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采完药草,俞北寒说:“紫竹庭院的竹子,师伯一定不让做笛子的,那边刚好有几杆竹子,我去做根笛子去,这次到无想山,忘记带我那支笛子了。”说着,便朝附近一丛竹子而去。南心就在地上铺了几片树叶,坐下,拿出药典闲看。细碎的日光,透过树梢落下,拂在他肩头,暖暖的。俞北寒好像在哼着一支歌,听不清唱些什么,但那调子很是轻快,愉悦。
他一边哼歌,一边拿出随身佩带的小金刀,在折下的竹节上磨挫着。他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地的南心,说:“师弟,给你也做一支吧?”南心正看药典,没听清俞北寒的意思,只说:“好。”待一寻思,赶紧提高了声音,辞谢说:“不必了,白白浪费了好竹子,我不会吹笛子的。”俞北寒手快,早折了竹节,便说:“没事,我教你呀,你那么聪敏,一学便会。”南心便无心看书,侧身去看俞北寒给他做笛子。
不一会儿,俞北寒就做好了笛子,青莹莹的两支笛子,看上去很是灵巧古雅。俞北寒把笛子递过来时,南心不由自主地接过,目光一丝丝地触摸着手中的笛子,禁不住赞叹:“师兄做的笛子太好了,谢谢师兄。”说着,便施了一礼。俞北寒有点不高兴地说:“师弟,你也太见外了!这有什么好谢的?”转眼间,他脸上的不豫便消失了,代之以一脸的清朗英威,他把自己的笛子横在唇边,吹了起来。
先是零碎的三两声试音,接着便是一支悠扬的曲子。南心听着那笛声,觉得整个山中就剩下了那美妙的旋律,他屏住呼吸,专注地听着,似乎要攫住那旋律中的每一丝缕。他觉得俞北寒吹笛子的时候,像是换了个人,潇洒而沉着,就像一株染了霜的树,有种神奇的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魅力。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挖了不少野菜,南心说,这些野菜好吃极了。俞北寒听南心说好吃,自然信得过。那天的夜饭,除了糯糯的粥汤,炒笋,烧鱼,还有他们挖的野菜,南心不过是用沸水焯了一下,简单地拌了拌,俞北寒不尝则已,一尝就停不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野菜,经过南心的手,也会变成如此美味。看来做什么并不重要,谁做的,怎么做,才重要。他想着,肯定不能一直在无想山住下去,总要回到阳阿宫的,师父的厨艺那么糟,原来还可忍受,现在,吃了南心的菜,叫他怎么还受得了?他只有拜南心为师了,回阳阿宫之前,可要多学几道菜。
“教我做菜吧,好师弟?”吃过夜饭,两人坐在水竹居的小敞厅里,俞北寒拿过笛子,对对面的南心诚挚地说。南心说:“我做的菜都简单极了,没什么好学的。”当然,南心这样说,也都是实话。他确实觉得,自己做得菜都很简单。俞北寒往南心这边凑了凑,眼睛闪着光,说:“是简单,我仔细观察过,师弟煮饭烧菜都没有特别复杂的工序,但就是,那个味道太好太好了!师弟一定要教我。”南心也不好拒绝,就说:“不能说教,那我再烧菜时,就一五一十地讲给师兄听就是了。”
俞北寒见南心答应,开心坏了,比得到一本法术秘本还要高兴。他很自然地就拉过南心的手,说:“南心,你真是我的好师弟,我要学会你的手艺,回到阳阿宫,就什么都不愁了!”说着,便闭上眼睛联想到已回阳阿宫烧出绝世好菜,自己和端绮上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自觉地,他的唇角流泻出天真的笑容。南心也不去抽出自己的手,任凭俞北寒拉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这么容易满足和开心的少年,心里高兴极了,只是,脸上倒还平静着。
俞北寒觉得师弟答应教自己烧菜,他也不能白学,就用笛子抵了抵南心的衣袖,说:“你师兄我可是讲究礼尚往来的,你教我烧菜,我叫你吹笛子,可好?”说着,朝着南心调皮地眨了眨眼。南心也想学笛子,便说:“好。”俞北寒本欲横笛吹去,突然想到什么,又放下笛子,沉思地说:“我原来那支笛子有个名字的,叫小皮,就是小顽皮的意思,它一直是我最好的伙伴。好师弟,你看书多,斯文,给我这把笛子起个好听的名字呗?“
南心在这位大咧咧的师兄面前已经不会拒绝了,便托着秀美的脸颊,望着窗外的夜色,沉吟了片刻,说:”那,我就献丑了,我想,就叫它‘凤鸣’吧?“俞北寒一脸喜悦又不胜迷惘地问:”好名字,好名字,凤鸣,可是,为什么叫凤鸣呢?“
南心语声轻缓地说:“《史记》里说‘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溪,斩而作笛,吹作凤鸣。‘所以,就叫它凤鸣了。”俞北寒摇摇头,说:“我不懂你说什么,可是感觉很对很对的样子,凤鸣,凤凰鸣叫起来一定好听,还真没听过,有机会,倒要领教领教。”南心看着俞北寒自言自语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这一笑,却给俞北寒这个机灵鬼逮到了,他趋近了,看住南心那张无可挑剔的小脸儿说:“好师弟,还以为你不会笑呢,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
南心低了低头,说:“我自然会笑,又不是木头。”俞北寒越发觉得这个小师弟可爱,他知道南心害羞,就不再逗他,便说:“那,师弟,你的这支笛子,叫什么呢?”南心把自己的笛子拿起,在眼前看了又看,说:“还是师兄起一个吧,师兄不是喜欢礼尚往来吗?”
