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1

那年锐萍带拍拖三个月的男朋友回家,之后就被催婚,嫁人。

出家门那天,妈妈在她身后用力泼了盆水。

当地婚俗,寓意女孩是泼出去的水,从此在夫家生活到老了。

只是婚姻由于仓促,从一开始便笼罩了阴霾。

结婚当晚,梁国富坦白自己是借钱娶老婆,锐萍得帮忙一起还债,那时感情浓烈,她生了几天气,就原谅了他。

她有痛经的毛病,新媳妇脸皮薄,不好意思提要求,晚上偷偷煮鸡蛋红糖。

没想到,第二天婆婆在外面和邻居聊天,学她躲在黑灯瞎火的厨房吃红糖鸡蛋的样子,一群老女人笑得前俯后仰。

锐萍脸上火辣辣,但心,却是凉津津的。

她怀孕后,有一次婆婆炖了只鸡给她吃,结果那只鸡是邻居家跑出来的。

人家上门找鸡,说有人看见鸡进他们家院了。

婆婆急得两手一摊:“有本事你们叫我孙子吐出来啊。”

可怜锐萍臊着脸赔钱,走出去还被人指指点点。

两年后,梁国富娶她借的钱才刚刚还清,锐萍又发现他瞒了自己一件大事。

他们家的房子是在政府闲置用地上自建的,现在政府需要用地,他们必须在年底前搬离。

他们夫妻一个做散工,一个在果脯加工厂削水果,日子本就紧巴巴,这下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婆婆想了个主意,问锐萍娘家要地建房,说男女平等,凭什么啥都留给锐萍的哥呢。

理是那个理,可锐萍觉得婆婆挺不要脸。

她没吱声,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逼梁国富想办法,可他也没有办法,还天天软磨硬泡地求她。

可锐萍对娘家怎么开得了口啊,为了这事,家里的气氛绷得跟炮仗搁在了火炉旁边似的,在对孩子的教育方式起冲突时,点燃了引线。

婆婆吵不过锐萍,情绪激动打了儿媳一耳光,说自己小时候要啥没啥,孙子就得要啥有啥。

锐萍则哭喊,把我儿子养废我跟你没完!

她捂着脸要带儿子离家出走,婆婆死拽住孙子不放,梁国富全程像个哑巴。

锐萍有时觉得,他们三个才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眼见年底近了,为了不让孩子露宿街头,她只得求助娘家,口头的说法是回家借住一阵子。

哥嫂是开饭店的,在镇上买了房,妈妈一听她的困难,二话不说去跟儿子住,老瓦房让给锐萍一家落了脚。

2

锐萍一家住了下来,可她无法安心,为了房子的事奔走。

她的户口没有迁离,村长却说,外嫁女没有回村申请宅基地盖房的权利。

而且村里都是土生土长的同姓人,几代同堂,没有空屋空人的情况,想租都没得租。

村规民俗约定,土地传男不传女,其实锐萍从一出生就因为性别失去了土地。

她好像走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过年哥嫂回来,问他们何时搬走,锐萍还没说话,婆婆就插话:“亲家答应把这块地给我们了啊,过几年攒了钱盖平房。”

嫂子一听当场变色,哥哥也很激动,说这个家姓顾不姓梁,梁国富不是入赘,盖房绝无可能!

话里话外,都是嫌妹妹拖家带口回娘家,不会做人。

锐萍的妈指望大哥养老,唯唯诺诺说不上话,大过年的,锐萍张罗的一桌好菜,愣是一筷子也不敢夹。

哥嫂走后,锐萍要在村里盖房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

儿子白天出去玩,晚上锐萍给他洗澡,发现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儿子说,村里的人都骂他们家是一窝外来贼,小伙伴们掐他他不敢反抗。

锐萍气得说不出话,难道他们的媳妇全都是穿开裆裤在村里长大、然后嫁给他们的吗,都姓顾吗?

一家人咽不下这口气,合计后鼓起勇气外出去了城里谋生。

梁国富做保安,锐萍在同一间大厦做清洁阿姨,婆婆做杂工,一家人齐心协力,想着供孩子在城里上学。

可没多久,梁国富丢了工作。

那天有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来大厦找爸爸,没有身份证,也说不出爸爸的公司和职务,梁国富让她在保安室等爸爸下班,可她想往里闯。

监控拍到梁国富拉了小女孩的胳膊一把,之后女孩报警说梁国富猥亵她。

因为说不清楚,梁国富被关了几天。

出来后,公司没有解雇他,但他自己觉得丢人,主动离职了。

锐萍气得要吐血:“你好好说话干嘛伸手拉人家?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梁国富闷声不吭反省,婆婆却看不得儿媳妇教训儿子,这一次锐萍不再收敛脾气。

一时半刻梁国富找不到工作,有一天趁锐萍上班不在家,他带着儿子和妈回了老家的镇上租房住。

锐萍赌气留在了外乡城里,一晃过去三年。

3

起初,锐萍等婆婆和老公开口喊她回去。

每次和儿子打视频时,锐萍说妈妈给你寄了很多东西有没有收到?想不想妈妈呀?

