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中：凿之有痕｜退藏|吴带当风|寿山石|杜海中|石雕|砚石|艺术

关于

艺术家

杜海中

雕刻艺术家

2022年，海中搬了新工作室，离乌龙江很近，一般他会在傍晚时分到江边散步。

从橘园洲大桥往洪塘大桥方向，人不多，他散淡独行，三走两停，眼睛从来不闲着。他更喜欢碰到退潮的时候，江边裸露的浅滩上，时不时会发现一些不知道何时遗落至此的烂石。几乎只能是凭着直觉，他在水草与淤泥的掩护中把它们相中，其中的一些拿到手上，当场洗去泥土，觉得质地形态合适的，就会搬回家，很快摆上工作台，成为雕刻创作的新对象。

海中在工作室

我所知道的，近期他就用捡回来的石头，创作了两个作品：

一个是小一点青石质地的鹅卵石，一个是大一些形近于圆，石皮剥落的大理岩。小的那个凿了个佛足；大的一个，寥寥几刀下去，成了一个奇崛拙趣的佛头。

寿山石雕刻艺术家海中

杜海中上学时的专业是国画，但有隐秘因缘，他对寿山石雕有了兴趣。在学校还创办了一个寿山石雕刻协会，当了会长。

这种出列拔萃的操作，让专业老师生了爱才之心，把他推荐到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丽娟门下，开始系统学习寿山石雕刻技艺。他天生一股聪颖劲，又够勤恳，很快就作为黄老师的得意门生在寿山石雕刻界崭露头角。

2013年，作品《吴带当风》获第七届福建省工艺美术“争艳杯”大赛银奖；2014年，作品《之乎者也》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银奖，之后各种奖项不绝，就不赘述了。

©海中作品：吴带当风，寿山石，60*30*40cm

要讲的重点是，他很快在寿山石雕刻界，显出了“异心”。

福州寿山石的开采与加工，至少已有1500以上的历史，历代儒工巧匠以精湛的技巧将寿山石的石质纹理与人文意趣巧妙融合，在中国石雕中创造出了独具特色的寿山石雕刻艺术。深厚的传统影响力是如此巨大，其负面就是让寿山石雕刻创作有些因循守旧、缺乏创新。加上寿山石很长一段时间有着“重材质”的倾向，也相当程度影响了艺术家的艺术探索。固化的美学形态，让寿山石雕刻整体风貌至今在社会印象中仍停留在传统工艺美术的范畴，颇使人审美疲劳。

海中看到了这一点，加之黄老师的影响，他很快离开了对寿山石材料的追求，回归艺术创作的本体。黄丽娟曾在一次采访中讲到，“石头好坏对于我来说无关紧要，有什么石头我就去刻什么石头。国画只是一张纸，为何它的拍卖价值如此之高？那是因为作品上所赋予的艺术价值。”

海中的寿山石雕刻中，几乎各种类型寿山石都有涉猎，别人眼中的各种“次石”，在他眼里，是更大的创作自由度，更多的表达可能。

©海中作品：曹衣出水，寺坪石

几年前的《吴带当风》系列人物作品，从唐人绘制的《八十七神仙卷》中演变而来，求的是汉唐的大简质朴；之后的《残石·佛像》、《曹衣出水》系列走得更远，保留石料大块面天然石皮，大刀破斧，在粗粝与残缺中求北魏的庄严隽永之意。

再之后，他似乎摸到了贴合胸臆的艺术之法，在简、拙、残、钝之中，不断淬炼刀法，近来的作品，有的甚至刻意地弱化、乃至去除了打磨、抛光这一步骤，放弃了寿山石雕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光亮度，也放弃了清代以来寿山石雕主流审美中精细化的追求，留下一刀一锉的刻痕、凿痕，也留下了个人特征明显的审美追求。

在海中看来，寿山石不应该只有雅驯精巧的一面，正如中国人眼中的“石头”，也从来不仅仅是单一维度的审“美”，还有“丑怪”和“真幻”等等。

©海中作品：相寺坪石（系列）

朱良志在《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中谈到此类问题，石头所代表的顽、拙、奇、怪，是一种更原初的、超越秩序的精神气质，也是中国人精神体系中的另一重要维度。有时候，中国人的审美甚至宁丑勿媚，这里面恰恰体现了东方式美学思考和生命哲学的精妙处。

海中很喜欢老子的一句话，“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意思是：不要求像宝玉一样玲珑剔透，而宁愿珞珞坚硬像山石。老子这句话背后的哲学启蒙，加上老师引导，自我实践体悟，如今转化为了海中雕刻所持有的鲜明艺术观念，并日渐清晰地反映在了他的作品中。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种类繁多的寿山石中，海中尤其钟爱寺坪石。