俞北寒哈哈哈地笑起来,说:“好,只要师弟不嫌我起的名字不雅,就行,就叫,就叫什么好呢?”他摸着脑袋,想了好一阵,才大喝一声:“皮皮,就叫皮皮!“南心忍不住笑了,说:”好名字,真的挺好的。“俞北寒瞪了南心一眼,说:”那你笑什么?说明你并不觉得好!是不是觉得比小皮还俗?“南心赶紧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俞北寒说:”好师弟,皮皮虽然没有凤鸣雅气,但是,是我的一片心意呀,我原来那支叫小皮,你这支叫皮皮,说明我拿好师弟你当自己人!是不是好名字!你还别笑!“
南心频频点头,说:”没有,没有,好名字,好名字!“俞北寒再次拉过南心的手,用手指在他手上写下”皮皮“两字,说:”送给你了!“一副把自己孩子送给别人抱养的表情。南心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这是他有生以来少有的大笑,俞北寒也跟着笑。敞厅里充满了烛光和笑声,长年累月的寂静,不知被扫到何处去了。他们这样忘情,哪里还留意得到窗外已经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私语着。
05
雨声大起来时,俞北寒才发觉,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不说话,携着笛子,便往外走,也不怕被淋湿,径往小院的竹轩而去。轩里有竹几,竹凳,他坐在一只竹凳上,不自觉挺直腰身,横笛吹将起来。但听得一缕一缕清越的笛声自雨中传来。南心倚门听着,手里抚弄着俞北寒送他的长笛。他没想到,俞北寒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有种莫名的感动,在他心中涌动。
雨越来越大,然而,并不曾压住俞北寒的笛声。笛声一开始是嘹亮的,渐渐就柔婉起来,那调子,让南心想到长堤,想到长堤畔依依的杨柳,想到杨柳背后的村舍,想到从屋舍升起的袅袅炊烟,他不禁念诵着“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诗句。这就是《折杨柳》了。俞北寒想家了。他想。
南心回到室内,撑了把伞,捧着茶具,迎着纷纷雨丝,来到竹轩。他不忍打断笛声,便轻悄地把茶具放在竹几上,在竹凳上坐下。笛声依旧飘扬在雨中,因为离得近,听得格外清楚,琳琳琅琅的声音,说不出的绝妙。不知何时,笛声停下来的,俞北寒的声音低沉而依旧亮冽地说:“不知我师父现在在干什么,也许也在吹笛吧,这里的雨,不会飘到巨灵山的,那里要温暖得多。我的笛子,都是师父教我的。刚吹的那首是《折杨柳》,据说是旅人思乡的调子。我也不知怎么就吹起了这个。”
南心专注地听着,不发一言。他知道,俞北寒此时并不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他更需要一个聆听者。南心先给俞北寒斟上一盏茶,推到俞北寒手边,才给自己斟。俞北寒很默契地接过,只淡淡抿了一口,虽然情绪颇低,还是忍不住赞了句“好茶!”南心用自己的茶盏去碰了一下俞北寒的,也抿了一口,继续听他说下去。
俞北寒说,他一记事,就跟着师父,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因为没见过,也就没有感情,只剩下好奇。师父已经成了他最亲近的人,有时,他会不经意问师父,要他说说他父母的事,端绮上人就说:“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他们都知道这话题不是什么好话题,所以,很快就打住。俞北寒对南心说,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也许端绮上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和他相认。
但是,后来他否定了,端绮上人是那样一个不会隐藏心事的人,这么久的相处,如果真是他父亲,多少会漏点破绽的,但是没有。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孤儿罢了。是的,他是个孤儿。但是,是孤儿,又怎样呢?他不还活得好好的?有人疼有人爱,什么也不缺。
说着,俞北寒看了一眼南心,说:“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个乖巧的好师弟,我已经满足了,真的。”南心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但这也是他的心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个活泼豪气的师兄,我也很满足很满足。”当然,这话,到底他不曾出口。
雨继续下着,不见要停的意思。竹轩里有些冷,时不时,会有细风斜雨飘进来,沾湿他们的衣袂或脸颊。他们还是回到房里。南心搬来一架小屏风,上边刻着一线山水,烛台放在屏风侧边的高几上,房里顿时光洁清亮而暖意氤氲。南心拿出一些碎线头,淡淡地说:“我做两条络子,笛子没有络子,空荡荡,不好看。”
