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1日,山东省临沂市看守所大门忽然缓缓打开,随后便从里面走出一名头发花白、身穿红色上衣的中年女子。
“任艳红,你自由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看守所大门就再次紧紧闭上,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家人也一并跑上前来。
直到这一刻,任艳红才终于忍不住内心无尽的苦楚与思念,与家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只是不知为何,当炙热的阳光洒在重见天日的身体上时,她心中竟不由得涌起阵阵寒意。
2932天,从被捕入狱到无罪释放的任艳红终于重获自由,其中的痛不欲生恐怕也只有她一人所知。
望着物是人非的村庄,八年前那段永远不想再提起的往事还是再次涌上心头。
一、祸从天降
2011年7月5日傍晚6点,正在家里打扫卫生的任艳红忽然听到客厅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来不及犹豫,她立刻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去,谁知刚拿起听筒对面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
“快……快来我家,我媳妇和女儿都快不行了。”
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了挂断电话的忙音,唯独留下任艳红一个人震惊地站在原地。
恰在此时,刚刚结束农活的吴士国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有些不对劲。
而此时的任艳红忽然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拉起丈夫向门外走去,目的地正是刚刚打电话的那户人家。
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邻居李忠山。
不过除了邻居这层关系以外,李家和吴家还是村子里出了名的世交,即便是称其为亲如一家人也毫不为过。
两家的孩子也都年龄相仿,尤其是逢年过节时还会去对方家里拜访一下“干爹干娘”。
所以当任艳红接到这个电话时才感觉到莫名的心慌,老天保佑这家人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几分钟后,她和丈夫才总算是急匆匆地赶到了邻居家里,谁知刚进门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李忠山的妻子许永兰和女儿李月正手脚抽搐地躺在客厅凉席上,就连嘴巴里都在不停地口吐白沫。
正当任艳红想要走上前去询问李忠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谁曾想对方也忽然栽倒在地,和妻女出现了相同症状。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和丈夫一起拨打120,等待医护人员的到来。
十几分钟后,门外便传来了急救车的声音,李忠山一家三口就这样被送往了县人民医院。
只可惜此时的任艳红还没有意识到,邻居这一走竟阴阳两隔。
就在送往医院的当天晚上,李忠山便因抢救无效而身亡,妻女在次日同样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
突如其来的噩耗很快就在村子里炸开了锅,其中最痛不欲生的当属任艳红一家人。
这对善良的小夫妻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李忠山一家人就这样命丧于此,上天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任艳红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其实李家今年年初刚刚经历过一件生死离别的大事。
就在2011年1月8日晚,李忠山的儿子李浩同样手脚抽搐并口吐白沫,被送往医院后经抢救无效身亡。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恐怕也只有李家夫妇能明白,可谁又能想到意外不久后竟再次降临在这家人的头上。
大概是李忠山一家人的遭遇实在太奇怪了,就连亲朋好友们都起了疑心,所以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报警。
警方介入以后,整个事件似乎都开始变得扑朔迷离,难道这家人真的是非正常死亡吗?
来不及犹豫,警方立刻赶到了李忠山生前救治的医院,死亡原因很快就初步证实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中毒。
根据院方提供的信息显示,李忠山一家人呕吐的原因正是食物中毒,而且还是毒性非常严重的毒鼠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当初李浩的身亡同样是因为食物中毒,可究竟是谁对这家人如此恨之入骨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呢?
警方带着这个疑问走访了李忠山村子里的所有邻居,谁曾想辛辛苦苦一天下来竟毫无收获。
在邻居们的印象里,李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结过怨,走在路上更是逢人问好,如此随和的一家人又怎会招人嫉恨呢?
或许是看出了警方眼神中的疑惑,人群中的一位村民忽然悄声提醒道。
“任艳红一家人平日里与李家走得最近,说不定他们会有什么线索。”
热心村民的话恰恰提醒了警方,自己怎么能把最关键的报案人兼目击证人给漏掉了呢。
来不及多想,警方立刻便敲响了任艳红家的门,谁知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院子里有任何动静。
正当警方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的大门又忽然打开了一道缝,映入眼帘的正是吴士国。
得知警方的来意之后,这个热情的男人很快就将其请进了院内,只是房间里的任艳红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紧张。
尤其当警方询问起是否知道邻居死于中毒一事时,她竟表现出明显的毫不知情,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毕竟李忠山一家人中毒身亡的事情早已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任艳红绝对没有理由不知情。
这个女人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二、疑点重重
回到警局之后,警方越想越不对,任艳红和李忠山一家明明是至交,可为何偏偏要表现得漠不关心呢?
