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这道山坡,再穿过两个村庄就可以到家,我的心惬意飞扬,回家的感觉真好,尤其是炎热的夏日,不回趟家总是不尽兴的。家乡的夏天被浓厚的树荫覆盖,不像城市里燥热,晚风,蜻蜓,蝉鸣,还有透明的小溪,泉水里浸泡的瓜果.....让我怎能不想念?我像少年鲁迅般盼望夏季的归省。

坡下一半,下意识左转,拐进一条林荫小道。踩下刹车,哑然失笑,还是改不了——笔直的大路在眼前,偏要来绕这小道。想倒回去走大路,那边到家快,可是——

我放弃了掉头的想法,夏晨家在这条小路上。

放开刹车,让车子滑行进小路,也滑进了一段记忆。

绕道她家门前的小路是我初中时代的秘密。我的初中是在十里外的镇上读的,要寄宿,周末才能回家,自己骑自行车回家,没有家长接送。

每次经过这里我会吹起口哨,然后在路边停下,假装鞋带开了,或者车子出问题,一边偷偷看她有没有开门出来,或者从低矮的院墙上探出头来。很多回真的出来了,冲我笑笑:“好巧啊旭阳,一起走吧。”

只有她才会这么自信大方的跟男生说话,任何老师不会怀疑有早恋倾向,因为她的成绩总是年级第一,任何人和事都不会影响到。

她坐我前排,我像她的影子被牢牢的黏在身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无论班级怎么换座位,我都在她后排,如影随行。深信我们有分不开的缘分,比如我们的生日同年同月,都在夏天,她叫“夏晨”,我叫“旭阳”,夏天的早晨初升的太阳;她的学号和我的挨着,她的成绩也和我的紧挨,她第一我第二。

作为骄傲的男子汉,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承认第二,同在班委会,没少跟她唱反调,甚至捉弄她。

她的头发好长,马尾扎的很高还是能垂到我桌上。用胶带粘,偷偷地拔,把笔系在她头发上,甚至伸手撸掉她的发圈。她从来没告诉过老师,只会狠狠的瞪我一眼,或者用书本来招呼。

我理直气壮:“你的头发碍到我了!”

她费力盘起长发,这对当时的她并不容易,有时候头发盘的很毛糙,有时候突然散开,然后一遍一遍挽起,不厌其烦。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却不肯承认。

又一个周末返校,她剪掉了长发,还一脸灿烂:“长发打理起来太麻烦,这下好了,洗头都省事。”

我却在她语文书的首页发现了一根粘住的长发和一行字:“纪念一下,最长的一根71cm。”及腰长发也许好几年才长成,因为我的淘气弄没了,无比愧疚。

我开始很认真的对待她,也很认真对待学习,想在成绩上超越她,坚持了很久,发现差距不是一点点。她的名次稳稳年级第一,而我勉强班级第二,年级前十都挤不进去。尤其是语文,理解力跟她差一大截。

语文老师说:“旭阳要多跟夏晨学,就坐她身后,近水楼台啊,什么问题问不到。”

不问,我偏不问,问谁也不问她。可架不住某人好为人师,借着语文课代表的职务之便,每次发试卷都会看一下我的阅读理解和作文,不顾我一张臭脸讲给我听。还加一句:“咱这学校升学率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希望高中继续跟你做同学呢,加把劲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她的跟班。也许是她打开水烫了手,也许是放学路上被社会青年拦住,也许是自行车掉了链子装不上。我发现她学习虽好,但不太会照顾自己,需要人护着,我开始频频绕路她家门前。

悄悄地,又虚张声势,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跟做贼一样忐忑,又跟做英雄一样兴奋。有时候等到她,一起走,有时候故意远远跟着,有时候要迟到了还不见人影,拼命蹬自行车赶去学校,原来人家早到了。告诫自己不去等她,或者坦言相告,终究没做到,不想给她惹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家长和老师对待过分亲密的同学关系,那态度,简直同仇敌忾。就这么着吧,默默做着护花使者,我不说,她也会知道,不是有句话叫做“心有灵犀”吗?那冰雪聪明如她,怎会不知道我的小心思。为了这小心思我得好好学习,才能离她近一点。

我们如愿考上高中,却不在同一所学校,她考进了市重点,我上的只是普通学校。一半欣喜一半失落。

失落没能继续做同学,欣喜来日方长,我还能亦步亦趋的跟她一起读大学。

她给我的留言本上写着:“希望看你背起行囊踏进清华的大门,据说那是每个男生的梦想。”

这句话深深烙在我脑中,成了关不掉的闹钟,没有一个清晨放过我,我成了最勤奋的人,每天第一个到校。成绩直线上升,从中等生到班级第一,再到年级第一,最终从二流高中考进了全国排名前五的985大学,而且是本部最好的专业。虽然没能达到她的预期,但我从心底感恩,知足。清华北大的梦想,终究是梦想,我已尽力,无憾。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狂奔跑去她家,一路上想着如何表白,一定要把这么久的思念说给她听,告诉她我如何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为了靠近她,我如何努力.....可是铁将军把门,她家大门紧锁,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门前坐到天黑,摸了块小石头,在地上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告诉自己明天再来。

第二天再去,隔壁大爷告诉我,她父母进城务工,她放假也没回来,兴许也去做暑假工了。

我静静地抹去了地上的字。

后来辗转听说当年高考不理想,只上了一个普通大学,再后来大一辍学,嫁人了。不过嫁的不错,她老公生意做得很大,把她们全家都接去南方城市。

而我,化初恋为力量

滑进林荫道大概五百米就是她家,低矮的院墙上稀稀疏疏长了草,从前放置的花盆已经破败,门前的小路爬满青苔,铁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

我踩了油门,车子很快驶出村落。如果没有她的鼓励,也许没有今天的我。至于她为什么选择大一辍学,是我不想探知的秘密,我一如既往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嫁给了爱情。而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再走一走这林荫小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