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萧薇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林良坐在另一头。他们有好几年都没这样过了。这样的沉默、压抑、令人窒息。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萧薇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苦:“定了吗?”

林良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他点头,没出声。

萧薇想笑,但嘴角才试图往上扬起来就又支撑不住地瞥下去。她不敢再看他了,别过头,她发出鼻音:“好。”

一夜无眠。

萧薇和林良躺在床上,俩人中间隔得很远,可以再躺两个成年人。黑暗中萧薇听到丈夫的呼吸声,她知道他还没睡着。他睡不着,她也是。过了很久,她的手在床单上开始缓慢地攀爬,最终准确地握到了林良的手。

林良的胳膊颤了一下。

萧薇的声音低低的:“我不想跟你这样……不管有没有那个孩子,我都想跟你好好过。”

林良没有说话,她于是也继续沉默起来。过了会儿,在她闭上眼睛努力逼迫自己入睡的时候,身侧窸窸窣窣响起来,她被圈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中。

“我爱你。”他的眼泪流在她的颈窝,湿漉而滚烫。“我好爱你。”他又说。

第二天白天,萧薇去上班,林良已经请好了假。俩人昨晚都睡眠不足,显见地眼底有青黑,只是萧薇化妆,把它盖住了。他们一同出的门,上的同一趟下楼。小区门口,俩人终于不得不分别。林良问她:“我送你去上班吧?”萧薇说:“别了,别让人等太久。”

林良走了。

手机上时间已经指向八点半,马上就要迟到了。萧薇却一直没有动,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子慢慢地驶开、驶开,直到消失在视线。

萧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很平、紧致。曾经林良最爱就是这里,千次万次,他细细啄吻,从胸口到耻骨,从肋骨到肚脐。然而它果然如他们当时天真的所愿,将永远平坦,再也不会鼓起来。

大概是命。

一次检查,一次诊断。

萧薇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林良却仍有做父亲的权利。他仍愿意留在她身边,而她却无法阻止他去实现他真正意义上的繁衍——在试管里,用别的女人的卵子,在别的女人的子宫中。

萧薇不知道是该恨那次检查,还是该感谢那次检查。

试管做了三次,终于成功。

萧薇和林良去看那个女人。大概是为了萧薇放心,他宁可牺牲一些好的基因,也要选择一个并不美丽的女人。她有些显老,四十来岁了,憔悴、枯黄。原本她并不是这样的,林良说,是肚子里的孩子吸干了她的营养。

“会是个健康的孩子。”林良说,眼睛发光。

他的喜悦刺痛了她。萧薇无端觉得有些不堪。她站在丈夫对面,他一如往常,仍是体贴,但她却有种仿佛飘在空中的昏眩感。萧薇小时候有次误食过毒蘑菇,就是这样的感觉。只是小时候是许多小人在她眼前跳,而现在所见,却像是许多林良。

许多林良。

他们仍是林良的脸,成年人的头颅被安放在婴儿的身体上,一个个咧开嘴对她笑。“会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们一齐说,震耳欲聋。

萧薇闭上眼睛。

孩子出生了,果然像林良说的,是个健康的孩子,并且是男孩。这是产妇的第三胎了,她很熟练。“就说了是个男娃儿!”她在病床上吐着唾沫数钱,喜孜孜地:“怀的时候肚子就那么尖,天天好吃酸的,哪能是闺女呢!”

病号服很松,她扣子没系紧,动作大些乳房就从衣襟里露出半个,很大、黝黑,是刚生育完后鼓胀的模样。“要不要喂奶的啊。”女人数完钱,问萧薇和林良:“先说好,喂奶要加钱的。”

怀抱的婴孩很软,隔着襁褓都能感觉出来的柔软和温度,好像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肉做成的玉。林良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用爱怜的眼神。“喂奶……”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萧薇打断了。

“不用。”萧薇说:“我们喂奶粉,进口奶粉。”

萧薇和林良走出来。孩子很白,还闭着眼睛。孩子是萧薇抱着,林良却伸过头来,用两只手忙不迭地给他挡光。他的手太大,挡住萧薇的视线,下台阶时萧薇趔趄一下,很快站稳了。林良扶住她,伸手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忍住了不满。

“你小心点。”他最后只说。

萧薇跟在林良身后,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看着他开了车门,又关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林良坐副驾驶,萧薇坐在后座。

林良回头和她解释:“我怕你抱不好,你又不会开车。待会我再过来把车开回去。”

萧薇酸涩地笑了一下,突然觉得冷。寒意渗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林良注意到,对司机说:“麻烦把后面的窗户关一下。”

窗户关上了,外面的喧嚣一下和车里隔绝开,只听见发动机嗡嗡地响。萧薇很凉的心暖了一下,她望向丈夫,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半边后脑勺,黑黝黝的,是年轻人的颜色。

但他却是个父亲了。

萧薇语气柔和了。她很轻地开口:“其实现在贵的奶粉也很好。”

林良回头,有些茫然,像没反应过来。

萧薇说:“母乳喂养,我们没办法让她完全注意饮食,可能还会对孩子有不好的影响。”

