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路251号旧影(徐立信摄影)
初秋。青岛西镇云南路的一张老照片倏然激活了往事,记忆的潮水铺天盖地般涌来。云南路,一段难舍的旧梦,那扇熟悉的窗前,似乎还有姥姥的身影,满含笑意。
我的童年大多和云南路相关。因为姥姥家就在云南路 251号,那栋红瓦二层里院,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
云南路旧影(王挺摄影)
其实,云南路很长,东起火车站,西到胶州湾,北至冠县路,南临西藏路、费县路。我记忆中的云南路只有窄窄的一段,即姥姥家周边不到一里地的区域,云南路的繁华之地,时时弥漫着微咸的海的味道。四十多年过去了,刻印着几多美好,几多欢乐,几多伤感和惆怅。
原云南路绸布店、文光文具店和药店旧址旧影
70年代末,姥姥家楼下有家文光文具店,还没上学的我经常痴痴趴在柜台玻璃上,看花花绿绿的本子、铅笔、文具盒,缠着小姨和大舅摸出几毛钱给买个黄色转笔刀,再买块白嘟嘟的橡皮,会高兴地拿在手里玩很长时间。
文具店旁边是绸布服装店,被面布料成卷堆放在案板上,让小孩感兴趣的不是布匹,而是头顶上飞来飞去传递票据的“天线”。坐在高台上的收款员接过单子后“啪”地盖章,“唰”地滑走,柜台这边的售货员瞄一眼就照单付货,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动作娴熟,姿态神气。一到周末和过年,这里生意兴隆,“唰唰”声不绝于耳,票单翻飞,顾客笑语欢声。有一年冬天,离过年只剩几天了。妈妈带着我从西镇单县路步行出发,逛中山路,为我选中了一件衣服,反复看了几圈后,又沿着天桥走回云南路,发现也有这件衣服,价钱也一样,才犹豫着买下。那时家家户户给孩子买成衣的极少,多是自己买布料缝制或改衣服,云南路上的裁缝店一溜多家,生意很火,20多元,在当年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记忆中,妈妈从来没有和我一样东游西逛去添置过一件衣服。
云南路上飘散着淡淡海风的咸,也有食物的香气和甘甜。对孩子最具诱惑力的,当属对面建华百货店大玻璃罐子里的雪花膏和糖块,红光食品店(老字号天和盛)里喷香酥脆的点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柜台里的糕点只有桃酥、杏仁酥几样,小眼镜(翠环)、面包、蛋糕、长寿糕是后几年才有的奢侈品,可这也足够让一个贪吃的小女孩魂牵梦萦了。鞋店里零零落落地摆着几双黑布鞋。妈妈在那里给我买过一双孔雀绿的小凉鞋,没几天发现幼儿园的好几个孩子脚上都蹬着这么一双。那时别说“撞鞋”,就是“撞衫”也不以为意,能穿上新鞋已经很美了。
原“共和楼”旧址旧影(网友“西镇老居民”提供)
街角饭店“共和楼”的大厅里,最早摆着桌子,还有人点菜,后来就以卖早点、包子为主了。倘若在此点上一杯青岛啤酒,再叫上一份香肠配松花蛋的凉菜拼盘,排队买包子的人肯定会羡慕使了(青岛话)。淌油的猪肉包子也不是我们家能常吃的,只有孩子病了,妈妈才会打发小舅给买几个,其他几个小孩就眼巴巴地在旁边干瞅着,咽唾沫。
云南路沿街散落着十几个小美食摊。我偷偷吃过凉粉,“(chu)菠罗”,大米花,杏脯,炒豆子,也由此被家人冠以“小馋嫚儿”的昵称。摊主用牛皮纸糊的小杯子、小碟子称装,一两分钱就能美美吃一顿。若在今天,“姐妹凉粉”想必也是老西镇的网红打卡点无疑了。还有神奇的糖稀,我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手中两根细细的竹棍拉扯几下,顿化千丝万缕,翻卷成型,拿过来开心地高高举起,再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久久不愿咽下。现在想来,糖稀的丝丝缕缕和老济南的盘丝饼竟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入夜,街上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叫卖声,“香油辣菜”、“红瓤萝卜”……我端着小碗跑到楼下,小贩掀起坛子盖,用竹夹子取出一撮切得很细很均匀的辣菜丝,再洒上几滴香油,顿时香气扑鼻,我早已垂涎欲滴,顾不上和小伙伴嬉闹,捂着碗一溜烟儿的跑回来和姥姥一起慢慢品尝,香味一路上都能闻得见。