俞北寒见这些线头,都不齐整,也有些旧了,倒要看看这小师弟如何做络子。他最头疼这些线头针脑的东西,看着就想昏昏欲睡,但他还是好奇,他越来越觉得小师弟是个神奇的人,一定会给他惊喜的,便仔细地看着。
南心一边做络子,一边说:“师兄今天采药草时哼的什么歌,很好听的,可不可以哼给我听?”南心也是难得向他请求什么,俞北寒很快就答应了,说,那也是端绮上人教的歌儿,叫《采薇》。说着,便唱了起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次唱得很完整,也更动听,加上这样的雨夜,南心几乎要沉醉在这歌声里。两条络子也在歌声中做好,笛子已裹进络子里,这样就可以随身带着了。俞北寒惊奇地看着络着的笛子,太好看了,太精巧了。他连忙系在自己身上,站起,转来转去地看。南心抬头望着他,说:“师兄唱的歌是一支古歌,是《诗经》里的一支。师兄这么一唱,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故事。唱的好极了。师叔真好,又教你笛子,又教你唱歌。我师父,能教我就好了,不过,我师父也很好很好的。”
俞北寒说:“这有什么,我教你笛子,也教你唱歌。”南心眼睛里闪着光,说:”嗯。“雨渐渐小了,夜却深了,俞北寒说他不想回自己房睡,可不可以在南心房里打个睡铺?南心也不拒绝,但是,他说,他的睡榻可以睡他们两个,不必打睡铺。俞北寒高兴极了,时间仿佛就多了起来,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盥洗了,才熄灯,并榻而眠。
06
眼看盛暑将至,紫竹庭院也渐渐热起来。这天中午,俞北寒和江南心在水竹居的敞厅吃冰镇西瓜。红红的瓤,甜甜的汁水,两人整整吃了一个大西瓜。俞北寒说:“紫竹庭院算是凉快的了,饶是阳阿宫,可要热惨了。”南心说,无想山不远处,有一条河叫“暖川”,他听师父说,那里的水是仙界最澄澈最清凉的水,他却从未去过,便提议,要不,他们到暖川去,那里一定清凉极了。俞北寒眉花眼笑地催促着这就去。
他们招手,招来了各自的彩云,踩踏着,相携前去暖川。两朵轻盈的彩云,像两片落叶,轻轻落在暖川附近的一株大树下。那株树,干挺叶茂,深密的阴凉,铺在松软的草地上。俞北寒和南心并肩而立,不约而同地凝望着清澈如玉的河川。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晶纯玉润的淼淼烟水。因为天热,所以,片刻惊异之后,两人便来到岸边,褪衣入水,在那清凉的河水里洗澡。
俞北寒洗着洗着,就用手拍起一朵一朵浪花,拍向南心,南心早防着他这一招,但到底没有躲过,就一手掩着脸,一手朝身后的俞北寒拍去。两个粉妆玉琢般的少年,在一片硕大无朋的碧玉上嬉戏着,欢笑着,那是一幅上乘的画卷。就在他们洗完澡,穿衣欲走时,一声大喝,如雷霆乍响,使他们猛吃了一惊。原来是一条怪龙从空中腾跃而来。
俞北寒本能地挡在南心前面,护住他,目光定定地迎向那条怪龙。南心轻轻对俞北寒说:“这应该就是暖川的龙子了。”不及俞北寒开口,怪龙已化作一个俊美的金衣少年,看上去,不比俞北寒大多少。他站在一丈之外,手持长戟,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显得威风凛凛,大声喝道:“你们是哪里的小子,竟敢擅到我族地界?”俞北寒回说:“我们也不是什么哪里的小子,不过是路过此地,天太热,就顺便洗了个澡。“金衣少年有点恼怒地说:”别想糊弄过去,快说你们是哪里来的!“
南心只想早点说清楚,了结此事,便可离开,便说:”我们是无想山的仙童,天太热,就想贵川洗澡清凉,实在是抱歉。“说着,便向金衣少年抱拳致意。金衣少年看了南心一眼,神色才和缓下来,说:”这就对了,说是无想山的,我又不会拿你们怎样,我只要知道你们从哪里来。对了,我看两位面善得很,我们可以交个朋友,我叫荆扬,是这里的龙子。”南心说了自己的名字,俞北寒也只好说了自己的名字。荆扬便带着他们在暖川游赏,三人相处甚欢。临走前,南心也邀请荆扬若有空暇,可到无想山找他们玩。
就这样,原本俞北寒和南心两个人的生活,开始有了荆扬的常常来访。荆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紫竹庭院来一次,然后,一住就是几天。他说,暖川虽然很美,但是一年四季都是他一个人,太没意思了。他的父母自从迁居到云间碧海之后,他就很少再见到他们。陪着他的只有几个小随从,他们除了对他顺服,也就没有其它的作用了。没想到,他会遇见他们俩。俞北寒和南心也很乐意荆扬的到来,他一来,紫竹庭院就更热闹了。日子就更好打发,也更有趣。他们倒都忘记这里本是潜修的清静之地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离此尊者即便知道这些,应该也不会怪责南心的吧?
作者:蓝风,喜欢旧小说的气味儿,喜欢晚清时期没颜落色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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