林良笑了。如果不是抱着孩子,他看上去甚至想摸摸萧薇的头,一如往常无数次。

“我知道。”他说。

然而这“知道”,却只维持得两个月。

孩子生病了,新生儿疝气。

俩人都要上班,因此请了保姆在家照顾。保姆是萧薇请的,听说是家政公司的“金牌保姆”,有很多年带孩子的经验,就雇过来了。没想到这个经验其实只是在老家带几个孙子的经验,用的全是土方法。并且保姆睡得很死,孩子哭闹也听不到。

等萧薇和林良发现孩子不对时,孩子已经两天都没好好喝过奶了。

俩人带着孩子去了医院。医生诊断了,把俩人叫进去:“不要总是放着孩子哭闹也不管,做父母的要细心一些。妈妈可以多吃点补气的东西,这样的母乳对孩子的病情控制有好处。”

萧薇犹豫着说:“医生……我们家是奶粉喂养。”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停在她发育美好的胸上。“可以适当母乳一部分,孩子现在也不好吃辅食,身材重要,孩子健康也很重要。”

萧薇沉默了。她不是不愿意喂奶,只是,她没有。

仍旧是林良抱着孩子出去。他走得很快,萧薇都有些追不上。孩子因为颠簸哭闹起来,萧薇走太急,崴了脚,钻心的疼。“你慢点儿!”她对林良喊。林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到了家,孩子还在哭。萧薇手忙脚乱地照顾,林良在厕所抽烟,出来时一身烟味。萧薇推他:

“小心熏着孩子。”林良纹丝不动。萧薇不想多说,推着孩子的小床想去别的地方,被林良一把拉住。

“现在知道心疼孩子了?”他说,用极低、极压抑的语气。

萧薇怔住,她抬起头来。林良的眼通红,鼓出来,四边的眼白都看得见。她没说话,想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挪走,他再次抓住她。

“雇害人保姆的时候怎么不心疼?不让孩子喝母乳的时候怎么不心疼?上班不照顾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他的语气很急、很快,说完就是急促的喘息。萧薇面上的神情一点点从愕然到不可置信,再到受伤的绝望:“你觉得我是故意的?雇那个保姆?”

林良别过头。

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

萧薇的眼泪涌出来。被轻贱、被鄙夷,甚至被怀疑人品,种种滋味一时间全砸在她身上,千疮百孔,万箭穿心。身体突然很冷,是从心脏里,一泵一泵,往外输送的全是冰凉血液的冷。

不合时宜地,她脑子里突然想到很多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灰姑娘……都是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每个童话里,都有一个恶毒后妈。

她要怎样去给孩子讲童话?以后妈的身份,讲述后妈的丑恶?

“我没有生过孩子。”她闭上眼,很轻地说,还是怕吵醒婴儿:“我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害怕什么。”

“你不会学吗?好多妈妈,为了孩子都辞职在家,不放心只有保姆看着,而你……”

“辞职?凭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良说:“你是没心。”

“那你有心吗?孩子是我们共同照顾的,你有心吗?”

“……我毕竟是他的亲爸。”

萧薇盯着他。林良艰难地把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我不会害他。”

就像破罐破摔。长久以来的嫌隙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暴露在眼前,再无法粉饰太平。萧薇踉跄了两步,她想起来自己以前受了委屈,在面前男人的怀里得到安慰。而当这痛苦是他加诸于她身上,她却避无可避。

原来非亲生,不是孩子的原罪,而是她的原罪。

萧薇低下头,很细地抿了一下嘴角。好多天,她一直在脑子里回想林良对她说的“我爱你”,来抚平自己的心。他有血缘传承的愿望,她帮助他完全,却原来,没有想象中会有的从容,全是狼狈。

她突然不想辩驳。他心里她是错,那就全是错。

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都是错。

晚上,林良睡着了。萧薇从床上睁开眼,窗外是一层银色月光。那月光真美,扑在人身上如一层薄纱,是神女的嫁衣。她起身,打开电脑,点进文档,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小时,或者两小时,或者更久。那上面终于出现了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萧薇闭上眼,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流出来。

原来,人纵然心死过一次,却也还是会伤心。

萧薇说不准自己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感情。喜欢?反感?复杂。但她决不想害他。今天的事情如果只是一天,尚可忍受,但她已然窥见,他这样想她,她改变不了,那便只能是日后漫长岁月里的无尽撕扯和争吵,直到爱情变得丑陋、婚姻变得腻人。她无法忍受,却无从改变。只能看着这黑暗泥沼一点点把她吞噬,从脚到胸,从颈到头,一点不剩,一丝不漏。

而脱身的唯一方法,就是离开这片土地。

这片有泥沼,也有曾经快乐的土地。

她的,婚姻

屋角的婴儿似是睡得不安稳,极细地呜咽一声,带着身上的小被子也扑簌地响。林良睡得很沉,有轻的鼾声传来。萧薇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最后一次地,为了这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婴孩,捻好被角。

万没想到,原来她的婚姻不因没有孩子而死亡,却因有了孩子,穷途末路,再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