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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楣恋爱了,网恋

她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在网络上开始一段感情,但缘分来了,怎么都挡不住。开始时只是打游戏的时候匹配到,互不相识,两个人都在同一边。梁楣操作不好,打游戏菜,队友骂她,梁楣在屏幕这边气得哭。说真的打游戏打不好这件事在认真打的时候对自尊心真是致命的摧残,会让人有种“无论如何努力我都成功不了”的无望感。正当梁楣要被这个感觉逼得直接挂机的时候,那个陌生的队友帮她说了一句话:

“她也挺认真了,说话别那么难听。”

就是这么句话,支撑着梁楣打完了那局游戏。

游戏结束后梁楣在游戏里加那个队友好友,跟他道谢。他大方地说没事,又问梁楣是不是新手,才玩。梁楣臊了一下,说:“我已经玩了好几个月了。”队友说:“那估计是方法没掌握好。没事,以后我们一起玩,我教你。”

队友果然没有食言,梁楣打开游戏,只要队友在,他就会邀请她一起玩。屏幕里各色小人到处乱晃,但只有他的那一个是最真实的,其他好像都成了虚无的数据。队友很厉害,梁楣游戏里被别人打得不行的时候他来救她,但对面人太多了,他来了也是一起死。梁楣问他为什么,队友说:“你要是一个人死,可能就会挨骂了。但我也被打死了就不一样,法不责众嘛,实在要骂,也是骂我。”

梁楣的心,动了一下。

一局游戏结束后,梁楣努力装作自然的语气去探队友的话:“不用陪女朋友啊?天天这么玩儿。”队友不负她所望地说:“哪有女朋友,全靠右手。”有点儿微荤的话显示着他们关系的不一般,梁楣的脸有些红。梁楣说:“是不是只有我们单身的人才这么多时间打游戏。”话语矜持又带了暗示。她以前没这么说过话,但情感来了,原来也可以无师自通。过了会儿,队友发消息给她:“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可以约着时间一起玩儿。”

梁楣加他微信。头像是个隽秀的男生背影,按下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她心跳得自己都能听见。对方很快通过。他们于是从游戏转到微信,天南海北地聊。聊到一个话题队友发来一段语音,梁楣忐忑着点开,手机里发出来的声音又低又沉,还带了点隐隐的笑意:“真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梁楣刷一下脸红得滴血。第一反应却是他的声音真好听。她在相册里翻,之前许多觉得还算好看的照片突然都成了差劲的东西:这张脸部不协调,那张太做作……翻来翻去队友的消息又来了:“你生气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用发照片了。梁楣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有些隐隐的失望。他们又聊,从小学说到如今。梁楣说她从来没谈过恋爱,队友很诧异:“为什么啊?你那么好,他们都瞎了眼吗?”

梁楣说:“不是的。以前我初中的时候被同学孤立,之后就变得很自卑,也很宅,所以很少会和男生有接触。”

队友说:“为什么孤立你?”

梁楣说:“没有为什么,他们看不顺眼。”

队友安慰她:“没事,都过去了,不要怕。真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要不然,初中的你,一定不会经历这些。”

梁楣的心湿了一下。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早就瘦了,只有九十斤,晚饭也不敢多吃一口,那是对曾经因为胖被歧视的恐惧。她故意逗他:“我要是个两百斤的大胖子怎么办?”队友说:“那你也是我的小姑娘。”

梁楣看着这句话,半天眼睛没有挪开。她鼻子发酸,眼泪砸下来,糊在手机上。

他们开始约定见面,惊喜地发现距离其实并不远。同一个省,只是不同城市,周末就够得上一趟来回。梁楣想买票,队友拦她:“怎么能让你过来?”他买了票把时间发过来,问梁楣:“你早点过来好不好?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梁楣也想早些见到他。

火车上俩人还在发消息。队友说:“旁边有孩子在吵,本来应该有些烦,但想到你,又觉得很好。”梁楣的心都要跳出胸腔,发一段语音过去告诉他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声音也在抖。手也出汗了,梁楣从口袋里拿出纸在擦,擦到一半头上一片阴影盖下来。梁楣抬头,一个眉目深刻的男生,眼睛带笑,正低头看着她。

梁楣的脑子轰一下炸开。

男生退后一点。他的脸此刻才得以在梁楣眼前完全展现。眼很深,眉毛不长,但很粗。脸是瘦削的,下巴上还有刚刮过的胡子青碴。他眼神温柔地看着梁楣,向她伸出手来,梁楣却忽的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男生有些愕然。梁楣却在此时,语气颤抖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叫做林哲?”