(二)
秋风起时,姥姥会变戏法儿似的拿出西瓜酱,上锅一蒸,红红的流油,蘸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咬一口,鲜甜适度,百吃不厌,吃完了还要捎一碗回家。到底姥姥怎么做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记得好像是夏天收集西瓜腌制而成。
云南路食品店旧影(网友“照亮天下”摄影)
姥姥经常嘱咐我少在外面吃零食,不过,她还是时不时会塞给我几分钱,让我出门逛荡的时候,心里挺恣。姥姥会做各种好吃的,胶东大包、花卷、蛤蜊芸豆面……上小学一放寒假,教室改装成的家冰窟般寒冷,我一大早就冲到姥姥家,取暖兼蹭饭。每次问我吃饭了没,我总会连连摇头,然后贪婪地看着姥姥用铁钩子在炉子上支起烤架,切得薄薄的馒头片,经过几分钟的烘烤再翻个面,香气四溢,入口酥脆,搭配腌得深翠绿色的香椿芽和热腾腾的小米粥,饱饱地吃一顿,那股暖暖的满足直抵心灵深处。
我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善良宽厚的她给了我一个平淡恬静的童年。三岁多时,妈妈把我抱进了爸爸学校的托儿所,我只去了半天一直哭得惊天动地,嗓子都哑了,带的周围娃娃们一起嚎啕不止,老师们无计可施,只好又抱回了姥姥家。没过几天,又把我送进妈妈学校的的托儿所,因为妈妈工作忙,我吃饭喝水不规律,一周后,发起了高烧,转成了很重的肺炎,一度生命垂危。出院后,我回到了姥姥家,说来也怪,一踏进云南路,我就不哭了,没几天就痊愈了,活蹦乱跳。姥姥说,大人再累也不能苦了孩子。我就此在姥姥家安家,托儿所去不成了,幼儿园也只勉强上了几个月的中班。在我眼里,哪里也不如姥姥家舒服自由,和姥姥待在一起,心里特别踏实。
姥姥很美,鹅蛋型脸,白皙柔润,丹凤眼,一口岫玉般的牙齿。她生养了七个子女,受了不少罪,依然特别爱孩子,和街坊邻居相处得也颇为融洽。偶然老家的亲戚捎来点红薯栗子花生,她会马上分送给几个里院老邻居尝尝。里院一楼是商店,二楼住着六户人家,溯源的话,都是本家亲戚。大妈年纪的她不喜串门,与人楼道里见面,只是含笑点头问好,礼貌得体又恰到好处,与生俱来的分寸感,使得她身上洋溢着那个年代家庭妇女身上少有的一种大家闺秀的气息。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敲门,姥姥就会大方地拿出一个大馒头,有一次问了要饭的老人老家是即墨之后(姥姥祖籍是即墨蓝村镇人),她马上回身又从屋里拿出五毛钱递过去,那人感激地端着碗,连声道谢而去。我那时个子还没桌子高,拉着姥姥的衣襟怯怯地站在她身后。姥姥的神情平静,眼神里蕴含着坚定,她叹口气说,穷人不容易啊。这声叹息,一直延绵于我心底。姥姥家日子也并不宽裕,一直仅靠姥爷微薄的收入养活一大家子人,还有我这个经常蹭吃蹭喝赖着不走的小胖嫚儿。日子那么苦,但她从来没有抱怨。她日复一日地忙碌着,总是笑着,眼里有光。
云南路“万年青”旧址旧影(网友“西镇老居民”提供)
姥姥一天忙得团团转,从没指使贪玩的我帮过一次忙。她给我叠过铅笔盒、做过玻璃箱子,教过我包小月牙包子,发现我对这些手工活统统不感兴趣后,也就放弃了,从来不勉强我学做家务。大人忙活的时候,我忙着翻姥姥家抽屉里的小玩艺儿,爬到桌子上看墙上玻璃镜框里镶的相片。有全家福,有姥姥和几个姨舅的合影,有我和哥哥以及表兄妹的百岁照,几乎全是在云南路角上那家万年青照相馆拍的,姥姥空闲的时候会给我讲每一张照片的来历,窝在一旁的我,似懂非懂地听。带我去照相前,她会用黄色的竹筚梳子沾一点清水,把黑白相间的短发梳得溜光水滑,再抹上一点头油,脸上淡淡涂一层马牌油,这就是她全部的化妆品,仰望着姥姥,她光彩照人。
那时,小姨尚未出嫁,我会趁她不在,把梳妆台上小姨的化妆品涂抹一番,比如眉笔、胭脂、万紫千红的香粉、友谊雪花膏,还穿上了小姨曳地的裙子和丝袜,戴上了有机玻璃头籫,趿拉着高跟鞋到处走来走去。姥姥见了全副武装的我,咯咯地笑,连连说,等小婨婨长大了,准是个有文化的漂亮嫚儿。
姥姥经常唤我“婨婨”,把我当成是她最小的闺女,倾注了无限的爱。其实,我的小名叫裙裙。
