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伍穗听了害怕极了,迅速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双腿夹紧,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却又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
自从半个月前,伍穗的父亲带着家里的所有存款和一个叫“小莉”的年轻女人去了南方之后,这个家平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整天的提心吊胆。
那个女人伍穗见过,甚至在这之前,在她的心里一直是仙女般的存在。虽然小莉的五官不算精致,但摆在她的脸上却又恰到好处,个子不算高,比例却十分优越,尤其是她那又长又直的腿。
她的声音和外表却又十分不匹配,有着甜甜的娃娃音,说起话来轻轻柔柔的。
如果没发生这件事,伍穗会觉得她就像礼物一样,总能给人带来惊喜。甚至一开始,伍穗都不相信是她抢走了自己的父亲。
伍穗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下雪天,她戴着一个米白色的针织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过膝羽绒服,拉链上挂着一片洁白的雪花配饰,简约干净。
不过伍穗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她脚上的高跟鞋,鞋子的周围被地上的积雪弄得有些脏了,但却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那时的小莉,有些发抖地推开了伍穗家超市的玻璃门,探进半边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能不能进来坐一会。在得到伍穗的母亲方韵的许可后,她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伍穗觉得她好看极了,尤其笑起来时,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不自觉的就想多看两眼。
那天的雪很大,小莉说她是来找人的,却意外在村子里迷了路,天太冷了她也不知道能去哪。
这处村子很小,村民也都很热情,伍穗的妈妈觉得在这里是很难迷路的,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没再过多询问。
伍穗的母亲是个善良、热心肠的人,便让她留了下来等雪停了再走。
在交谈中,伍穗才得知小莉只有十八岁,比自己大了六岁,只是因为步入社会比较早,穿着打扮都显得格外成熟。
那天,伍穗和她一起围在火炉旁边吃桔子,两人把剥下来的桔子皮放在炉子周围的铁盘上烤,伍穗时不时还会将桔子皮撕成小块扔进她的帽子里,而小莉会假装生气地发出“哼”的一声。
伍穗现在一想,才明白父亲和她早就认识了,或者说,她要找的人就是父亲。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大概就是因为在伍穗在见到她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在自家鞋柜里翻出了一个鞋盒子,里面正是这双黑色细跟高跟鞋。
那段时间,村里的服装店新进了一批连衣裙,就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放学经过伍穗看了都心痒痒。
可因为自己的零用钱有限,根本买不起那样华丽精致的衣服,于是,伍穗动了偷钱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喜欢把装零钱的罐子放在鞋柜的某一个鞋盒里,每次上学前都会悄悄拿出两枚一元的硬币给伍穗当作零用钱。
而那双鞋就是这次偷钱的时候发现的,因为她不知道母亲具体将钱藏在了哪个鞋盒里,便一个一个都打开看了。
只是那时候伍穗的脑子里都是赶紧拿到钱去商店买喜欢的衣服,并没有被这双高跟鞋的出现所吸引。
每每想到这里,伍穗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自己的母亲从来不穿这种鞋,只喜欢穿平底鞋,她认为好看不如舒服,而伍穗的父亲更是从来不会给母亲买礼物,哪怕是两个人的结婚纪念日都是简单吃顿饭便过去了。所以,这双鞋不可能是母亲的。
伍穗一家都很勤勤恳恳,爷爷七十多岁还整日待在地里,只为了有份好收成。而父亲负责早起给超市进货,回来后再去修车铺里帮人家修车,母亲就负责超市的经营和照顾家人们的一日三餐,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平淡而安稳。
从伍穗父母刚结婚时家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到现在盖了新房,可谓是变化巨大。
可是一家子齐心协力用了十几年时间打拼出来的好日子,因为伍穗父亲的选择化为乌有。
发生那件事后,超市里的东西都被拿去抵债了,就连新盖的房子也只能出租出去,伍穗和母亲只能搬回到从前的住处。
伍穗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不仅拿走了家里的存款还在临走的前两天在村子里以给伍穗的爷爷治病为由四处借钱。
如今的害怕大多和被一群人追到家里要债的经历有关,伍穗变得十分缺乏安全感,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得瑟瑟发抖。
“穗儿,快出来!”
