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已经78岁的帕克舍奇仍然会不时想起60年前的一天:在那一天,她选择剪掉自己长长的黑色卷发;脱掉五颜六色的长裙,换上了父亲留下的宽松长裤;扛起猎枪来保护自己,并发誓放弃婚姻与生育。

自那天起,无论是在外人的眼中还是帕克舍奇的内心深处,“她”已经变成了“他”帕克舍奇现在就是一个男人了,此后的一生里,他都以男人的身份生活:穿着男性服装、使用男性名字、携带枪支、吸烟、饮酒、从事男性工作、担任一家之主,而其他人也会给予他男性应有的对待。

“我一生都被当作男人对待,总是受到尊重。”帕克舍奇这样说道。

(为了方便区分,本文将用“他”来称呼所有出现的宣誓处女)

成为男人

这就是巴尔干国家的一个古老习俗:宣誓处女(sworn virgins)该习俗主要流传于在阿尔巴尼亚大部分地区及克罗地亚、塞尔维亚、北马其顿等国。

习俗规定,一个女性可以在任何年龄以任何理由成为一名宣誓处女:她需要在一个有部落长老参与的部落会议上发表一个不可撤销的誓言,宣布自己成为宣誓处女,以一个男性的身份生活并且终身独身。

在往后的余生中,这些“男人”将一直用男性的身份活着,从内心到外在都将自己视为一个男人。如果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他们将会遭受严厉的惩罚(甚至是死刑)

20世纪初在奥斯曼阿尔巴尼亚霍蒂的拉普沙宣誓处女

为了自由

这一切的起源还得追溯到15世纪:一位统治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的王子莱克·杜卡吉尼在他的统治时期,编纂了一部《卡努法典》,这部法典在此后的几百年一直流传下来,并逐渐成为了人们所认可的习惯法。

莱克·杜卡吉尼

在《卡努法典》规定下,阿尔巴尼亚的男女地位出现了巨大的悬殊:女性的作用被局限在了照顾孩子和维护家庭上,女性的地位十分低下:甚至在谋杀事件中,女人的生命价值只等于男人的一半,约12头牛。

在这种畸形的文化里。女性从出生起就注定要经历不幸的一生,她们从小被性别隔离;婚前必须是处女,婚后必须忠诚,在孩童时期就被订婚,未经自己同意就被父母买卖结婚;婚后还得不断地生育和抚养孩子,不断地从事体力劳动,总是被要求服从男人,特别是她们的丈夫和父亲,并屈服于被殴打。

而宣誓处女就是她们摆脱这种命运的唯一方式:成为宣誓处女后,她们就可以享有和男人一样的权利与自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时做男人更好,因为以前女人和动物被认为是同一个东西。”帕克舍奇说道。这些“男人”在公共生活中也没有被嘲笑而是被接受,甚至被奉承。“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没有人敢对我发誓,因为我可以打他们。我只和男人在一起,我从不害怕。”

这些宣誓处女在外表上已经完全男性化

很多时候,母亲也在女儿成为宣誓处女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根据传统,一个没有儿子的寡妇传统上几乎没有选择:她可以回到她的出身家庭,留在她已故丈夫的家中当仆人,或者再婚。而如果她有一个儿子或者“儿子”,那么她就能留在夫家正常生活。

一位名叫勒内·格雷莫的母亲对她的女儿说:“如果你结婚了,我会一个人呆着,如果你选择和我在一起,我就有了一个儿子。”听到这番话,她的女儿“扔掉了刺绣,变成了一个男人”

为了家庭

很多时候,一个女人愿意放弃身为女人的权利而成为男人,是为了她的家庭,她们甘愿选择成为一个“一个伪装成像男人一样保卫她的家人的战士”。

成为男人,只为守护家庭

讲到这里,我必须先介绍阿尔巴尼亚的另一个古老习俗:血仇(blood feud)

在古代法律与秩序缺失的时期,如果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犯下了谋杀罪(被害人是男性),那么那个家族必须杀死前一个家族的某一个男丁,才能算了解仇恨。但如果报复行为成功了,前一个家族又可以以此为由进行新的报复了,很容易造成“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局面,而仇恨也会持续数代之久。

但在血仇中还有一个规定:私宅非邀请不得进入。因此如果男丁们一直躲在家中,复仇者们是不能实行报复的。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死局:家族中的男丁为了躲避复仇,可能终生都要躲在家中。而上文中提到的《卡努法典》又规定,女人地位低下,不能参加日常工作,那么家族该如何延续?

这座塔楼在过去被用作躲避血仇的男人们的避风港

在面对生死存亡关头时,这些男人们甘愿终生躲在家里,宁愿活在耻辱中也不愿出来面对。而女人们则在长老的见证下,宣誓成为男人,以男人的身份在一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坚强地活着。

帕夏曾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他有四个兄弟。但他的兄弟们却因为“血仇”纷纷被杀,为了养活母亲、四个嫂子和五个孩子,帕夏挺身而出,决心成为男人。“这是我养活她们的唯一方法”,帕夏这样解释道。

现在帕夏成了他那个大家庭的主人:他在外从事建筑工作,并和男人一起共事。他的侄子侄女们对他尊敬有加,并称呼他为“叔叔”。“如果没有叔叔的同意,我们谁也不敢结婚”帕夏的侄子侄女说。

帕夏

坚持,抑或改变

几十年来,这些宣誓处女们已经习惯了身为男人的生活,将自己完全视作一个男人。

88岁的卡米尔·斯泰玛是他们村里的最后一个宣誓处女,他用几十年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在婚礼派对上,他和男人们坐在一起。当他和女人说话时,她们害羞地退缩了。当他被送进医院进行手术时,他房间里的另一个女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她认为是男性的人共享近距离。”

这些宣誓处女们用几十年的时间让自己接受了性别的变化,而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他们过去的那样了:现代文明的传播使古老的习俗逐渐凋敝,这个世界开始对女性更加友好,这里的女孩终于可以不用再当男人了。

当初宣誓成为男人的誓言也自动作废,他们可以选择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不会再有习惯法或者部落会议想要他们的命,社会与政府开始了解他们的一生并对他们施以援手。

现在的阿尔巴尼亚很少有性别歧视

但这些宣誓处女中的大多数并不愿意改变,他们的一生都以男人的身份活着,他们也想以男人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在他们还是少女的时候,变成一个男人,是为了摆脱身为女子的束缚,是为了延续一个家族。而现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活下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是为了那些无法忘却的回忆。

“你可以说我一半是女人一半是男人。我喜欢我作为男人的生活。我不后悔。”

本文资料来源:

维基百科:宣誓处女、阿尔巴尼亚血仇、阿尔巴尼亚卡努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At home with Albania's last sworn virgins

Sworn Virgins | National Geograph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