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流浪汉三锅庄逃官记

民国时期的某年冬天的一个清晨,西南某小县城,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半截子竹竿、跛着脚,趿拉着一双半截子草鞋,傻兮兮地从东门进入小县城,后来落脚到火烧坝卖坛子的铺面不远的一个棚子里,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从河石坝捡来三个大石头,在棚子里放成三角,将坛子铺子里丢弃的、一个破损了的半截子坛子放在上面,支撑成一口锅而得名“三锅庄”,至于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街头巷尾没有人整得清楚。偶尔听他说一两句话,只晓得此人来自北方某省,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好在小城虽然偏僻,但人性善良,三锅庄有一个落脚之地,不知是谁看他一个外乡人在冰天雪地,衣衫单薄,腿脚又不方便,给了他一捆稻草和一捆玉米杆,从河石坝搬来更多的石头,先在地上铺一层石头,再铺一层玉米杆,玉米秆上又铺稻草,晚上就钻进稻草里面睡觉。剩下的玉米杆又加固了一下棚子,算作是挡风了。哪家死了人,丢掉的旧衣烂裳,他也不嫌弃,捡来穿在身上也能遮羞保暖,谁家婚丧嫁娶,他消息灵通,早早就等在席间外面,凑齐一桌流浪汉,主人家也大方为他们上一桌席,只是得他们自带家伙什,装菜装饭,临走,再给点儿串菜荤汤,也能让他们对付五六天。

三锅庄刚到小城的时候,是没有朋友的,只是时间长了,他也就有了三五个朋友,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叫花儿也有三个朋友”。不过,三锅庄的朋友除了叫花儿还有坛子店铺之流的老板,坐在街边代人写书信、诉状文书的秀才,还有几个教师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些人跟三锅庄交朋友,因为他从北边来,那边有很多信息,无论他三锅庄是疯是傻,只要有一点信息,对于他们来讲,也是外面的世界。三锅庄把他们当朋友,是因为他们时不时地接济他的食物和穿戴,朋友归朋友,三锅庄可以跟他们谈天说地,说到自己时,哈哈打得是滴水不漏。即便如此隐蔽,不管是坛子店的老板还是王秀才们,都从三锅庄的谈吐里感觉到他身份的诡异,只是一个不深问,一个装闷(傻),这层纸无人愿意捅穿而已。

第二年夏天,他也学着城边穷人去河里捞水杂柴。秋收刚过,坛子店老板从乡下亲戚家给三锅庄要来一马车玉米杆和稻草,三锅庄喊来几个流浪汉帮忙,将水柴搭建成房子模样,从城边的野地里挖来泥土,将原来捡的石头垒进强基,将棚子改建成了有顶有墙有厨房有厕所的泥草房……叫花儿盖房的事迹传得满城风雨,有好心人送来一些旧家具,还有一张破床,三锅庄的家有些模样了!不过,三锅庄仍旧去各家门前讨吃的,讨得多的时候,他会把东西存起来,如果哪天实在讨不到食物,他就回家翻找屋里的存货,自己做饭。只是很少洗澡洗衣服,身上的虱子看得见爬。后来,有朋友对他说:“人穷志不穷,河里又不缺水,你稍微勤快一点,三八二四烧点水来洗洗涮涮,把自己打整干净一点,坐在一起也好,你出去讨饭也好,人家也不会捏鼻子,嫌弃你嘛……”他才慢慢改变自己的邋遢形象。