听见母亲回来的声音,伍穗变得一下子有底气起来,甩开身上的被子,顾不上出了一身的汗,冲出了屋子。
到外屋时,伍穗看见木门上挂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塑料袋,大概几分钟前她听到的声响就来自于此。
伍穗的母亲像往常一样,一见到她就开始从衣服里掏东西,左不过就是一个香蕉或者一个苹果,是伍穗从前都瞧不上眼的,而如今见了两眼放光的水果。
果不其然,今天母亲带回来的是一个苹果,伍穗开心将苹果从母亲手中地接了过去,正准备在水龙头下冲洗,却发现果皮上几处发黄的印子,她一把将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嘴上不满地抱怨着:“烂苹果。”
“那不是坏了,是我不小心磕到的,可以吃的!”方韵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慢慢伸手去够桶里的苹果,待冲洗干净后,拿出一把水果刀,将苹果皮削干净,递给伍穗。
伍穗起初是不想接的,她觉得脏,可看到母亲胳膊上擦破的皮,想起母亲刚回来时歪了的车把,她还是接过了苹果,拿起来低着头快速地啃着,那一刻,她已分不清脸上的泪水还是苹果的汁水了。
傍晚的时候,伍穗的舅舅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面生得很。
她们在屋子里谈话,伍穗好奇地想去听,却被舅舅拦住了,往她手里塞了一根棒棒糖,并嘱咐她去院子里玩。
越是这样,伍穗越是想听,于是趁舅舅去外面吸烟的功夫,她悄悄地跑进了外屋,伍穗比同龄孩子要矮小许多,她很轻易地躲在了木门后面。
里边谈话的内容主要就是母亲娘家那边要伍穗的母亲的改嫁,一是为了多个人分担养家的压力,二是为了有个依靠。
伍穗一时是不能接受母亲再嫁的,还没等母亲回答她就一下子冲了出去,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不顾母亲和舅舅的呼喊,头也不回就走了。
许是跑累了,她在一处芦苇坑处停了下来,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母亲在叫她的名字,她不想答应,把头埋的越来越低。
伍穗是个懂事的孩子,在父亲离开家的这一个多月了,她也受过很多欺负,有同学的嘲讽还有村子里老妇人的议论,可她一直忍着,因为她明白母亲独自一人带着她的不容易。
可现在,一想到母亲有一天要改嫁了,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害怕自己会有一个脾气暴躁的继父,她害怕母亲和继父有了孩子后再也不爱她了,她更害怕母亲担心自己是个累赘而把她丢下……
一双温热的手搭在伍穗的肩上,她知道是母亲来了,故意不回头,偷偷用手指擦干眼泪,可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是被母亲看出了端倪。
“你相信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吗?”伍穗的母亲有些哽咽地问道。
伍穗没有犹豫的点了头,眼神里透露着坚定,对于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很好。那你觉得外婆爱不爱她的女儿呢?”方韵紧接着问道。
伍穗聪明的很,听了母亲的话,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她还是不愿意母亲改嫁,“我还有几年就成年了,到时候我可以打工养你!”
方韵被伍穗的话逗笑了,她轻轻地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地说道:“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像我一样,初中都没毕业……”
话还没说完,方韵的眼里已有了泪花,她许是想到了和伍穗父亲的恋爱,如果当时不是爱上了这个男人,不顾家里的反对辍学,以她的学习成绩,人生或许会大有不同,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伍穗拽起一截袖子,替母亲擦着眼泪,她内疚地说:“其实去年我早就嘴在家里发现了那双高跟鞋,怪我贪玩……”
方韵没有惊讶,只是用手捂住了女儿的嘴,摇着头让她别说了。
这倒是让伍穗颇为惊讶,沉默了片刻,她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原来方韵早就知道了,对于这个向来节俭的女人,鞋柜里突然多了一个鞋盒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只是她选择了沉默。
发现的那一晚,方韵一夜未眠,她想到自己因为从小没有父亲的疼爱,才会在遇到细心体贴的伍文启之后,一下子陷了进去,她不想自己的女儿是在缺少爱的家庭里长大,她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这就是她沉默的原因。
伍穗觉得自己好自私,明明母亲现在过得十分劳累,却因为自己的自私,让她不能找个人替自己分担一下。
“傻孩子,这不是自私,你只是太爱妈妈了。”
风吹过,身后的芦苇发出簌簌声,伍穗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肩头,没有害怕,只有安心。因为她相信,只要有妈妈在,自己就永远都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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