虽只上过几个月的识字班,姥姥一有空闲,就戴上眼镜,看报纸,通常只看报纸的大标题,还常把报上的新鲜事儿讲给我听。碰到不认识的字,她就记在一个本子上,逢人就问,再默默记下来,反复理解背诵。她喜欢一切有字的东西,印字的包装纸、卡片,细心看几眼,念出声来,再一一叠起来收好。家里的五个女婿,有做老板的,有是机关干部的,也有当厂长的,侃侃而谈,呼风唤雨,而姥姥唯独对其中学历最高,最有学问又沉默寡言的父亲,另眼相看,从不直呼大女婿名字,而是尊称教授。姥姥说,女孩子也要好好上学,见世面,有了文化将来才不受欺负。
云南路与滋阳路交界(王挺摄影)
目睹姥姥的忙碌,我也逐渐变得懂事。有一次,自告奋勇去打酱油。结果酱油打回来了,找的五毛钱却不见了。翻遍衣兜也没找到,以为是售货员忘记找了,姥姥没有责怪什么,踮着一双小脚拉我去了云南路北拐的滋阳路菜店,售货员闻听也没多辩解。过了不几天,晒裤子时,发现了裤兜里一个被水浸泡,揉得皱巴巴干硬的小破纸团,仔细一看是五毛钱,原来是我忘了。于是,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黄昏时分,姥姥又带着我顶着风雪踮着一双小脚去了那家菜店,把那五毛钱还给了售货员。只记得她一路上反复地叨念,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钱也不能要,心不安啊。她边说边使劲地拽住我的手,仿佛要牢牢地刻下什么。
云南路与东平路交界(网友“照亮天下”提供)
如果说童年时的云南路是一条清澈安静的溪流,那么小小的我就是一尾灵动的小鱼,自由畅快地游弋其中。顺云南路往东一溜下坡,直到红旗电影院,一路上有借小人书的,卖小零食的,揣着几分钱,边走边逛,好不惬意,常常是还没走到影院已经花完了。踮着脚尖,吃着冰棍的我,在电影门口看宣传栏里的电影介绍,如痴如醉。大字不识几个,但照片里的世界太精彩了。还有一次,我趁工作人员不注意,钻过了栏杆,从侧门混进了电影院,等散场的时候,正好碰见了焦急万分的姥姥。以为会招致一顿责骂,但她啥也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牵着我的手,急急地往回走,还要赶着回去给一家老小做饭,那段上坡路,姥姥走得很费力。走着走着,下起了小雨。姥姥用一方手帕做成一顶小帽子遮在我头上,边走边轻轻哼唱起了《我爱北京万天安门》……
电影院门头每月更新的巨幅海报吸引着我一次次去欣赏,《瞧这一家子》《铁道游击队》《黑三角》,在孩子的眼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洞,满怀好奇地想去探寻。电影院对面的新华书店,是父亲经常带我来的地方。小人书《中国古代诗词故事》《四大发明》几乎被翻烂了。也就从那时起,我开始把长辈给我的零用钱一分分积攒起来,买小人书和看电影了。童年的文学梦从这里萌生,也注定了此生将于笔墨艺术结缘。
(三)
姥姥缠小脚走路不方便,每次我来去,她都会趴在窗台上看着我,笑盈盈的,走出很远了,快拐到汶上路回头望去,还会看到一团黑灰相间的影子伏在窗口……
上小学之后,我开始随父母和兄弟居住在离云南路两站多地远的校园宿舍。每天晚上,吃罢晚饭,我一定会和妈妈步行去姥姥家,顶风冒雨,也不觉得累。唠唠家常,谈天说地,有时,也不说话,静静地依偎在姥姥身边,看她做针线活儿。每次都要到姥姥连连打着呵欠,我们才踏着浓浓的夜色起身,临走,再捎上点姥姥亲手做的美食。每天不回一趟云南路看看姥姥,就像没有回家一样。
云南路旧影(王挺摄影)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我参加工作。1995年,刚上班不久的我带姥姥穿过大半条云南路去吃肯德基。那时的云南路就像现在的中山路,商铺犹在,但已渐渐萧条,东部尚未崛起,各方客流都涌向了车流不息的中山路商业街,国货、东方、华联、第一百货,红红火火。连云南路的居民都不常在家门口购物,“逛街里”去了。美人迎风叹迟暮,无可奈何花落去。
