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艳(中国农业大学教授)

2022年的日子过得十分混沌,似乎一年里都怀着正当的想象。

混沌的我们,十分安分。春末夏初,人的身体被定住了。似乎,历史上人们从来如此喜欢身体的流动。移动的身体,在我们的文化里,终于成了主角。

夏日初来的时候,嫩黄的绿芽里,布满了欢喜。绿色带着各种色彩,进入了夏日的目光中。阳光似乎并不灼热,炎热在身体的流动里被遗忘了,成了边缘化的感觉。夏天,与自由流动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美妙的日子。尽管,有一段时间,忽然从奥森的行走变成了小区的行走。

孩子们眼里依然有单一的目光,但那种光,那种生命里的自然之光,却变得不太确定了。

线上的生活,成了线下的生活。线下的生活,成了线上的生活。人们生活在腾讯会议中,十分喧哗。即便如此,和一位朋友聊天,他说静默中的城市与人们,不参加线上活动的话,就像是被遗忘一般。原来,线上生活,也的确是线下生活。

当我们展开系列想象时,总是在想象的这一面,看着那一面;再想想的那一面,看着这一面。翻来覆去中,倦怠令人无奈,但是并非是生活,令人倦怠。

这个季节的色彩十分绚烂,秋日里的光,在我的眼中格外珍贵。每一个平常的景色,都蕴含了特别的光泽,一双眼睛,总是看不够。

北京的秋日,天空十分高远。笔直的杨树,靓丽的银杏树,熠熠闪光的海棠树,还有校园里各种各样的五彩斑斓的落叶,都在阳光下开着花。

上课的同学们,一脸倦怠。上课的表情,并不生动。他们的身体看似在教室,却又似乎不在教室里。校园的门,一直开着,又一直没开。门卫穿着制服,走来走去。从清晨到黄昏,这个门卫我几乎每天看到,记得寒假之前每天清晨进校门能听到他在背着英语单词、背着文言文,现在他却是每天在门口走来走去,大大的皮靴子,晃动着,带着不安,脚下的土地,也变得不那么牢固起来了。

校园的墙上爬满了长长的金属物,隔墙望着美丽的秋天,有点恍惚。就像是走在春天里,却唱着冬天的歌曲。温度不低,天气也不冷,就是有点寒意在哪里,不散。

每天路过过街天桥的时候,我总会拍一张照片。落叶散漫,行人匆匆,大路更宽阔了,人却稀少了。人们依然在疫情的笼罩下,蜷缩着身体。

我们总在想象着。

2019年的夏天,在山庄的村里居住。屋子里的蚊子、虫子、蟑螂乱飞。清晨在山里跑步,看着学生们在体育场打球;走在山间小路上,山风柔和地,带着一种爽意。司机师傅在陡峭的山坡上,很有技巧地开着车。他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2020年的秋天,外出调研。在村落的阳光下开心地奔跑。村干部在村委会做了鱼,炒了菜,和我们一起吃,他们喝着酒,坐在小板凳上。锅炉里的火,红彤彤的,像是村民们淳朴的面孔。

2021年的夏天,依然美好。虽然遭遇了夏雨,淋湿了衣服。在村民家里躲雨聊天,算命先生和算命的学生,在暴雨的山里,笑声一片。

2022年的夏天,不再远行。依然在北京的乡村里穿行。走过的每个村落都很美丽,但不轻松。那个时候。人们已经忘记了疫情。只是村口的检查站,十分惹眼。

扫码,扫码,扫码,穿梭在熟人社会的世界中,依然是技术当道。

2022年日子着实不轻松。

元旦开始便不再远行。庙会不再、展览不再,过了美好的春天,夏日便开始有些不开心了。初秋的日子里,去看了展览,还没转身,就被移动到了网上。

如今,小区里的人们在微信群讨论着到哪里买菜,关了门的商铺,私募着网络生活。线下的人们,考量着网上购物的可能性。身体又被困住了。

这一周,学生们又开始了网课。他们似乎很平静了。记得2020年的暑假让学生们自己做了疫情调研,了解一下疫情的影响。当时有学生写道:疫情改变了我的想法,我要留在国内,不出国读书了。现在两年过去了,出国留学的还是在留学。人们以为的疫情阴影也不存在。

常态化的形式取代了非常态化,并占据了高地。疾病呼啸着不停地穿梭,看着无措的人类,仓皇的身影。不言无语。

相约着一起吃饭、一起踏青,计划在话语中飘着、飘着,就不见了。

不再远行的身体,安心立命,安分守己,安安稳稳地,生怕错失了什么。

我们已经不会想象了。

正当的想象更是一种奢侈品。现实密密麻麻地编织着生活,缝隙里的人们,只能穿过这密密麻麻的网,在阳光的剩余日子里,呼吸着,证明着存在。

我们想象着阳光下奔跑的日子;想象着雨地里的快乐、春风蹭过你的脸庞,秋雨在落叶里浪漫地歌唱。冬雪在寒意中,孤单单地,像是安慰着这一年的年尾。

这个秋天,我格外迷恋各种色彩。看到各种风景,总要不停地拍下来。这些并不美丽的图片,是一种现实的日子,却要依靠日后的想象来唤醒。

正当的想象,已经被遗忘了。

我们走在大路上,——也许,不再是大路,只是转身的一个回望而已。

2022年11月22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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