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易书生

由最初的相似性深入发掘两者的关联性,是考古研究的一个重要方法。浏览网文的惊鸿一瞥,我似乎找到了多年来关于皇帝帽子来源的一个线索。

文化之类,皆与衣冠相关,所谓“正衣冠”“衣冠禽兽”等等就是如此;上古“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又以华夏乃衣冠上国,为礼仪之邦定位。无论文以化之、文化传承,还是治理国家,衣冠的意义不容忽视。回看历史,从汉民族朝代到少数民族执国的朝代,衣冠服饰大致都有丰富内涵和渊源来处,比如,宋朝官员帽子有两个长翅,那是因为避免他们在朝堂上交头接耳;清朝官员的瓜皮帽,创制时适明洪武年间,六瓣合缝,缀檐如筒,有六合一统的寓意,志向很大。乐此不疲端详这些来去根由,我就一直纳闷,皇帝戴的那个冕旒,也就是头顶一个长板(延),前后都有一个珠帘(旒),绝对是皇帝专有的标志性物件,它的设计灵感是什么呢?或者说,它有没有设计的参照物?隔着始终等距的珠帘俯视群臣,群臣看不到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很神秘,也很有创意,不能不让人好奇。

对于冕,《说文解字》里专门注明:“冕,大夫以上冠也。”关于冕中之最贵重者冕旒,《士冠礼》疏引《世本》:“黄帝作冕旒。”也就是说,按照文史记载,冕制起于黄帝,冕旒是由黄帝设计出来的,换句话说,冕旒的设计制作,至少发生于黄帝的时代。到礼乐盛兴的周朝,已经相当完备。这是一个难题,一眼望穿五千年,一些重大历史断代尚且是难题,更何况衣冠,几乎需要求助于时光机器了。

人文历史似乎又在给我这样的好奇者,留下了可以深入挖掘的线索。

我留意到,西藏阿里地区普兰县,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普兰服饰,又称普兰飞天服饰,从头到脚的整套服饰,有黄金、白银、松石、玛瑙、珊瑚、珍珠、田黄等珠宝,贵不可言。最让我感兴趣的则是头戴的帽子,样式上几乎与皇帝的冕旒几无二致,要说差异,长板的走向是横向,而非皇帝的纵向,那些珠帘有12至15根不等,比皇帝的冕旒12根要多。据媒体报道说,这样的服饰目前存世的只有7套,分属于普兰县科迦村7户人家,传承已有几百年。我特意做了横向比较,同样作为普兰县的藏族服饰,其他还有几种也有头戴帘饰的,但是规制上远没有这种显得那么古朴凝重。再向前追溯,这样独特的服饰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一千多年前的普兰县是什么情况?与五千年前的黄帝又有什么关系?

相传,三千年前,美丽的孔雀河边有一座华丽的宫殿,里面住着普兰的洛桑王子,他有三百多名漂亮的嫔妃,其中有一位名叫雍卓拉姆的善良王妃,不堪其他嫔妃的嫉妒与迫害,于月圆之夜,化作孔雀飞走了。为了纪念她,人们模仿孔雀而制作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普兰服饰”。但是,问题又来了,孔雀的头上是没有类似于珠帘那样的物什的,“普兰服饰”为什么会有明显与“孔雀”样子无关的珠帘呢?尤其是,古代皇帝的衣冠都是专属的,轻易不敢仿制,哪怕如倭子国,也曾为中国赏赐给琉球王国的皮弁多了根旒,就嫉恨不已,但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敢逾越。

普兰县,位于西藏自治区西南部、阿里地区南部、喜马拉雅山南侧的峡谷地带及中国、印度、尼泊尔三国交界处。境内有著名的神山“冈仁波齐”、圣湖“玛旁雍错”等。1959年以前称为普兰宗,1960年更名为普兰县至今。通过考古的实证,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王朝的背影。这个王朝就是象雄,起始于约3500年前的公元前4世纪,历经十八代王,持续了1000多年,大约在8世纪,末代国王李弥夏被吐蕃王朝的赞普赤松德赞(公元742-797年)所灭。