思来想去,警方还是决定从李忠山的父母入手,或许这老两口能比旁人得知更多真相。
在警方的安抚下,这对老夫妻总算是把情绪稳定了下来,可谁知他们一张口就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中毒这件事其实在我们家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这是第五次。”
紧接着,老两口便把近两年来家中的中毒风波一一道出,如今想来简直是细思极恐。
最早一次是在2010年8月9日10时许,李忠山家西屋桌上已开封的一袋“牛筋王”辣条不知被谁投放了毒鼠强。
结果可想而知,儿子李浩刚刚吃了几口便腹痛难忍,好在送至医院救治及时才顺利脱险。
半个月后,李忠山家堂屋盛放稀饭的电饭锅中同样被人投放了毒鼠强,夫妻俩同儿子一样再次遭遇了无妄之灾。
唯一庆幸的是,李家三口在前两次中毒过程中均无性命之忧,但幸运女神却不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在他们头上。
2011年1月8日15时许,李忠山家西堂屋的方便面内再次被人投放毒鼠强,不幸的李浩再次惨遭毒手。
不过这个孩子此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尽管第一时间被送往了县人民医院却终因抢救无效身亡。
自此以后,李家夫妇俩便终日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之中,殊不知凶手的“灭门计划”并没有戛然而止。
2011年6月6日8时许,李忠山家厨房内盛放小麦粥的电饭锅里再次被投放毒鼠强。
不得不说这夫妻俩是真的命大,送医救治后竟然再次逃过此劫,只可惜该来的那天终归要来。
毋庸置疑,最近一次惨案的发生正是李家第五次中毒,就连家中唯一的女儿也命丧于此。
短短两年,这个幸福的家庭就被下毒风波搞得支离破碎,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她又有何企图呢?
事已至此,恐怕也只有举止奇怪的任艳红是唯一嫌疑人了,毕竟在食物中下毒本就应该是熟人作案。
恰在此时,走访村子里其他邻居的警方也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任艳红在案发当天午饭时曾前往过李忠山家里。
这个发现对于当下正陷入瓶颈的警方来说无疑是个重大线索,可谁知对方竟矢口否认。
“案发当天我只有在接到电话以后才和丈夫一起去了李忠山家,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进去过。”
看着任艳红信誓旦旦的模样,警方也不由得产生一丝恻隐之心,怎么看眼前这个女人都不像杀人凶手。
犹豫再三,警方还是选择了暂时相信她,只是案件的进度似乎从这天开始就始终停滞不前。
直到案发后的第15天,警方才再次出现在李忠山家门口,不过他们此行的来意却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任艳红。
即便是时至今日她都清楚记得那是一个雨天的清晨,自己带着女儿正准备去看望生病的外甥。
谁知刚走到家门口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警方,任艳红就这样当着6岁女儿的面被以了解情况为由带回了警局。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走竟再也没有回头。
得知任艳红被警方带走后的吴士国心急如焚,妻子天生就是个胆小的人,又怎么能经得起如此折腾呢。
正当他对此事一筹莫展时,警方那边竟又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任艳红做了有罪供述,并承认是自己毒害了李忠山一家四口。
消息一经传开便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村民们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幕后真凶竟然是她。
抛开任艳红本就与李忠山一家人无冤无仇不说,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在村子里更是向来以善良出名。
毫不夸张地说,谁家的孩子她都能带着玩,谁家的老人她也都愿意搭把手,如此热心肠的人怎么会是凶手呢。
为了寻得事情的真相,吴士国一次又一次地前往警局恳求与妻子见上一面,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收获,警方最终还是把任艳红的作案动机告诉了这位可怜的丈夫。
“自从2005年开始,李忠山就多次威胁并强迫我与他发生男女关系,被纠缠的次数多了就难免起了杀心。”
除此以外,任艳红的有罪供述上还清清楚楚交代了此前对李家的五次下毒,时间和细节也都与对得上。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但吴士国却总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没有破绽或许就是最大的破绽。
尤其是在任艳红出轨这件事情上,他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自己与妻子从青梅竹马到喜结连理,其中的感情日月可鉴。
话说回来,即便真的是李忠山强迫妻子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身为枕边人的吴士国也不应该毫无察觉。
更何况村子里的老者向来对这种男女关系分外敏感,如果确有此事恐怕也不可能过去五六年里一丝风声都没有。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任艳红与李忠山妻子许永兰之间的多年友情。
吴士国清清楚楚记得李浩去世后的那段时间里,妻子常常前往李家安慰这个好姐妹。
两个人一起散步做饭,聊天唠嗑,如果真的是她下毒害死了孩子,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日日前往呢?