自从上班后,我去云南路看姥姥的次数已经渐渐少了,见到姥姥也常常三言两语坐一会就走了,满脑子缠绕着工作上的那些杂事。初涉职场,囿于琐碎的烦恼,又缺少排解宣泄的能力,一任压力堆积,莫名的忧郁,喜欢宅家看书,不喜欢和人交流。和姥姥说,她会懂么。那一次和姥姥的相聚,记忆中好久没那么开心过了,路过食品店,说起和姥姥一起分吃一块大白兔奶糖的往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路过那家已经改头换面的裁缝店,曾经姥姥把她一件纯棉对襟大褂按我的尺寸改了,可款式我相不中,又找这里的裁缝精心改成了马甲,我一直穿到小学毕业。此时的店铺,已经是老裁缝的儿子在这里操刀了,看到我和姥姥走过来,彼此会心地一笑。
云南路旧影(网友“一盏摄灯”摄影)
细数往事,点点滴滴。那条路,我们好像走了很久,又很短。
粗心又抠门的我,没想过打个车接送姥姥,大快朵颐的我,更没注意到姥姥一直在看着我吃。我三两口啃完了汉堡,姥姥才笑着拿起她的汉堡让我吃,再三推让,姥姥吃了一口,硬是又把汉堡塞到我嘴里。她说,吃不惯洋快餐。我将信将疑,也经不住美食诱惑,说好了请姥姥吃饭,最后,是我自己风卷残云,吃了个小肚溜圆。那天,我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对姥姥郑重表示,将来要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吃烤鸭,去济南看趵突泉大明湖,坐飞机周游世界。其实,1995年的我,连青岛港都没走出过,未来渺茫。姥姥的眼神里饱含着憧憬,细细的皱纹,浮动着满足的笑意,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微笑着看着我,那是疼爱,是欣赏,是相信!
然而,她不会知道,第二年,她的大外孙女就一步步靠近了梦想,并最终真的实现了人生梦想。我也不知道,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姥姥在外面的餐厅共进午餐,最后一次和姥姥走过云南路。而那个永远不能兑现的承诺,也成为萦绕我一生的痛。
即将步入而立之年,姥姥开始为我的终身大事牵肠挂肚。她怕我嫌她叨叨就默默忍着,看我的眼神慈爱又怀着深深的忧虑。她催婚的话,不是你老了好让孩子照顾你、养你,而是,你将来挣了钱给孩子花,多好!做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姥姥确实没挣过一分钱的工资,但她在家里从没闲着过,干家务的余暇,除了读报,就不停地做各种加工活补贴家用。她老了,最大的心愿竟然还是挣钱给孩子花。
做一个自食其力的职业女性,也许是姥姥一辈子深藏心底的梦想吧。
(四)
“每一条鱼,即便只有鳞片也要奋力一跃,如鸟儿一样飞翔,每一片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辉。”
青岛一位作家这样形容鱼的人生。
云南路旧影(王挺摄影)
2005年,我因为工作原因决意离开青岛,家人都支持我出去闯荡,姥姥也不反对,只是经常暗暗垂泪。那时的她已经80多岁了,身体还算健康,但精力已大不如前。她喃喃地和妈妈说,怎么舍得,让孩子走那么远,回家能不能吃口热饭?我没有和姥姥好好告别,甚至好多年都没有回家。从青岛市南区到崂山,到黄岛、胶南,从济南到北京,日本、泰国、澳洲,10多年来,颠沛流离,背负着沉重的工作和精神压力,即使到青岛出差,也是来去匆匆,过家门而不入。前途未卜,总想着等工作稳定下来,放个大假好好去看看她老人家,总觉得姥姥会永远在云南路,在那扇窗前,等着我。现在想来是多么荒谬可笑,又可悲。
一天天自由驰骋的我,似乎越飞越高,离姥姥也越来越远。而她的生命正缓缓踱进只剩下一丝丝微光的夕阳,在被无情的时间一点点切碎。
2007年暮秋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姥姥还是五十几岁的样子,穿着蓝布衫,那么安详、美丽。我大声呼唤“姥姥”,她像小时候一样摸着我的头,深情凝望着我,笑而不语,眼里含着淡淡的泪光。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佯装平静地说,姥姥走了,就在一周前,很突然,走得很安静。
那一天,雨水悄然落下。
云南路旧影(网友gxnnx1979提供)