孩子说想,但也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第一年除夕,锐萍一个人吃了半只白切鸡,铺上香菜、蘸着生蒜沫酱油碟吃得眼泪哗哗流。

过年那些天她没闲着,捡了几天纸皮,双腿冻没了知觉,废品站初八开门那天拖了几车去卖,每斤只卖到5毛钱。

挣钱真的难,城市张开巨大的嘴把人们吞进去,给予生存空间却给予不了体面和尊严。

她其实不怪梁国富穷,她怨他娶了她不心疼她,为了生活她做那么多努力,可他却不在婆婆面前护着她。

没主见,也没担当,老婆不在地球照样转得欢。

她有时悲观地想,命运若是一本书,把他和她这样的人订在一起出版有谁会花钱买来看?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在几家公司做清洁,晚上去夜宵店打工,每天断断续续睡五个小时,三年下来存了几万块私房钱。

她年轻而清秀,孤身一人,夜宵店的老板在没什么客人的时段,爱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一边帮锐萍串菜一边聊天。

他有一段麻木的婚姻。妻子每天只顾扮漂亮、购物、旅游、考驾照,孩子放学不去接、回家不烧饭,他每天累得像头牛。

他抱怨:“为什么她结婚后就不愿意工作了呢?为什么老公孩子也不管还要婚姻呢?为什么我这么累还狠不下心离呢?”

锐萍好像对自己说:“为了孩子呗,自己已经过得不幸福了,何必再让孩子过得不幸福,孩子什么也不懂。”

老板看锐萍的目光像夜里点亮了一盏灯,不暖,但是能驱赶黑暗和疑惑。

之后他在忙得脚不沾地时,会记得为锐萍煮一碗鸡蛋面。

他凌晨会顺路送她回家,站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才走。

他骑着电瓶车冲向宽阔马路的背影,总是让锐萍看得心头发热。

有些感情如果明知是危险的,仍然无法抑制,那么她愿做一棵树,任太阳升上去,暴雨落下来,穿透了他与自己,就可以得到平静了吧。

然而她又无比清醒,人与人之间的幸福是不能进行接驳的,不幸也只能在各自的轨道运行。

所以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4

那年四月份,锐萍妈摔了一跤中风瘫痪,说不了话,也走不了路。

锐萍的工作一天不去上班,人家就不要她干了,她回不来,只好打两千块钱给嫂子,请嫂子费些心照顾。

可婆婆听说她往娘家打钱,跑去锐萍妈家八卦,结果那天一点多锐萍妈还没吃上午饭,嫂子早上喂完一盆粥就把她放在凳子上坐着,屎尿拉在裤子里没人管。

婆婆开着视频,对着锐萍妈全身上下地晃,说怎么照顾人的呀,怎么可以对老人这么残忍啊。

锐萍在那头看得心碎眼痛,她丢下工作跑回了老家。

听说小姑子杀回来,嫂子连夜把婆婆接到镇上的房子住,可于事无补,大清早锐萍就闹得天翻地覆。

她没出嫁前,看着哥哥娶了嫂子后妈妈就不幸福,她出嫁了,嫂子把老人撇在村里自己在镇上逍遥快活。

锐萍质问嫂子,收了钱干嘛不用心照顾老人?

嫂子反问,换作你婆婆瘫了,你愿意24小时伺候吗?

锐萍气得咬牙切齿,转头质问大哥,大哥比她嗓门还大:“没人怪你不伺候妈,你也别一回来就指手画脚!”

锐萍亲自照顾了半个月,才发现妈嚼饭很慢,她的眼睛似乎只有在锐萍闻见尿臭味时是活着的。窘迫、难堪、求死的意志从混浊的眼球里冲出来。

锐萍不敢看那双眼睛,她想母亲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人老了都会这样那样受罪。

可她还有自己的家庭,她连房子也没有,孩子还要上学。

如果妈妈把老屋留给她,她不出去做事,天天伺候她都行啊。可这村里祖祖辈辈都是留给儿子的。

内心的幽暗如同暮色,一点一点遮住了锐萍心中明亮的责任和怜悯。

锐萍还得养家活口,她留下一万块钱,拜托嫂子好好照顾妈妈,她努力多挣点钱,过年回来接棒。

嫂子应承得很爽快。

走之前,锐萍回了趟婆家,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把家里里里外外搞了一遍卫生,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清晨在儿子不舍的挽留中离开。

她回夜宵店上班的第一天,老板很高兴,她默默做事没有回应,除了挣钱的念头什么也没有。

原来的工作三份丢了两份,她到处问人、打听又找回来两份。

除了清洁,她还捡纸皮,塑料瓶、易拉罐也捡,特别是易拉罐,把它们踩扁的声音动听得像把疾病和分离恶狠狠踩在了脚下。

然而妈妈没有等到锐萍,八月份忽然撒手人寰。

5

得知消息那天,城市高温超过了38度,皮肤像被火舔。

锐萍的胶带被人偷了,纸皮、矿泉水瓶、拆下来可以卖钱的铜线,全部堆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另一手抓着车把过马路,在一个上坡的路口,车颠了颠,废品掉下来洒落一地。