林哲呆住了。

梁楣闭上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林哲,就是初中时,孤立她,最起劲的那个男生。

也是曾在她梦魇里反复出现,她永永远远,都忘不掉的一张脸。

在微信上时,她没有跟队友把初中的事情说完全,因为那是一段绝望的回忆。每想一次,都是对自己的凌迟。那时她父母忙,被爷爷奶奶带着长大,老人家喜欢壮实的孩子,把她往胖里养,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好,直到来到那个班上。

那个陌生的,眉目深刻隽秀的男生,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从愕然,转为了恶毒。

而老师,却偏偏还把她,安排在了他的身边。

梁楣的位置在里面,靠墙,每次要回座位,都得林哲起身来让。那天她喝水喝多了,一天去了好几次厕所,林哲不耐烦了,大声地问她:“你是肥婆屎多吗?来来回回没玩没了。”

当时,梁楣呆立在过道上,而林哲和周围的人,哄然大笑。

也是从那以后,梁楣就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叫做:“屎多婆”。

多难听啊,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晚上回家她不肯吃饭,怕自己真的吃完了屎多。爷爷奶奶不明白,训她,梁楣低着头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流。突然地,她拉开椅子,吼了一句:“我再也不吃了!我饿死最好!”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的门锁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天地。梁楣蜷在自己臂弯里,不敢抬头。门外爷爷奶奶还在敲门,她一声不吭。烫热的泪浸湿了她的衣服,她好像从此往后,都只有一个人。

再后来去上学,只要林哲在,她就再也不敢出去上厕所。

前前后后的人都挤她。前座的人凳子往后挤,她的桌子就翘起来,桌面上的东西倾洒一地。后面的人也烦她。一节课下来,有时她转转脑袋,黑色的碎发就弥散在天上。梁楣回头,后座的桌子上就放着一把剪刀,同学抱着双臂满不在乎翘着二郎腿看她:“你头发太长,到我位置上来了,我帮你剪剪。”

梁楣感到恐惧。教室好像突然成了一个地狱,黑暗、黏腻,充满细碎的尖叫和绝望。她的外号还在源源不断地更新,彰显着林哲的创造力:“你动作这么迟钝,像王八一样,要不叫你肥王八吧?”“肥王八你剪头发了啊?像个狗皮膏药贴脑袋上一样。”……一句一句,一件一件,一桩一桩。

梁楣挣不开,逃不掉。

也是从那时起,梁楣的性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曾经是个多么阳光的小姑娘啊,见谁都爱笑。但原来眼泪流尽了,她会变成一个这样的女孩。阴郁、内向、一言不发。爸妈带她去见朋友,爸妈出去结账了她就听到那些大人们在窃窃私语:“这孩子,好像有点傻。”

她一点也不傻。

只是对这个世界,再没了希望。

过去种种,原来以为已经忘却,但瞬间,只是瞬间,便如潮水般涌过来。梁楣几乎窒息。眼前这张脸,如此熟悉,如此痛恨。长大后她渐渐明白从前的伤害在如今看来其实不值一提,如果她能再回到过去,她也可以掌握主动权,拥抱那个可怜的,小小的女生,但凡事没有如果,时光也无法倒流。他们对她的伤害,是戏语,是调侃,是学习之后无聊时的消遣,但于她,已经影响她一生。

林哲不明所以,还走过来,想要去拉住梁楣,被她触电般弹开。她抬起头,看到林哲的眼中,有惊艳,有爱意,有温热,唯独没有一点遇见“故人”的惊讶。

梁楣惨然一笑,问他:“我叫梁楣,你还记得我吗?”

林哲茫然迟疑着摇头,问她:“以前,我们见过吗?”

梁楣喉咙滚动。原来,对她来说,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痛苦,对施暴者而言,却连回忆都配不上。

她退后,一字一顿:“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早些遇到我,就不会让我承受那样的痛苦。但其实,我早就遇到你,而我大部分痛苦,也都是,拜你所赐。”

多讽刺。

梁楣转身。林哲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被她转头厉声呵住。他还在惶然地回忆,她却已大步往前走开——

过去种种,譬如云烟,雾散了,被雾浸透的人还在。再深的感情,再好的人,都无法消除她对过去的回忆。她和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她如果还接受他,那是对过去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他是如何从一个恶毒少年变成如今翩翩模样,她已不关心。只是,他曾经对她视如粪土,如今求之不得,这是他的转变,也是俩人地位的转变。唯愿此,能消她心中业障,让她放下、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