不多久,我赶回青岛,汽车沿着云南路缓缓地行驶,沿街的民房大多贴上了“拆”,商铺玻璃窗也钉上了木板,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落叶纷飞,满目寥落。穿过残垣断壁,我站在姥姥家那栋楼的窗前。此时,这里早已人去镂空,斑驳的墙壁,漆黑的门洞,孤单地矗立。只剩下一扇破碎的玻璃窗在凄厉的北风中来回开合,声声呼号。不觉已泪眼朦胧。我的内心,执拗地相信,姥姥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她会回来,房子还在,姥姥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
2014年,在一场关于“亲情人间”的谈话节目现场,一位嘉宾没有按照事先的程序安排,即兴聊起了他和姥姥相依为命的往事,一个粗粝黝黑的山东大汉,用特别朴实的语言,特别动情地讲述,几度哽咽。听着听着,悲痛猝不及防地袭来,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姥姥,姥姥”的声音,从业20多年,作为主持人的我,突然按捺不住地痛哭失声,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大家都以为是嘉宾的演说打动了我。那一刻,我想,应该回去看看姥姥了。
云南路及周边旧址旧影(网友“一盏摄灯”摄影)
这年,我再次回到青岛,那天下着雨,结束了家族团聚的饭局之后,我独自撑着伞,沿汶上路北行,路过儿时的教工幼儿园,来到了云南路。一切都变了。茫然地徘徊在林立的高楼大厦间,曾经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的我却再也找不到姥姥家了,“姥姥,你在哪里?”在心中一遍遍地狂喊。慈祥的姥姥不在了,那个能给我慷慨地买各色文具的大舅也在这一年故去,还不到70岁。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儿,无家可归。泪水混合着雨水,簌簌而落。
暮色渐浓,云南路高楼上的灯光次第亮起,与轻薄的雨雾交织成一幅若隐若现又迷离凄美的画面。每扇窗后面都有一个等你的人,可姥姥呢,再也不会出现在窗前了。多么想,时光倒流,我还是那个倔强顽皮的小嫚儿,姥姥就会回到我的身边,搂着我咯咯地笑。很后悔,曾经在济南和北京工作生活了那么多年,却没有把姥姥接过去住几天。在她生命中最衰老、沮丧、脆弱的时分,我没给过她只言片语的安慰和片刻的陪伴。人到中年,也许拥有了房子车子,拥有了终于可以给姥姥买很多很多礼物的能力,可是,世上最爱我的人去了,没有得到我的一分回报。
奋斗半生,行囊空空。
走在云南路,这不是一条平平常常的道路啊,这分明是我来时的路,散发着烟火和文艺的香气,凝结着岁月和亲情的痕迹。想起余秋雨作品里的一句话:我痴痴地环视一周,又伸出双手沿壁抚摸过去,就像抚摩著自己的肌体,自己的灵魂……
恍惚间,我看到了风雨中那个牵着姥姥的手蹒跚而行的小女孩,在云南路……
自此,我再也没去过云南路。
云南路251号旧影(徐立信摄影)
暮色苍茫。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会遗忘,可一切都在拿起老照片的一刻,苏醒了。原来,她一直留驻于我的记忆深处,姥姥的笑容,姥姥的美食,姥姥的叮咛,那么清晰,那么亲切,就在我的眼前,耳畔,隽永绵长,从未消逝。
云南路上,一栋栋建筑高耸如云,那里面也有属于姥姥的心心念的一间房子,可她和姥爷一天也没有住上。
源自观海新闻唐婕
亲爱的姥姥,天堂里会有我的歌声伴您。纵然万水千山走遍,也走不出云南路那段窄窄的街巷,终有一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世,我们会在云端重逢,相拥,永不分离。
再回首,身后一树树绿意和繁花正在无声怒放……
本文作者:高高,写于2022年11月;
青岛城市档案论坛公众号、青岛城市记忆头条号编辑整理发布,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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