之前更黑红了一些。
说实话,我不知道汪三的麻辣猪肘还会卖多久,他的儿子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应该也不会传承他的事业了。说起来,他的儿子比他还热情,有次,我回老家,在田庄路口一下车,就遇上了,那天特别热,他穿着一件被汗湿透了一半的白衬衣,大老远就打招呼:“叔,回家了?”
“对。”我突然有点恍惚,想起来,我在这里已经没有家了。
“跟我回家吧,给你切点肉去。”
我突然感觉,或许自己也像是一块肉,煮熟后,被从家乡的胳膊肘切出,扔进了一个陌生的盆里,和那些从未经历过的麻辣相遇,最终和葱蒜一起,搅拌均匀,有人吃得赞不绝口;有人吃得说不出话;还有人吃得满眼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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