三锅庄在小城生活了十来年,头上的凌乱的头发逐渐变白,他依旧拄着他那根半截子竹杆,满城讨饭吃。那年夏天,洪水冲刷了小城,从上游冲下来一些死人,虽然政府派人将死人拖来埋到北门的乱坟岗上,但被淤泥深埋的尸体没有被及时找到,在河水的浸泡下腐烂,一场瘟疫在小城悄悄蔓延……小城里的几家中药铺子支起大锅熬起了大锅汤,仍旧挡不住瘟神收命的步伐,城里出现了空屋的人家。三锅庄本就是走东家串西家讨饭吃的人,他不敢大意,每天准时到中药铺子要大锅汤喝,但他还是染上了瘟疫,好在他的朋友鲜卫林在安平堂当伙计,每日药铺关门后给他送点汤药,拿点吃食过来,算是延续他微弱的生命吧,异乡朋友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鲜卫林尽心照顾三锅庄,但三锅庄的病情还是日趋严重,他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日傍晚,鲜卫林伺候他吃了点东西、喝下药,给他盖上那床烂棉絮,正在叮嘱其他叫花儿的时候,三锅庄叫住了他:“卫林,你有空没有?”鲜卫林止住脚,回头望着他:“莫多心,我已经给老板说了你们这儿情况,他答应我可以每天给你们拿点儿吃的,带一点儿汤药给你们,你不用担心的……”三锅庄摇了摇头,示意他在离自己三尺远的一个烂凳子上坐下,鲜卫林明白,他这是有话对自己说。

鲜卫林坐下,正要说什么,三锅庄微微喘着气儿说道:“兄弟,我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十多年,承蒙这方乡亲的照料,你们习惯叫我三锅庄,我也就认了,因为我,肚里有话无法说。眼下,城里正在闹瘟疫,正常人家起码都是十室两空,我能残喘到今日,全靠各位朋友照顾,我应该坦诚相告,我究竟是谁?我今日所说,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也就是我的人生了……”

三锅庄告诉鲜卫林,他本是国共合作时期某省某县一县长,蒋介石撕毁合作协议后,奉命大肆捕杀共产党,手上沾了异党分子的鲜血;后来县里发生蝗灾、冰灾,老百姓缺衣少食,还要承担大部分的苛捐杂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里就闹起了土匪,上司饬令剿匪,明知道他们有苦,但必须执行,手上沾了老百姓的血不说,还被上司三天两头骂,郁闷呀!九一八以后,日本军人突破防线侵入中原,这次上司不喊打,反倒把部队拉走了……看着日本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奸杀我姊妹同胞,他组织了一支敢死队与日本人周旋:“我们人少、武器落后,日本人多,武器精良,我们就与日本人打游击战,可伪满洲国一成立,除了山里的抗联,汉奸当道,我们的信息很快就被日本人掌握,突围中,看着我身边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我的腿也受伤了,眼看就要被日本人抓住,却被山里的猎户救下,听说我是县长,人家说看在我打日本人的份上,就不清算当年剿匪欠下的血债,只是不得留下……”

离开猎户家,他本想找上司给安排个去处,却不知上司投靠了日本人,正张网捕他,还好,有旧时好友通知他,给他准备了一点儿路费,让他乔装打扮离开。因为组织抗日,他的家人悉数被日本人杀害,剩下孤家寡人一个。离开了日本人的占领区,他想去找南京政府组织,却被告知,他的上司是汉奸,不排除他也是汉奸,中统还要捉拿他……去投奔共产党,但手上沾有共产党人的鲜血……无奈之下,他只得装疯卖傻当了乞丐,一路流浪到了这里,不敢对外界透露自己姓谁名谁。刚到这里的几年里,他起码三次看见抓捕他的中统特务和汉奸走狗。

鲜卫林惊讶地看着他:“我们早就晓得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本着朋友间的尊重,你不说,我们也不问。只是你今天告诉了我,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

三锅庄笑了笑:“我现在这个样子,别人躲都还来不及,你以为是你们几个,不离不弃?”

“这个倒也是实情。不过,你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了,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只是坦诚相告,我是一个逃官,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国民党旧部的县官。不过,老百姓的话还真说得对,讨得三天饭,官儿都不想做。我已经习惯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只是,这种生活也要结束了……”

不久,三锅庄在自己搭建的棚子里去世了,政府按照三无人员将他埋在北门的乱坟岗上,说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坟堆,小城里留下了他的传说,是真是假无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