锐萍耳边听见人声、车声、喇叭催促声,可那些声音都像被隔绝在身体之外。

她的动作迟缓而消极,公交车车轮毫不迟疑碾散了那堆纸皮。

没有一个人帮她,所有人冷眼旁观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既没有学历也没有能力,赖在城市里乞丐一样活着。

等她的眼泪下雨一样停不住,才有一个过路的环卫工人帮她把一堆废品拾起扎好。

她一边推着车去废品回收站,一边喃喃痛哭,说,我妈没了,我妈没了。

锐萍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回去?为什么在老家也能挣钱非要往外跑?为什么认为老人还可以捱很久?

这世间的意外总比明天还快到来,树需要安静风总是不肯停下,子女赡养老人他们总是不等,道理明明懂得的啊。

在赶回老家的大巴上,夜宵店老板打来电话,问她为什么没来上班,还说如果锐萍和老公过得不幸福,他会离婚娶她。

锐萍听了,无动于衷地拒绝了。

她在葬礼上哭得倒地不起,不理解父母给予她第一次生命,婚姻给予她第二次生命,可她依然无依无靠,活得没有半点欢愉。

是只有她这样,还是大多数女人的命运都是这样?

办完丧事,锐萍的脑子都空了,回家睡得昏天黑地。

婆婆在耳边告密,说锐萍嫂子在外面跟人说,锐萍丧葬钱才出一万太少了,说婆婆终于死了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锐萍默默地流泪,以前觉得嫂子对婆婆很薄情,可她自己也对婆婆没有多少感情。

艰辛还是会接踵而来,孩子还是不懂得钱难挣,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旧的生活死去了,新的生活并没有到来。

她真的好讨厌这样的世道啊。

6

锐萍不吃不喝不拉躺了三天,梁国富吓得把她背去医院。

针水一滴一滴流进身体里,婆婆带了鸡粥来,见锐萍不吃,嘀咕着,不会是八字轻,被亲妈勾走了魂魄吧,冷不防撞上儿媳妇冷漠的一瞥。

心理医生来看时,因为婆婆和丈夫都眼巴巴杵在旁边,锐萍许多问题都没有回答实话。

最终出院了。

她又回到了打工的地方重新找工作。

这次她生病梁国富仿佛意识到什么,他每天都会打电话问她好不好,或者打视频看她的状态,婆婆还会邀功似的展示孙子写的字、算的数、背的诗。

锐萍不再捡废品卖了,白天去三个地方做家政清洁,换了一家夜宵店打工,每天做到凌晨,回家要听大悲咒,哭累了才能睡着。

既然普通人一辈子很努力很努力也无法过上好日子、得到善终,为什么还要拼命呢?

她十分悲观。

九月中旬,梁国富忽然跑来了,说不放心她,儿子交给老人,他要陪着她一起拼。

经老乡介绍,他找到了一个门卫的工作,每天登记下信息,认真的守好门,一个月能有两三千,他说这也挺不错的。

这次锐萍没有骂他没追求,她默默陪他去三元店买牙膏牙刷、洗澡桶、毛巾、拖鞋,走回去的路上有家新开的酱香饼,香味勾得锐萍淌唾沫。

梁国富买了两个饼,叮嘱老板切小块点,他拿长签戳着举到锐萍嘴边,她不客气地一口咬下。

夜晚当梁国富摸过来,她麻木的身体终于重新感受到了期待和温暖。

也许他们认识时间太短就结婚了,并没有深刻地了解彼此。当时并不知道艰苦的日子无法填满一个女人对于婚姻丰富紧迫的想象。

加之她怀孕生娃,与婆婆的矛盾,夹在中间的和稀泥的丈夫,一切都使锐萍失望。

现在孩子在镇上进了幼儿园,婆婆管着他的吃喝,夫妻俩在城里努力挣钱,日子平顺下来。

他俩合计着,多苦几年,把孩子接到这里上小学。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梁国富也有了转变,有了做父亲的担当,也懂得体恤锐萍的艰辛。

他的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会在清晨买好早餐回来,在夜里做好宵夜用碗盖着去接她回家。

他哪儿也不去了,每晚热火朝天地搂着锐萍睡觉,清晨精神百倍地去上班。

生活里仅仅是这样肤浅的相伴,也让锐萍的眼睛慢慢显现了光彩。

每当夜宵店的工作结束,梁国富在夜色里骑着自行车接她回家,就好像告别了一种灰心丧气的生活。

生活再苦,还是有希望的吧。

锐萍变得越来越平和,也越来越有干劲。做家政几年积累了很多老顾客,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推荐,活渐渐多得忙不过来。

她终于学会接纳身边不完美的一切,也接纳了命运与生活的给予。只希望自己的小家能平顺无虞,一家人都齐心协力地往前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