于情于理,任艳红都不可能是幕后真凶,可她究竟又为何要认罪呢?
2012年9月,临沂中院一审开庭审理,吴士国终于在庭审现场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妻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任艳红当着所有人的面曝光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有罪供述是刑讯逼供换来的。
自己非但没有对李家人下毒,更没有与李忠山发生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自保而编下的谎言。
除此以外,任艳红还明确表示曾受到过警方的威胁,对方甚至还声称要把丈夫和两个孩子都一起抓进来。
为了保全家人,她也只能假装认罪,直到等到能与外界联系的那一天再说出真相。
听到这里,吴士国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心疼,一边拉着妻子的手一边安慰道:“你在里面坚持,我在外面坚持。”
庭审结束以后,这位丈夫便开始四处奔波在寻找律师的道路上,无论如何他都要替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三、拨云见日
也正是在吴士国为妻子寻找律师上诉的这段时间,山东省临沂市中级法院于2013年6月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任艳红死缓。
得知此事后,吴家上上下下都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尤其是正处于叛逆期的儿子。
这一年儿子才刚刚15岁,正面临初中毕业,而且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
谁曾想母亲竟身陷投毒灭门的案件,这个自卑又敏感的孩子就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
结果可想而知,难以接受现实的儿子就这样选择辍学打工,只身一人跑去了遥远的新疆。
面对妻离子散的一家人,吴士国心痛不已,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没有公道可言吗?
好在现实很快就给出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2016年3月3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任艳红的死缓判决仍有转机,案件并没有一锤定音。
恰在此时,吴士国请来的律师也发现了案件的另外一个突破点,那就是当事人在第一次和第四次投毒时并没有作案时间。
就在2011年8月9日李浩中毒当天,任艳红还正在几十公里之外的一户人家帮忙干活,她又怎么可能分身回家下毒呢?
除此以外,李忠山一家第四次中毒后被送医的时间线也有些奇怪,医院病历资料显示他们并不是同时就医,而是接连住院。
倘若真的是全家人同时中了毒鼠强,又怎么可能不会同时出现症状,反而还有规律的分先来后到呢?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律师在寻求案件的相关细节时无意间发现了很多连法院都无法自圆其说的问题。
譬如说,勘察结果中并没有显示现场有任何任艳红的脚印或者毛发等信息,那么对方又是如何得出当事人就是凶手呢?
正当吴士国准备再度提出上诉时,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那边竟再次匆匆公开了判处——
任艳红以投放危险物资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得知此消息后,吴士国二话不说便与律师整合手头所有证据并上诉至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或许是上天被这个永不言弃的丈夫给感动了,也或许是幸运女神再次降临在任艳红的头上。
2019年7月2日,临沂市检察院申请撤诉,法院裁定准予撤诉,这意味着被羁押近八年的“凶手”将获得自由。
作为看守所羁押时间最长的嫌犯,任艳红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慢,白天害怕夜晚,夜晚恐惧白天。
好在她的心里始终坚持一个信念:没投毒、没有罪、没买过鼠药。
2019年8月1日,被羁押了2932天的任艳红重获自由身,但这个案件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八年?儿女们缺失的八年母爱难道就此作罢吗?不,不会的。
2020年6月9日,任艳红和代理律师向临沂中院递交了675万余元的国家赔偿申请。
此外,她还要求相关部门公开向自己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四个月后,任艳红终于拿到了临沂中院的赔偿协议,并接受了对方的178万元赔偿款。
虽然与起初说好的675万元仍有很大差距,但这也已经是律师尽力的最好结果了。
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任艳红终于等来了这份迟来的公道,可案件背后的真凶究竟是谁我们仍然无从得知。
但我们始终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触碰法律底线的人早晚有一天会被绳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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