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来超现实主义的小说，《水浒传》说第二，其他书只能第三。

能把傻子看成智者的书，非《水浒传》莫属。能把懦夫看成英雄的也就《水浒传》这本奇书。

西门某人今年花甲之年，秋月春风等闲而度，山珍海味官得皇藏，九九八十一个皇帝老儿，某皆识其心透其骨知其下落。蛋似，水浒中一个小人物，上场也就十来分钟，却是古今中外历史和现实中都能够搅动世界格局改变历史记录的大个子人物。他就是泼皮牛二。

古希腊有一个苏格拉底先生，人杰，号称西方圣人。苏格拉底被当权者以“反对民主政治、毒害青年”为由投入了监狱，并判处了死刑。皇上赐给了他一杯毒药水，让他能够体面而无痛苦地死去。临刑之前，苏格拉底虽然衣衫褴褛、散发赤足，却镇定自若地跟妻子、家属道别。而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跟朋友们侃侃而谈时政问题，并反过来安慰着一个哭泣不止的女人。即便如此，却引起了雅典城中赤贫者群体的不满，他们要求绞死他。震惊不震惊。他们就是中国的宋朝牛二。

1642年，教皇对伽利略的审判并不是残忍地鞭打，沉默地囚禁，或者直接终结他伟大的一生，而是诛心，让他说自己的科学家头衔是骗子。然并卵，教会的信众不同意，他们集体愤怒，要求教皇严刑正法。他们就是中世纪罗马佛罗伦萨的牛二。

戊戌变法的幸存者梁启超，记录了慷慨赴死的同志谭嗣同之死。君既系狱，题一诗于狱壁曰：“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盖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斩于市，春秋三十有三。就义之日，观者万人。鲁迅先生说这万把人不是同情声援谭先生的，而是起哄并且来吃人血馒头的，他们都是北京城里的破落户赤贫的流氓无产者，跟大宋朝的牛二是一个爹生的。

扯淡扯到大粪坑啦，且看施耐庵先生怎地让牛二登场。

黑凛凛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陋。但见：面目依稀似鬼，身持仿佛如人。杈怪树，变为形骸；臭秽枯桩，化作腌魍魉。浑身遍体，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夹脑连头，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胸前一片紧顽皮，额上三条强拗皱。

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

牛二生活在号称最是繁荣昌盛的北宋徽宗年代，是梦华东京城市核心地段的超级低端人口，连个小贩都不是，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吃了这一顿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蛋似，环境让他自然地熏陶了达官贵人皇族巨贾将军僧侣官妓青楼等等上等人的骄奢淫逸的糜烂生活。

成长的过程使他知晓了文武百官拜见皇帝老儿检校阅兵的盛大场面，他还熟知朝廷之上的潜规则，皇宫大院的狸猫换太子传奇故事，知道了官商勾结蝇营狗苟道貌岸然的谎言与伪善。知道丹书铁券放在何处，知道太宗之子装疯卖傻的历史噱头，知道童贯高俅蔡京李师师卖官鬻爵的传说。

于是乎，没毛大虫泼皮牛二在东京城也算一方人物，也有吃饭活下去的方式方法，虽然很卑鄙很窝憋很下三滥。施耐庵写道，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列位看官，这几句话，尤其是那三个词，撒泼、行凶、撞闹。够啦，这就是牛二的全部生活工作和人生辉煌。

接下来看官可以读原文，我附在本文后边。那么牛二为什么死缠杨志，激怒杨志，非得让杨志杀了自己，这就是流氓无产者的最终归宿。

牛二是有想法的，他看到杨志作为初到京都不识风情的外乡人，武艺再高本事再大，也必须按规矩来，按潜规则来，这是朗朗乾坤的另一面。而杨志身上的家传宝刀，也是真值钱的，杨志知道，牛二知道，大街上人们基本都知道。这把刀在当时比今天一辆宾利车要值钱多啦。这给了牛二一个志在必得的动力，使出浑身解数也在所不惜。第三个层面就是牛二的困局，他必须得一次外财，足够自己娶个老寡妇，他牛二太想过个正常人的生活，或者盘下一个铺面，够下半生安稳地度过小康生活。牛二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大局的机会，这个机会不好遇，今天来啦。他需要拼死一搏。

机会也是陷阱，机会越大，诱惑越大，诱惑后面的陷阱就越深，极有可能因此而丢命，牛二别无选择。面对困局，赤贫者冒死一拼，也是常态。面对困局，普通人忍耐，挨过去又是一片天。面对困局优雅的人轻松一笑，轻骂一声发嘎也就是最大动作。

赤贫者每天都是困局，而苏格拉底之死，只有一次，伽利略的判刑也是千古一遇，谭嗣同遭凌迟也是大清国对文人士大夫惊天的举措，与牛二何干兮？

赤贫，破落户，破皮，无赖，流氓，都是理想主义的先锋，为了理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者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使出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除了撒泼、行凶、撞闹牛二们还有怎样的选择。对于杨志来说，面对牛二，一时性起，望牛二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这哪用得着武功高强？顶多也就碾死个虱子的动作而已。

那么历史以来，武士，官人，绅士，尤其是知识分子在牛二面前，则显得畏手畏脚，一展懦夫怂种的萎缩之相。因为文明与野蛮三千年来一直是这样，且为之奈何。哪一天看官你碰到了牛二，你也一样怂到拉稀，除了忍耐赔钱退让，你也别无选择。