据著名学者朵桑坦贝见参(skal bzang bstan pvirgyal mtshan)所著的《世界地理概说》记载,象雄王朝地域分三部:一是里象雄,即冈底斯山西面三个月路程之外的波斯(Par zig)、巴达先(bha das shan)和巴拉(bha la),大致克什米尔一带;二是中象雄,即冈底斯山西面一天的路程之外,有象雄王国的都城“穹隆银城”(khnyung lnny ugul dmkhav);三是外象雄,以穹保六峰山(khyung po ri stse drng)为中心的一块土地,包括三十九个部族,北嘉二十五族(rgya sde nyer lnga),大概是我国现在青海和四川的部分地区。象雄王朝一度达到鼎盛,军事强大,疆域横跨中亚地区及青藏高原,历史上称它为羌同、羊同,藏文作(Zhang zhung),其佛法被尊称为万法之源,是西藏本土最古老的宗教,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佛法;至今,象雄文字在印度和尼泊尔等国的一些部落,仍被一些古老的民族沿用。

2004年6至8月,由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四川大学考古学系与西藏自治区文物局联合组成的“象泉河流域考古调查队”赴象泉河流域对中方境内沿岸文物古迹进行了调查,此次调查发现的“穹隆银城”遗址群,至今被当地本教高僧奉为象雄王国王子的诞生之地加以崇拜,有很大可能性就是文献记载中的象雄都城穹隆银城。

今年8月,执行2022年夏季科考任务的中国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青藏科考)“人类活动历史及其影响”分队,先后象泉河沿岸的卡尔东遗址、曲龙遗址开展“青藏高原人地关系综合考察”,不排除两处遗址在不同时期都曾担当象雄都城的可能性。

民间文化传承与考古实证,在不断阐述着真实的曾经,在讲述着数千年前发生的历史。那么,象雄王朝与黄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当然有。《山海经》之“海外西经”中恰巧提到了一个叫轩辕国的地方:“轩辕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西次三经”也提到:“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无草木。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海外西经云:“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又,大荒西经云:“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射,畏轩辕之台。……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棲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

轩辕丘就是轩辕之台,何以受到如此的敬畏,乃至于射箭都不敢往这个方向射?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普兰县,那里有两处,或者说至少在这里可以提到两处神奇的所在:冈仁波齐峰,是一个被多个宗教尊崇的神山,梵语称为吉罗娑山,相传苯教发源于该山;印度教认为该山为湿婆的居所,世界的中心;耆那教认为该山是其祖师瑞斯哈巴那刹得道之处;藏传佛教认为此山是胜乐金刚的住所,代表着无量幸福,也是密勒日巴战胜苯教徒的地方。另一个就是圣湖“玛旁雍错”,佛教经典将之错称为“玛追错”,意为冰冷之湖,被本教、印度佛教、印度教等多个宗教同奉为圣湖。大唐高僧玄奘在所著《大唐西域记》里称它为“西天瑶池”。

是不是很神奇,这里又出现了我们耳熟能详的“瑶池”。其实,早在许多年前,我就注意到,我国万年的文明史,不只有中原的统一,而且还有西部东移、东部与西部融合、南部与北部融合等历史发展时期;我国众多少数民族的起源,几乎是殊途同归,指向一个来源。而黄帝也不止一位,而是黄帝一世、二世……五世。按照分子人类学的测量,汉藏大约5000-6000年前,在青海分家。如果这样的测量数据准确,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两者之间的密切关联性是确定的。

为此,不管皇帝的冕旒是不是真的来源于普兰县服饰,或者说两者是不是同源,我感觉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至少,这是一个历史研究的线索,一个让我们将思考的视野移向西部,移向青海、西藏,那里或许是我们另一个的出发地。

2022-11-21随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易书生,闻道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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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曹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