寺坪石是寿山石中最为特殊的一种。它们出自福州寿山村地界上的古寺广应寺遗址，可追溯的历史最早可以到唐，寺庙数次毁于大火，最初采出用于寺庙各种用途的寿山石，大火中被焚烧后掩埋于灰烬之下，又经历了长时间土与水的滋养而形成了寺坪石，通常体量碎小，有的有烧痕，有的带着古人锯、凿的痕迹，算得上是“身残处秽”，却恰恰符合海中的心意。

©海中作品：面具系列，寺坪石

在残中、在丑中求美的蕴藉，借由这样的作品，传达出更有力量、更开阔、玄妙的况味、境界。

艺术家海中

寿山石料有限，石材资源枯竭，是年轻的海中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一开始是形势所迫，但后来却是多样化探索的欲望，带着海中开始去拥抱各种石头材质——涌入福州的老挝石、传统上用来做文房砚台的砚石，然后到随机得来，如文中开头提到的青石、花岗岩、鹅卵石，在这种跳出寿山石材料的创作中，一种新的艺术家身份自觉在海中身上形成了。

他开始把自己视为一位艺术家，而不仅仅是一位寿山石雕刻艺术家。这当然有很大的不同，当材料的藩篱不存在时候，创作的能量也开始拓展。从2021年开始，他重新拿起了国画画笔，又抽空学习了大漆，他还囤了很多老木料、老瓷器……凡此种种，是它对“雕刻”的理解与实践，不再停留在寿山石，也不仅仅止步于石头。

这体现在了它最新的系列“捕梦鱼”上。“捕梦鱼”系列是一个跨材料的综合艺术创作，包含了绘画、石雕、木雕、漆艺，和艺术装置。

©海中作品：捕梦鱼（综合材料）

©海中刻的鱼

海中手中创造出来的这些“鱼”，身拙形简，明眸大眼，甚至有些卡通，他有意取像在似与不似，真与不真之间，有如庄周之蝶。海中取名“捕梦鱼”，借机表达了自己艺术上的渴望。

他汲汲以求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也不是技巧之“最”，更不是写实的“真”；他求的是“梦”、是“幻”。

他想着，艺术并不需要被阐释得多么玄乎神秘，艺术就是让自己做梦，让人做梦，让人可以借由艺术，短暂超越身体和心理的现实，涌起生命的沉思，回应生命的感悟。

海中

清代福州籍诗人黄任写过一首赞美寿山石的诗，其中两句倒也很适合形容海中和他的创作状态：“爱他冰雪聪明极，何止灵犀一点通。”

海中聪明，不管是技法，还是审美，亦或艺术观念的借用，他都有着很高的自觉、悟性。

海中在雕刻中

海中也是勤奋的，每每去拜访他，只要没有访客，基本都在地下一层的工作室里伏案而作。聪明又勤奋的人，在艺术创作上，有所成没什么问题。但海中很清楚，真正决定艺术高度的，是思想。朱良志对此的表述是，“艺术最值得人们记取的不是作为艺术品的物，而是它给人的生命启发。即使有些作品已经不存，但通过语言文献中存留的若干信息，仍然可以帮助我们分享其中的智慧。”

从这一点看海中，我们看到了什么？

他很喜欢中国传统哲学，儒释道三位一体，都有意浸淫；在一众哲学先贤中，他喜欢老子，也喜欢庄子，他理解庄子思想的核心则是反对人的异化，而把对人的生命价值抬升到整个宇宙，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所以，他的作品里，万物皆人，人皆有神。

他热衷思考终极问题，宇宙、生命、时间、有无，量子与物质，社会与个体，他有心努力建立自己更为清晰、系统的世界观，去指导自己今后的艺术创作表达。只要与他接触过的人，这些都是很容易就感受到的。

©海中作品：洞见，砚石

©海中作品：水，砚石

他有一系列用砚石创作的作品《寂石》，炫黑的石面上，用刀凿出如宇宙星云般的旋转圆形，引人玄思，正是他终极追问的灵光一动——圆形才是这个世界的本原。

回望他的创作之路，会发现，他一直在找到属于自己的象征性艺术符号，人像、佛头、衣袂、云、鸟、鱼……这些都是他希望借以实现思想传递之物，给人们带去情感和精神的关照、启示。

不要因为我的这些描述，把海中想象成一个深沉寡处的人。

这位差一点就是90后的艺术家，为了配合世人对艺术家的想象，最近也很识时务地开始留络腮胡，配上因为发际线后移而整的光头，不笑的话，相貌很有些老成的罗汉之像。问题是，他毕竟年轻，人也随和，脑子里问题想的虽然深，但时不时笑起来，也就很快暴露了他依然带着晚熟的天真的事实。

而天真，又是一个艺术家保有活力最可贵的底子。

撰文｜林叶

编辑｜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